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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小小还在梦里跟边关的大黑狗赛跑，就被春桃硬生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主子，主子醒醒！今日是新妇首次向皇后娘娘请安，万不能迟了！”春桃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指挥着两个宫女快手快脚地给她梳洗打扮。

林小小睡得迷迷糊糊，任由她们摆布，嘴里嘟囔：“请安……不能晚点吗？我还没用早膳……”

“我的好主子！”春桃差点给她跪下，“宫里规矩大，皇后娘娘辰时三刻受礼，咱们得提前到。早膳……等请安回来再用吧。”

最终，林小小被套上了一身比昨日嫁衣稍简便些的绯红色宫装，梳了端庄的凌云髻，戴了全套的赤金红宝头面。看着镜子里珠光宝气、陌生又拘束的自己，她皱了皱鼻子，觉得脖子又开始酸了。

东宫正殿外，两位侧妃、四位良娣早已按品级站好，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正殿门口。

太子妃的位置，空着。

“听闻昨夜，殿下并未宿在正殿。”身着鹅黄宫装的柳侧妃用团扇掩着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也是，将门之女，粗手粗脚，不懂风情，殿下不喜也是常理。”

旁边穿着水绿裙衫的苏侧妃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姐姐说的是。不过，到底是太子妃，面子上的功夫，咱们也得做足了等着不是？”

话音刚落，正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小小带着春桃走了出来。

她其实不太认识路，全凭春桃低声指引，脚步却快得很。那身沉重的宫装和头面似乎对她行动毫无阻碍，眨眼间就到了众人面前。

空气安静了一瞬。

柳侧妃和苏侧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领着众人盈盈下拜：“妾身等，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万福。”

林小小停下脚步，看着眼前齐刷刷蹲了一片的莺莺燕燕，有点茫然。她记得阿娘说过，宫里见面规矩多，但具体怎么应对……忘了。

“呃……都起来吧。”她凭直觉说道，语气倒是坦然，“不用蹲着，站着说话。”

众人起身，目光却都聚焦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藏在恭敬的假面之下。

柳侧妃上前半步，笑得更温柔了：“太子妃初入东宫，若有任何不惯，或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妾身。妾身痴长几岁，在东宫时日久些，或可为太子妃分忧。”姿态摆得极低，却隐隐点出自己“资历深”。

林小小“哦”了一声，点点头，很实在地说：“我现在就挺不惯的，饿。你们用过早膳了吗？”

柳侧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苏侧妃忙接上话，语气带了几分亲昵的调侃：“太子妃真性情。请安时辰紧，想来太子妃还未用膳。妾身小厨房里刚好做了些精致的点心，本想带去给皇后娘娘尝个鲜，太子妃若不嫌弃，先用几块垫垫？”说着，对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着绿衫的小丫鬟立刻捧上一个剔红漆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六块做得极其精巧的荷花酥，层层酥皮，形似绽放的荷花，散发着甜香。

“这是妾身家乡的特色，用了顶好的玫瑰馅，甜而不腻。”苏侧妃亲自拈起一块，递到林小小面前，眼神真诚，“太子妃尝尝？”

春桃在一旁看着，心里咯噔一下。宫里头，入口的东西最是敏感。这苏侧妃看着殷勤，可谁知道点心干不干净？她正要上前提醒，却见自家主子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林小小确实饿了。她接过那块荷花酥，也没多想，直接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酥皮在口中化开，玫瑰馅的甜香弥漫。

可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的、被甜味掩盖的涩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这感觉很陌生，不是食物腐败的味道，更像……她小时候误舔过阿爹箭头上的某种草药汁？

林小小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柳侧妃和苏侧妃紧紧盯着她的表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这荷花酥里，掺了东西。不是剧毒，那太容易被查出来。只是一种来自南疆的慢性药，初时只觉口中微涩，服下后三个时辰内会让人精神亢奋、言行失当。在皇后请安时，太子妃若仪态尽失、胡言乱语……那场面，想想就精彩。

林小小把嘴里的点心咽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眼睛微微一亮。

“太子妃，可是不合口味？”苏侧妃关切地问，手指却悄悄捏紧了帕子。

林小小没回答，而是咂咂嘴，仔细回味了一下，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这次她嚼得更认真了，一边嚼一边感受。

苏侧妃和柳侧妃都愣住了。这……怎么还吃第二口？

只见林小小很快吃完了一整块荷花酥，非但没有出现她们期待的失态，反而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眼睛也更亮了。

她舔了舔嘴角的酥皮碎屑，看向苏侧妃，语气里充满了惊奇和……赞赏？

“苏侧妃，”林小小开口，声音都比刚才清亮了几分，“你这点心……很补啊！”

“啊？”苏侧妃懵了。

“真的！”林小小很肯定地点头，还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刚起来的时候有点没精神，吃了你这块点心，感觉浑身暖洋洋的，眼睛都亮了！比我阿爹从北地带回来的老山参还好使！”

她说着，毫不客气地又从漆盒里拿起一块荷花酥，一边吃一边分析：

“这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特别的药材？我尝着有点点苦回甘，像是……像是鹿茸混合了黄芪的味道？不对，还有点南疆火龙草的气息？”她小时候在边关跟着军医认过草药，虽然记得不全，但舌头的直觉很准。

苏侧妃的脸，一点点白了。

柳侧妃也傻了眼。补……补药？太子妃怎么还夸上了？她不应该中毒失态吗？

林小小风卷残云般吃完第二块，意犹未尽，眼看又要去拿第三块。

“太、太子妃！”苏侧妃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变调了，“这点心……这点心是甜口的，没、没加药材……”

“不可能！”林小小斩钉截铁，“我的舌头不会错。苏侧妃，你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你这小厨房的师傅深藏不露啊！这配伍，这火候，把药性融进点心还不破坏口感，高手！”

她越说越兴奋，甚至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苏侧妃的手腕，眼神真挚而热烈：

“苏侧妃，你这做点心的方子，能不能给我一份？我阿爹常年戍边，有寒疾，吃这个肯定管用！你放心，我不白要，我拿我林家祖传的跌打药酒配方跟你换！可好用了，抹上三天，断腿都能蹦！”

苏侧妃被她抓着手腕，只觉得那手指像铁钳一样，挣都挣不开，听着她这一番“真挚”的夸赞和索要“配方”的请求，眼前阵阵发黑。

配方？哪有什么配方！那是南疆秘药！是害人的东西！

可她能说吗？说了就是承认自己下毒！

“妾、妾身……”苏侧妃嘴唇哆嗦，冷汗涔涔。

“就这么说定了！”林小小自顾自地拍板，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已经石化的春桃吩咐，“春桃，记下来，回头把我从家里带来的那坛子药酒给苏侧妃送去。苏侧妃，你那点心师傅在哪？我能见见吗？我想跟他请教请教这药材是怎么做到入口即化的……”

“不、不用了！”苏侧妃几乎是尖叫着打断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脸色惨白如纸，“那师傅……那师傅昨日告假回乡了！对，回乡了！”

“啊？这么不巧？”林小小一脸遗憾，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方子……”

“方子……方子是他家传的，妾、妾身也不知道！”苏侧妃几乎要哭出来，她现在只想立刻消失，离这个恐怖的太子妃越远越好。

“好吧。”林小小失望地叹了口气，但看着漆盒里剩下的三块荷花酥，又高兴起来，“那这些点心……”

“都给太子妃！都给您！”苏侧妃几乎是抢着说，“您……您觉得补，就都吃了吧！千万别客气！”

她只想赶紧把这些“罪证”处理掉！

“这怎么好意思……”林小小嘴上客气，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漆盒，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苏侧妃，你人真好。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帮忙？帮什么忙？帮忙把你也毒傻吗？苏侧妃内心在咆哮，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太、太子妃客气了……”

柳侧妃在一旁看着这完全失控的场面，后背也渗出了冷汗。这太子妃……到底是什么怪物？吃了掺药的点心，不但没事，还觉得补？还要跟下毒者交流配方心得？

这根本不是宫斗！这是鸡同鸭讲，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是阴谋撞上了铜墙铁壁！

“时辰不早了，”林小小心满意足地抱着点心盒子，看了看天色，“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春桃，带路。”

她抬步就走，脚步依旧轻快，甚至因为觉得“吃了补品”而更加精神抖擞。走了两步，又回头，非常贴心地对还在原地怀疑人生的苏侧妃说：

“苏侧妃，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也饿了？下次让你那师傅多做点，你也补补！”

苏侧妃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柳侧妃连忙扶住她，看着太子妃哼着小调走远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位太子妃……太邪门了！

而此时此刻，东宫书房。

萧璟正在听周先生低声禀报昨夜“书桌自塌”事件后续处理的细节。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匆匆进来，在凌霄耳边低语几句。

凌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何事？”萧璟抬眼。

凌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回殿下……太子妃那边……方才在去请安前，出了点小状况。”

“说。”

“苏侧妃献上点心……太子妃吃了两块，说……”凌霄艰难地复述着，“说点心‘很补’，像加了鹿茸黄芪，还……还要拿林家祖传药酒配方跟苏侧妃换点心方子。苏侧妃吓得脸都白了，说师傅回乡了，方子不知道，太子妃就把剩下的点心……全拿走了。”

萧璟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滴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泅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凌霄，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半晌，萧璟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吃了两块……然后觉得补？”

“是的，太子妃气色确实更好了，还夸苏侧妃人好。”

萧璟再次沉默。

他知道林小小体质异于常人，百毒不侵的传闻或许不假。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展开。

下毒？陷害？

她把毒药当补品吃了，还真心实意地感谢投毒者，并试图进行“以物换物”？

这已经不是不按常理出牌了。

这简直是……把牌桌都掀了，还觉得大家在玩过家家。

萧璟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又一次按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

这次，他连生气都觉得无力了。

只有一种深深的、荒诞的、又想笑又觉得头疼的复杂感觉。

“殿下，”凌霄小心翼翼地问，“此事……是否需要插手？那点心毕竟……”

“不必。”萧璟放下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太子妃既然觉得补，就让她吃吧。”

“是。”

凌霄领命退下，心中暗叹。太子妃这体质和反应，也太骇人听闻了些。

萧璟独自坐在书房，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知道，待会儿皇后宫中，这位把毒点心想成十全大补糕、还抱着“赃物”去请安的太子妃，到底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或许，他该“恰好”在请安后，去皇后宫里接她一趟？

毕竟，放这么一个“宝贝”独自在深宫行走，他实在是……有点不放心。

不是担心她吃亏。

是担心她把别人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