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的教师办公楼,比学生宿舍区要安静得多。
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旧书本和粉笔灰混合的、略带沉闷的味道。
这里是权力的地盘,是规则的具象化。
祁同伟站在二楼的走廊拐角,一处视野绝佳的观察点。
他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汉东大学学生会”字样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无关紧要的表格,以及那封足以扭转乾坤的信。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不是紧张,而是像猎豹在扑杀前,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微微发白、领口和袖口都有些磨损的旧衬衫。
这是他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也是最符合他此刻“人设”的一件。
镜子里,那个面带局促、眼神里混杂着一丝讨好与为难的青年,完美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满意。
一个被权贵大小姐看上,既想攀附又心有不甘,在尊严和前途之间苦苦挣扎的穷学生。
这,就是他今天要扮演的角色。
他算准了时间。梁璐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刚刚结束,从阶梯教室返回办公室,这条走廊是必经之路。
果然。
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心上。
梁璐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条时髦的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起,目不斜视。
周围若有路过的学生或年轻老师,都会下意识地向她点头,然后迅速让开道路。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那副精心准备的表情挂得更牢固了些。他从拐角处迎了上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和凌乱。
“梁老师!”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和讨好。
梁璐的脚步顿了一下看到是他,妩媚地笑了下,眼神里还带着审视猎物般的掌控感,嗲嗲地说:
“同伟,找老师有事?”
“梁老师,有点学生会的文件,想……想请您签个字。”
祁同伟将脸上惶恐的笑容堆得更满,双手捧着那个文件夹,微微躬着身子,递了过去。
这是一个极具暗示性的姿态。
卑微,顺从。
梁璐的嘴角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满意,她享受这种感觉。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漫不经心地准备接过文件夹。
就是现在。
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文件夹的一刹那,祁同伟的手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绊了一下,猛地一“抖”。
“哗啦——”
文件夹从他手中滑落,里面的几张纸如雪片般飘散开来。
其中,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轻飘飘地,正好滑落在梁璐脚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祁同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份惊慌失措,真实得足以骗过任何测谎仪。
“哎呀!这……这怎么掉地下了……”
他嘴里发出急切而慌乱的念叨,仿佛泄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立刻慌不择路地弯下腰,伸出手就要去抢那封信。
他的动作快而急,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然而,他的手还没能触碰到信纸。
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尖,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踩在了那封信上。
动作优雅,却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祁同伟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梁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寒霜。
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不耐,而是浓烈的愤怒与尖锐的怀疑。
她认为这封信,是祁同伟写给陈阳的。
是这个她看上的男人,背着她,依旧与那个女人藕断丝连的罪证!
祁同伟心中冷笑,但脸上却将一个被当场抓包的男人的窘迫与绝望,演绎到了极致。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与梁璐对视,嘴唇翕动着,结结巴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梁老师……这……这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是侯亮平同学……他……他脸皮薄,托我……托我给您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是被梁璐冰冷的眼神吓得说不下去。
“说……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话音落下,他便立刻低下头,一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的模样。
这句话,他说得含糊不清,欲言又止。
侯亮平?
给我的?
梁璐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对祁同伟的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怀疑。侯亮平那个小子?他要干什么?
但这番话,却成功地将她的怒火,从“祁同伟背叛我”的轨道上,引向了一个充满未知与好奇的新方向。
祁同伟的表演,完美地利用了她的自负。一个穷学生,怎么敢当着她的面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梁璐的目光在祁同伟那张写满“惶恐”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上面找出撒谎的痕迹。
最终,她缓缓挪开了脚。
她弯下腰,捡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封口处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亲爱的。字迹瘦挺有力,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张扬。
这确实不是祁同伟的字。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还躬着身子的祁同伟。
“信留下,你可以走了。”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却比之前更甚。
祁同伟如蒙大赦,将散落在地上的其他几张表格匆匆捡起,连同文件夹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近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充满了狼狈。
然而,在转过走廊拐角,彻底消失在梁璐视线中的那一瞬间,祁同伟脸上的所有表情——惶恐、局促、讨好——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平静,和一丝隐藏在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快意。
第一步的棋子已落。
……
梁璐的独立办公室里。
百叶窗紧闭,将午后炙热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的清冷。

她将那封信扔在光洁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慢慢地喝着。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浇灭她心中的烦躁与疑虑。
祁同伟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虚假。
可那封信的字迹,又确实是侯亮平的。作为校学生会的指导老师,她对优秀学生的笔迹,还是有印象的。
侯亮平……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生的脸。长得倒是不错,高高大大,在学生中很有号召力,嘴巴也甜,能说会道。
侯亮平在追求钟小艾的事情,在学校里并非秘密。祁同伟却说,这信是给她的。
一个大胆的、却又无比符合她自负心理的念头,浮了上来。
会不会……是侯亮平移情别恋了?
他见识了自己比钟小艾更有女人的魅力,而且也有着显赫的家世。
所以,这个精于算计的穷小子,立刻调转了目标?
这个念头一出,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她侯亮平,但她并不介意被一个在学校里颇有声望的年轻男孩疯狂追求。这能极大地满足她的虚荣心,也能证明她的魅力。
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感,油然而生。
她拿起信纸,凑到鼻尖,仿佛能闻到上面残留的、属于那个年轻男孩的、混杂着青春与荷尔蒙的气息。
梁璐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最终,她的目光还是回到了那封信上。无论如何,看了内容,一切就都清楚了。
她坐回办公椅上,修长的手指捏住信封,微微用力。
“刺啦——”
信封被干脆利落地撕开。
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露了出来。
梁璐将其展开,目光从上到下,一字一句地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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