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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鼎泰丰那碟被 “验证有效” 的姜丝醋开始，沈未溪和陆昱澄之间的对话框，就从“遇见”APP迁移到了琉璃城通用的即时通讯软件“璃联”上。线上的对话，依然延续着那种奇特的和谐：他发送结构力学中有趣的悖论图解，她分享珠宝设计中“瑕疵”如何成就独一无二的美。理性与感性，像两条并行的代码，运行流畅。

线下约会的第二次，地点是陆昱澄定的：理性公园。

这是琉璃城的绿肺，也是其城市哲学的集中体现。每一棵树都编号，树冠修剪成标准的球体或立方体；花坛是精确的色块矩阵，不同花期被计算得毫无重叠；蜿蜒的小径看似随意，实则是经过人流模拟后的最优解，确保任何两点间的通行效率最高。

他们约在公园中央的“静思广场”。沈未溪到的时候，陆昱澄已经在了。他站在一排银灰色的公共座椅前，微微蹙眉，正用终端扫描座椅扶手上的二维码，似乎在调取产品参数。

“在看什么？”沈未溪走近。

“座椅材质。”陆昱澄头也没抬，手指在虚拟屏上滑动，“官方数据是‘超耐候复合聚合物’，抗紫外线，耐腐蚀，使用寿命50年，表面温度受环境温差影响小于正负3度，易清洁，维护成本近乎为零。”

沈未溪看着那排座椅，线条冷硬，在人工日光下反射着均匀的、无机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平滑，微凉，没有一丝木头的纹理或温度。

“很……高效。”她说。

“是的，最优选。”陆昱澄这才收起终端，看向她，“但我在考虑提议更换。”

“嗯？为什么？数据不是完美吗？”

“人体工程学数据有细微偏差。靠背弧度与标准腰椎曲线的契合度只有92.7%，长时间坐卧可能产生累积性疲劳。我计算了替换为‘仿生记忆绵+碳纤维支撑’方案的成本与收益，提交优化建议的成功率在68%左右。”他阐述着，眼神认真，像在汇报一个工程项目。

沈未溪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她只是忽然觉得，这片被精心计算过的绿色空间，连同面前这个正在计算座椅弧度的男人，都笼罩在一种巨大的、不容置疑的“正确”里。

“那边好像有不一样的椅子。”她指向广场边缘，一片稀疏的、未被严格修剪的乔木下，散落着几张看起来更旧的座椅，材质似乎是实木。

陆昱澄顺着她手指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公园建设初期的试验品，天然木材。已列入逐步更换清单。木材有干缩湿胀问题，需要定期养护，表面易残留污渍、滋生微生物，遇极端天气有开裂风险。综合评估，是非优选。”

“可是，”沈未溪走了过去，手掌轻轻贴上一张木椅的扶手。粗糙的纹理，阳光晒过后微微的暖意，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植物本身的气味，“坐在这里，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陆昱澄跟过来，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触碰椅子的手上，然后移到她的侧脸，像在观察一个非标准化的反应。“‘感觉’是主观变量，受环境光线、湿度、个人既往经验及当下情绪状态等多重因素影响，难以量化，且不稳定。”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易懂的表述，“从长期使用、城市管理及公共卫生角度，复合材料是更可靠的选择。”

沈未溪收回手。那股微暖的触感还留在掌心，但陆昱澄的话，像一阵精准调节过的冷风，将那点暖意吹散了。她不是要争论木材更好，她只是……分享了那一刻的“感觉”。

而他，给她的“感觉”做了一次全面的、否定性的数据分析。

“你说得对。”沈未溪笑了笑，没再坚持，“是我没考虑那么多。”

陆昱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浅的困惑，仿佛无法解析她笑容里突然出现的、微小的信号衰减。但他很快将其归类为“无关干扰项”。

“去那边走走吧，”他说，“东南侧路径在此时段光照与风速组合最优，体感舒适度最高。”

他们沿着他计算好的路径散步。公园很美，一种无可挑剔的、像效果图一样的美。沈未溪却偶尔会走神，想起老家镇上那棵歪脖子老树，树下粗糙的石凳，夏天烫屁股，冬天冰凉，但镇上的人都爱坐在那里，聊着毫无效率的天。

“你看那片‘霞光’郁金香矩阵，”陆昱澄指向远方一片浓烈的橙红花田，“花期精准控制在23天，色彩饱和度经过基因调整，与背后‘冷灰’合金雕塑的对比度达到视觉愉悦的黄金值。”

“很震撼。”沈未溪说。是真的震撼，但也像隔着橱窗看一件标好价的昂贵艺术品。

散步的终点，是一家公园内的自助饮品站。陆昱澄为自己选了一杯成分明确、热量标注清晰的冰美式。沈未溪看着琳琅满目的选项，忽然想喝点甜的、复杂的、不那么“健康最优”的东西。她指着一款名字花哨的“暮色莓果气泡饮”。

“那款，”陆昱澄看了一眼终端上自动显示的成分表，“含糖量35克，人工色素两种，香精三种。建议摄入量超出日标准。如果你想喝气泡饮品，隔壁柜台的‘青柠苏打’是零卡路里代糖配方，更优。”

沈未溪手指顿在半空。那种在木椅旁出现过的、微妙的窒闷感，又悄悄漫了上来。

“就这个吧，”她最终还是按下了“暮色莓果”的选项，声音不大，但没犹豫，“偶尔一次，没关系。”

陆昱澄看了看她，没再说话。只是当那杯颜色绚烂得不真实的气泡饮递出来时，他几不可闻地轻轻摇了下头，一个微小的、不赞同的幅度。

沈未溪接过杯子，冰凉的水汽沁入手心。她喝了一大口，甜腻感和强烈的气泡刺激着喉咙。并不太好喝，甚至有点廉价香精的味道。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回程的无人驾驶舱内，两人一时无话。琉璃城的夜景在窗外匀速流淌，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数据洪流。

“今天谢谢你。”沈未溪先开口。

“不客气。理性公园的路径规划确实能有效提升休闲效率。”陆昱澄回答，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数据复盘般，补充道，“关于座椅和饮品的选择，我只是提供更完整的数据参考。最终决策权在你。”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种尊重她个人选择权的态度。

可沈未溪知道，不一样了。

在鼎泰丰，他认同了她的“姜丝醋变量”，那是欣赏，是共鸣。

而在理性公园，他否定（或试图优化）她的“木椅感觉”和“气泡饮选择”，那是评估，是纠正。

爱的初始，是 “你的不同，令我惊喜”。

而隐隐浮现的裂痕，始于 “你的不同，或许可以更优化”。

她还沉浸在这细微的辨析中，陆昱澄的终端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平静地说：“下周我参与设计的‘水晶脊’社区中心项目启动，会有几天在海上预制模块基地。那里通讯不稳定。”

“海上基地？”沈未溪的思绪被拉回。

“嗯。离琉璃城主城区，直线距离约十五公里。”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如常。沈未溪却莫名想起了那个关于他为了见面，曾在某个沙漠边缘骑行七小时的传闻。

琉璃城没有沙漠，也没有可供骑行的漫长公路。

但十五公里的直线距离，隔着海。

他会怎么做？

沈未溪忽然对下一次见面，产生了一种混合着期待与莫名不安的好奇。

车子平稳停在她的公寓楼下。陆昱澄为她打开舱门。

“海上见。”他说。不是“再见”，是“海上见”。一个工程师式的、精准的地点预告。

“海上见。”沈未溪重复，走下车子。

舱门关闭，无人车无声滑入琉璃城的夜色。

沈未溪站在楼下，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甜腻的暮色莓果气泡饮。她抬头，望着城市永恒明亮的人造天幕，第一次清晰感觉到：

在这座追求绝对理性和最优解的城市里，一场关于“自我”的、静默的应力测试，已经悄然开始。

而她与陆昱澄，既是彼此的观测者，也可能成为对方世界里，那个需要被重新评估的——最大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