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微光不足以驱散那具骸骨散发出的寂寥与憾恨,却照亮了林风眼中越来越盛的决断之火。他将那盛放着“天阶造化丹”的玉盒,连同记载着《蛰龙敛息诀》残篇的黑色玉简,一起贴身藏好,仿佛怀揣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又像是握住了一把通往未知命运的双刃剑。
此地不宜久留。上古修士坐化于此,难保没有后续的探访者或特殊的禁制关联。黑水沼泽本身就危机四伏,那偶然滚落至此的入口也未必绝对隐蔽。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离开沼泽,寻一处真正安全、可以消化这惊天机缘的所在。
林风强忍着左腿的剧痛和背后的阴毒侵蚀,开始仔细搜索石室的每一寸角落。除了那几样最显眼的遗物,再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或许这位前辈在生命最后时刻,已经耗尽了所有身家,或者将其他宝物另行安置了。
他在石室一角,找到一小洼从顶部裂缝渗下的、聚在石坑里的清水。水质清澈,带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显然是常年过滤沉淀的结果。林风如获至宝,先小心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污秽,又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蘸水清洗背后的伤口。
冰冷的清水刺激得伤口一阵抽搐,但那种污浊被洗去的清爽感,还是让他精神略微一振。他重新嚼碎了几株从洞口附近采集的、具有微弱止血镇痛效果的沼泽苔藓,敷在伤口上,用剩下的布条勉强包扎。
处理完外伤,他盘膝坐在远离骷髅的另一侧干燥地面上,尝试运转《蛰龙敛息诀》残篇中最基础的入门心法。这功法果然神异,虽然只是残篇入门,但修炼起来并不十分艰难,反而有种水到渠成的顺畅感。或许正因为它不追求灵力增长与爆发,只专注于极致的“收敛”与“蛰伏”,对灵根资质的要求反而相对较低。
丝丝微弱的灵力(金、木、火、土四系驳杂)按照特定的轨迹在体内缓缓流转,如同溪水渗入沙地,一点点收敛起他外放的气息、生命波动,甚至连伤口散发的血腥味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淡化。仅仅是初步尝试,林风就感觉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了不少,若非目视,几乎难以察觉这石室里还有一个活人。
“好!”林风心中一喜。这《蛰龙敛息诀》简直是雪中送炭,对他目前的逃亡处境帮助太大了。
他不敢深入修炼,只是初步掌握运转法门,让气息收敛到引气期一层左右的微弱水平,便停了下来。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离开沼泽。
接下来两天,林风就待在这干燥的石室中。饿了,就捕捉石缝里偶尔出现的、类似蟋蟀但体型稍大的无毒昆虫(味道难以形容,但能提供些许能量和蛋白质);渴了,就饮用那石坑中缓慢积累的灵水。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运转《蛰龙敛息诀》调理气息,同时以最粗浅的引气法门,配合灵水,一点点消磨背后的阴毒。阴毒顽固,进展缓慢,但总算没有继续恶化,左腿的扭伤也在灵水的浸润和休息下好转了些许,至少能勉强受力行走了。
更重要的是,《蛰龙敛息诀》的入门,让他对自身气息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他像一块逐渐冷却的石头,将所有的生机与灵力波动都死死锁在体内。
第三天清晨,林风感觉状态恢复了一些,至少有了长途跋涉的底气。他再次对上古修士的骸骨行了一礼,将石室简单恢复原状(主要是抹去自己活动的痕迹),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向洞口走去。
站在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林风深吸一口气,全力运转《蛰龙敛息诀》。顿时,他整个人的气息变得若有若无,仿佛与身后潮湿的石壁、与洞口垂落的藤蔓融为了一体,连眼神都变得空洞淡漠了几分。
他拨开藤蔓,重新踏入黑水沼泽那令人窒息的灰黄毒瘴之中。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毒瘴依旧侵蚀着身体,但因为他主动收敛了气息和生命活动,对毒瘴的“吸引力”似乎降低了不少,侵袭的速度也慢了一些。他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与来时相反、即继续向东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遇到了一群在泥沼中翻滚的、长着鳞甲和獠牙的黑色怪鱼,腥红的眼睛扫过他的方向,似乎有所察觉,但感应到的气息太过微弱,迟疑片刻,便转身游向了更远处的猎物。
他也远远看到了一头体型如小屋、披着厚重骨甲、在浅水洼中咀嚼着某种巨大兽骨的狰狞妖兽。那妖兽散发出的凶厉气息让林风浑身汗毛倒竖,他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将《蛰龙敛息诀》催动到当前极限,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连心跳都几乎停滞。那妖兽抬起头,浑浊的巨眼朝着他这个方向看了片刻,鼻翼耸动,最终似乎没发现什么值得在意的“食物”或威胁,又低下头继续啃噬。
每一次险死还生,都让林风对《蛰龙敛息诀》的运用多一分心得,对这片绝地的危险多一分敬畏。他走得更加小心,专挑毒瘴相对稀薄、地势略高、植被稀疏的路径,宁可绕远,也绝不轻易涉足那些看起来平静却可能隐藏致命杀机的水域或浓雾区。
渴了,就寻找一些凝结在扭曲植物叶片上的露水,或者用找到的宽大硬壳植物叶子收集少量看似干净的水洼表层水,用微弱的火灵力灼烧片刻才敢饮用。饿了,依旧是那些难以下咽的沼泽昆虫,甚至偶尔能找到一些颜色暗淡、但原主记忆中确认无毒的菌类。
如此昼伏夜出(尽管沼泽中昼夜差别不大,但根据毒瘴浓度的细微变化判断),谨慎前行,足足又走了七日。
这七日,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在死亡边缘徘徊。身体的疲惫和伤处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但怀中的玉盒和玉简,以及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对改变命运的渴望,成为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终于,在第七日的“黄昏”(根据毒瘴颜色最深的时刻判断),前方灰黄色的雾气开始变得稀薄,脚下粘稠的黑泥逐渐被砂砾和硬土取代,鼻端那令人作呕的沼泽恶臭也在海风的吹拂下渐渐消散。
林风爬上最后一道低矮的、布满风化岩石的坡地,极目远眺。
眼前,不再是望不到头的死寂沼泽。而是一片怪石嶙峋的荒滩,荒滩之外,是波涛翻涌、一望无际的灰蓝色大海!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虽不甜美,却充满了广阔与自由的味道。
他终于……走出了黑水沼泽!
强烈的虚脱感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同时涌上心头,林风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靠在一块被海风吹得光滑的巨石上,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这相对“清新”的空气。
回首望去,那片吞噬了不知多少生灵、笼罩在永恒灰黄雾气下的黑水沼泽,如同蛰伏在大地边缘的丑陋伤疤,令人心悸。而前方,是无垠的大海,以及沿着海岸线延伸、隐约可见的嶙峋山崖和更远处模糊的绿色轮廓——那或许是陆地,或许是岛屿。
现在,去哪里?
合欢宗的势力范围主要在陆地,未必会轻易追查到这偏远的海岸。这里人迹罕至,荒凉贫瘠,但对于急需一个安全地方消化造化丹的林风来说,或许正是理想之地。
他沿着海岸线小心探索。运气不错,在距离荒滩约三五里的一处背风的悬崖底部,他发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海蚀洞穴。洞穴入口被几块崩落的巨石半掩着,内部干燥,空间不大,但足够一人容身,且位置隐蔽,不易被海上或陆地的视线察觉。
就是这里了!
林风费力地搬动一些小石块,进一步遮掩了洞口,只留下必要的通风缝隙。他在洞穴最深处清理出一块平坦干燥的地方,盘膝坐下。
是时候了。
他取出那个贴身珍藏的玉盒,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盒盖。
混沌色泽的造化丹静静躺在那里,九道云纹缓缓流转,那凝聚了“夺天地之机,补先天之缺”的奇异清香再次弥漫开来,仅仅是一丝气息,就让他精神一振,体内四系驳杂的灵力都隐隐有活跃的迹象。
没有犹豫,也不能犹豫。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处境,任何拖延都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林风拿起那颗丹药,触手温润,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某种天地法则的重量。他闭上眼睛,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磅礴药力炸开,反而化作一股温润却无比浩瀚的暖流,顺喉而下,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唔!”
林风闷哼一声,只觉得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经脉、甚至灵魂深处,都被这股暖流浸泡、冲刷。一开始是舒适的温暖,仿佛浸泡在灵泉之中,背后的阴毒在这暖流下如同冰雪消融,迅速消散,左腿的扭伤也飞快愈合。连日奔逃的疲惫一扫而空,身体状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到巅峰,甚至比之前更好!
但很快,温暖变成了灼热!
那股暖流开始变得狂暴,如同决堤的江河,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它并不增加他原有的四系灵力,而是径直冲向他的丹田深处,冲向那冥冥中缺失的、代表“水”的灵根位置!
轰!
仿佛开天辟地的一声巨响在林风意识中炸开!丹田处,原本只有四色微弱光芒沉浮的地方,一股全新的、清凉而深邃的蓝色光点,被那股浩瀚的暖流强行从虚无中“创造”、“凝聚”出来!
那是水灵根!先天缺失的水灵根,正在被造化丹逆天塑造!
然而,逆天而行,岂能无痛?
撕裂!重组!湮灭!新生!
无法形容的剧痛从灵魂最深处爆发,瞬间淹没了林风的所有感知。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生命本源被强行更改、天地规则被忤逆所带来的、直抵真灵深处的惩罚与洗礼!
他的身体表面,毛孔中渗出的不再是汗水,而是混合着黑色杂质和淡淡血丝的污浊液体。皮肤之下,筋骨齐鸣,五脏移位,四系原本驳杂的灵根光芒在那蓝色光点出现的瞬间,也仿佛受到了牵引和刺激,开始剧烈震颤、冲突、排斥!
金克木,木克土,火克金……原本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被彻底打破,新生的水灵根又在努力地融入这个混乱的体系,试图构建全新的、圆满的五行循环。
剧痛!混乱!冲突!
林风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混沌的熔炉,身体和灵魂都被反复撕碎、煅烧、重组。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双手十指深深抠进身下的岩石,留下道道血痕。他不敢昏过去,他知道,一旦失去意识,这次逆天改命很可能就会失败,而他将在灵根的暴动冲突中彻底崩解,化为飞灰!
“撑住……必须撑住!”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唯有这个念头如同灯塔,指引着他不要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像是千万年。就在林风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无边痛苦彻底吞噬时,那股在他体内肆虐的、属于造化丹的浩瀚暖流,终于开始显现出它“夺天地之机”的真正玄奥。
它不再是蛮横地冲撞,而是化作一种奇异的调和之力,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开始梳理、安抚、引导那暴乱的五行灵根。
金色锋芒稍敛,带上一丝水润;木性生机勃发,得金砺而更坚;火势升腾,遇水则济;土德厚重,载木涵水……而新生的水灵根,那清凉深邃的蓝色光点,在调和之力的帮助下,逐渐稳固、壮大,开始与其他四系灵根建立起微妙的联系。
一个崭新的、虽然还很微弱稚嫩,却已然具备了完整循环雏形的五行灵根体系,在林风丹田中缓缓成型!
轰!
又是一声只有林风自己能听到的巨响,但这一次,不是破坏,而是新生!是圆满!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仿佛一幅残缺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一首断章的音乐补全了尾声。天地间的灵气,原本对他爱答不理、难以汲取,此刻却变得无比亲和。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开始自发地、缓慢而稳定地向他汇聚,通过那新生的、圆融的五行灵根,转化为精纯的灵力,流淌在他的经脉之中。
引气期三层、四层、五层……
修为在暴涨!不是因为灵力总量的瞬间增加,而是因为“渠道”通了,效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驳杂滞涩的四系灵根,变成了运转流畅、生生不息的五行灵根!吸纳灵气的速度何止快了十倍!
最终,他的修为稳定在了引气期六层!距离练气期,只有一步之遥!
林风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丝微不可查的五色光芒一闪而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皮肤上的污垢和血痂在刚才的蜕变中早已脱落,露出下面光洁、坚韧、隐隐透着灵光的肌肤。
背后的伤口消失无踪,左腿完好如初。体内灵力充盈圆转,带着一种五行俱全、生生不息的独特韵味。
心念一动,一丝微弱的、清凉湿润的水灵力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颗晶莹的水珠。
水灵根!他真的补全了!
“哈……哈哈……”低沉的笑声从林风喉咙里溢出,初时压抑,继而畅快,最终化为一阵难以自抑的、充满喜悦与野心的长笑!
四系杂灵根的枷锁,碎了!通往大道的天堑,被一颗逆天神丹,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裂缝!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采补、朝不保夕的炉鼎杂役,也不是那个只能亡命奔逃、在绝地挣扎求生的蝼蚁!
他是林风!五行灵根俱全,身负上古敛息秘术,从黑水沼泽绝境中爬出来的……掠夺者!
笑声渐歇,林风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他感受着体内全新的力量,以及怀中的《蛰龙敛息诀》玉简。
造化丹改变了他的资质,但未来的路,依旧要靠他自己去拼,去抢!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焕然一新的身体,走到洞口,拨开遮掩的石块。
海风猎猎,吹动他破旧却已干净不少的麻衣。远方海天一色,波涛无尽。
新的征程,就在脚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荒凉的海岸和更远处隐约的沼泽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合欢宗……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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