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部的茶水间被林渡临时征用了。

她锁上门,将那张被咖啡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图纸平铺在干净的餐桌上,又翻遍了茶水间的储物柜,找出了一袋全麦面粉、几包棉签、一卷厨房专用吸油纸,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纯净水。
条件简陋得离谱,但对林渡来说,足够了。
她先按照古籍修复里“浆糊三分法”的配比,舀出适量面粉,加温水搅拌成糊状,再放在微波炉里低火加热三十秒,反复三次,直到浆糊变得细腻粘稠,没有一丝颗粒——这是她无数次修复古籍时练出的手感,差一点温度,差一点水比,浆糊的粘性和延展性都会天差地别。
接着,她用纯净水浸湿棉签,拧到半干,开始“点洗”污渍。
这是修复古籍污渍的核心步骤,讲究“轻、准、慢”。不能擦,只能点,像蜻蜓点水一样,让水分一点点带走纸张纤维里的咖啡色素,力道重一分,就会戳破纸页,力道轻一分,污渍就去不干净。
林渡的呼吸放得极缓,眼睛几乎贴在纸面上,手腕稳得像被钉住了一样。她的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此刻正捏着棉签,一下,又一下,精准地落在那些深褐色的污渍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茶水间里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和棉签触碰纸张的沙沙声。
桌上的咖啡渍在她的手下,一点点变淡,从狰狞的深褐色,变成浅淡的黄褐色,再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而那张原本因为吸水而蜷曲的铜版纸,在点洗的过程中,被她用吸油纸反复按压吸水,慢慢恢复了平整。
但这还不够。
咖啡渍带走了纸张表面的一部分胶质,让纸页变得有些发毛。林渡又调出更稀的浆糊,用毛笔蘸着,极薄地在纸面刷了一层——这叫“补胶”,是古籍修复里“全色”前的关键步骤,能让纸张恢复原本的挺括质感。
做完这一切,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渡看着桌上的图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看着那张恢复如初,甚至比原本更挺括的图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她还特意用裁纸刀,将图纸边缘因为吸水而微微变形的部分,裁得整整齐齐。最后,她又用毛笔蘸着蓝色马克笔的墨水,对着原图的复印件(她昨晚临走前,特意找小张要了一张),将那些被洗淡的线条,小心翼翼地补全。
补完最后一笔时,茶水间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林渡心里一跳,连忙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陆沉舟,他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夜没睡。他的目光越过林渡,落在餐桌上的图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进来吧。”林渡侧身让他进来。
陆沉舟快步走到餐桌前,拿起那张图纸,翻来覆去地看。纸张平整挺括,上面的线条清晰锐利,咖啡渍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原本因为马克笔墨水渗透而略显模糊的字迹,都变得清晰了几分。
他甚至用手摸了摸纸面,触感比原本的铜版纸还要细腻。
“你……”陆沉舟转头看向林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渡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平静:“很简单。点洗去渍,补胶定型,全色补线。就像修复一页被茶渍污损的宋版书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宋版书的纸张比这个脆弱一百倍,修复起来要更小心。这个,其实算是入门级的操作。”
陆沉舟沉默了。
他看着林渡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指尖沾着的浆糊痕迹,看着那张被完美修复的图纸,心里第一次对这个“行政小妹”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一直信奉技术至上,相信代码和算法能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可昨晚,当那张图纸被咖啡泼洒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所有技术手段,都无法在一夜之间,将一张被污损的纸,恢复到这种程度。
而眼前这个女孩,用一袋面粉,几包棉签,做到了。
“为什么不早说你会这个?”陆沉舟问。
林渡苦笑了一下:“我说我是古籍修复硕士,会有人信吗?入职的时候,行政部经理只问了我会不会用打印机,会不会订外卖。”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突然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林渡愣了一下:“去哪?”
“会议室。”陆沉舟的声音传来,“今天早上,技术部要向周总汇报项目进度。你,也来。”
林渡看着陆沉舟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浆糊的指尖,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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