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井,是在立夏那天彻底干透的。
司徒夜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正是母亲下葬后的第七日。坟头的土还没压实,镇东头的老槐树下就聚满了人——不是吊唁,是等水。那口养活全镇三代的古井,只打上来半桶混着泥沙的黄汤。
“没水了。”打水的汉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炸开。哭声、骂声、推搡声混成一团。司徒夜被挤到外围,怀里紧紧抱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家里最后一点家当,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
玉佩是母亲咽气前塞进他手里的。那天夜里油灯将尽,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却攥得他生疼。“戴着……别摘……”她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如游丝,“以后……跟你哥……走……”
走去哪?母亲没说。她只是睁着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望着茅草屋顶漏进的星光,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视。最后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别信……眼睛看见的……”
然后手就松了。玉佩落进司徒夜掌心,温润的触感和母亲逐渐冰凉的手形成残忍的对比。
那之后,天就没下过一滴雨。
田里的秧苗成片枯死,蜷曲成焦黄的卷。河床裸露出来,裂开纵横交错的伤口,像大地张开的嘴,无声地呐喊。镇上的粮铺三天前就关了门,掌柜带着全家连夜跑了,铺子里一粒米都没剩下。
“哥。”司徒夜摸回镇尾的破屋时,司徒寒正蹲在灶台边,用瓦片刮着陶瓮内壁。瓮底粘着薄薄一层米粉,刮下来勉强能铺满掌心。
“缸里就这些了。”司徒寒把米粉倒进破碗,兑上最后半瓢井水——那是昨天存下的,已经有些发浑。他搅了搅,推到弟弟面前,“喝。”
“你呢?”
“我吃过了。”司徒寒说谎时,喉结会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司徒夜没戳穿。他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粉浆滑过喉咙,像沙子在摩擦。窗外传来孩子的哭嚎,声嘶力竭,然后戛然而止——不是哄好了,是没力气了。
“不能再待了。”司徒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十七岁的少年,肩膀已经能撑起破衫的轮廓,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明天一早,去县城。”
“县城就有粮?”
“不知道。”司徒寒从墙缝里抠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几枚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母亲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但留在这儿,一定死。”
夜里,兄弟俩挤在唯一的破炕上。月光从没了窗纸的格子窗漏进来,照见墙角堆着的空粮袋,像一具具干瘪的尸体。司徒夜翻了个身,怀里的玉佩硌着胸口。他摸出来,对着月光看。
很普通的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母亲生前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镇上的货郎说过,这种成色的玉,当铺最多给二十文。可母亲临终前的眼神,却像在托付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哥。”司徒夜轻声问,“娘为什么让我们戴着这个?”
旁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司徒夜以为哥哥睡着了,司徒寒才开口,声音压在喉咙里:
“她说……能保命。”
“怎么保?”
“不知道。”司徒寒翻过身,面朝墙壁,“睡吧,明天要赶路。”
月光下,司徒寒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瘦长、佝偻,像个老人。
司徒夜闭紧眼,假装睡熟。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挤出来,渗进破枕头里,和发霉的荞麦壳混在一起。
---
去县城的路,走了一天一夜。
官道两旁的树皮都被剥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木质。偶尔能看到倒在路边的尸体,裹着破布,苍蝇围着嗡嗡转。司徒寒拉着弟弟,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可司徒夜还是看见了——有个孩子蜷在母亲怀里,两人都一动不动,像两尊风干的泥塑。
傍晚时,他们遇上了一队逃荒的人。几十个,扶老携幼,眼神空洞得像枯井。有个老头拉住司徒寒:“后生……讨口水……”
司徒寒摇头。水囊里只剩下最后几口,他们还要走很久。
老头没纠缠,松开手,喃喃自语:“没水……没粮……老天爷要收人喽……”
夜里,兄弟俩在破土地庙歇脚。司徒寒生了堆火。
“哥,”司徒夜靠着破供桌,看火苗跳跃,“县城要是也没粮呢?”
司徒寒没回答。他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半边脸。许久,才说:“那就再往南走。走到有粮的地方。”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走不动为止。”
庙外传来野狗的呜咽,还有隐约的、像是咀嚼的声音。司徒寒起身,用石块堵住庙门。转身时,司徒夜看见他腰间别了根削尖的木棍——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

“睡吧。”司徒寒在弟弟身边躺下,“我守着。”
司徒夜闭上眼。玉佩贴在胸口,那温润的触感在这片死寂的荒野里,成了唯一能抓住的实在。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母亲的声音,很轻,很遥远:
“别信眼睛看见的……”
什么意思?他不懂。
只知道这双眼睛看见的——是干裂的大地,是空了的粮瓮,是路边风干的尸体。如果这些都不能信,那该信什么?
---县城的情况比镇上更糟。
城墙下挤满了逃荒的人,臭气熏天。城门只开一道缝,有兵丁把守,想进去得交“入城税”——五文钱,或者等价的粮食。司徒寒捏着那十几枚铜钱,犹豫了很久。进城不一定有活路,但不进城,今晚就可能饿死在城外。
正午的日头毒辣。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城门里出来一队人。不是兵丁,是几个穿月白长袍的男子。袍子料子极好,在尘土飞扬的城门口白得扎眼,却不沾半点污渍。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扫过人群,像在看一堆石头。旁边跟着的年轻人,腰间佩剑,剑鞘上嵌着淡青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仙师!是仙师!”人群里有人惊呼,跪倒一片。
司徒夜听说过“仙师”的传说——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住在云雾缭绕的仙山里。可眼前这几个人,除了衣服干净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中年人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停在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身上。他招招手,后面的几个年轻人立刻上前,从后方抬出一个巨大的石板,一松手,沉甸甸地插在地上,仿佛大地都轻震了一下。上面有着复杂的纹路。“这是测灵台”,中年人并不解释,简单地说。
“伸手。”年轻人声音冷淡。
第一个被选中的是个瘦骨嶙峋的男孩。他颤巍巍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毫无反应。
“无灵根。”年轻人平静地说,“下一个。”
一连试了七八个,石板都沉寂如死。中年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要转身,目光忽然落在人群边缘——司徒寒正护着弟弟往后退。
“你。”中年人指向司徒寒,“过来。”
司徒寒僵住。司徒夜感觉到哥哥的手在发抖,但面上却镇定如常。他松开弟弟,走上前,把手按在石板上。
触手的瞬间,石板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光太亮,刺得周围人睁不开眼。连中年人都微微眯起了眼,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惊讶,然后是毫不掩饰的喜色。
“金系单灵根!”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司徒寒的肩膀,“好!好资质!孩子,你叫什么?”
“司徒寒。”
“可愿随我入青云宗,修仙问道?”中年人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入了仙门,从此餐霞饮露,再不受这饥馑之苦。”
人群炸开了锅。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箭一样射向司徒寒。司徒夜却看见,哥哥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仙师,”司徒寒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还有个弟弟……”
中年人这才看向司徒夜。目光扫过来时,司徒夜下意识捂住胸口——玉佩的位置。
“他也试试。”中年人示意。
司徒夜上前。石板冰凉,触到的瞬间,他感觉到怀里的玉佩微微发烫。五种黯淡的光斑在石板深处交替闪现,彼此纠缠,谁也不突出。
中年人眉头又皱起来:“五行杂灵根……驳杂不堪。”
司徒夜的心沉下去。但下一秒,他听见中年人说:“罢了,既是兄弟,一并带上吧。杂灵根虽难成大器,打理药田、做些杂役还是够的。”
司徒寒猛地抬头:“仙师的意思是……”
“你们两个,都随我走。”中年人转身,“收拾一下,一炷香后出发。”
根本没有东西可收拾。兄弟俩唯一的家当,就是那个装着空粮袋和玉佩的包袱。
离开时,司徒夜回头看了眼县城。城门依旧只开一道缝,逃荒的人还在往里挤,像一群试图钻过针眼的蚂蚁。而他们,就要离开这片蚂蚁挣扎求生的土地,去往传说中的仙山。
不知为何,他想起母亲那句话。
别信眼睛看见的。
现在眼睛看见的,是饥荒、死亡、绝望。而前方,是云雾缭绕的仙门,是餐霞饮露的许诺。
该信哪个?
司徒寒握住弟弟的手。少年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却异常有力。
“走了。”他说。
两人跟上那三袭月白的身影,走向官道尽头。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不是马,是两头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的异兽。异兽转过头,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
司徒夜踏上马车时,怀里的玉佩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温度顺着胸口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玉佩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马车启程。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飞掠,速度快得不合理。城墙、荒野、枯树,都化成模糊的色块。
司徒寒一直望着窗外,侧脸绷得很紧。许久,他才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弟弟:
“小夜,你说……仙人,为什么偏偏今天来?偏偏来这个饿死人的地方?”
司徒夜答不上来。
他只是握紧怀里的玉佩,感受着那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马车驶入一片浓雾。雾是乳白色的,稠得像化不开的奶。最后一眼回望,司徒夜看见——县城的方向,天空是铁灰色的,没有一丝云。
而他们前进的方向,雾霭深处,隐隐有青光透出。
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浓雾中睁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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