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风带着微凉的暖意,吹得苏晚额前碎发轻颤,指尖按着的投影遥控器质感微凉。幕布上清晰呈现着宁州老建筑修缮的初步方案,从青石板路的肌理复原参数到飞檐斗拱的结构加固工艺,每一处细节都标注着详实的调研数据与实地勘测笔记。桌前围坐的甲方代表与公司高层,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其中不乏审视与期待,苏晚却没有半分局促,声音平稳而有力量,将过往操盘过的南城老宅改造、巷弄古建修复等案例,与本次宁州西街古宅群项目的核心难点逐一对应,逻辑缜密得无可挑剔。她刻意挺直脊背,指尖偶尔轻叩桌面,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常年深耕设计领域的专业底气,唯有藏在桌下的指尖,无意识蜷缩着,隐隐透着对这场重要提案的细微紧张。
“宁州西街的古宅群,难点不在于修缮工艺,而在于如何在保留原建筑风骨的前提下,适配现代商业运营需求。”她侧身指向幕布上的户型拆解图,指尖划过那些被岁月侵蚀的梁柱线条,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热忱,“我之前负责的南城老宅改造,就是采用‘可逆性修缮’技术,既保留了雕花窗棂的原貌,又在墙体内部植入了隔音与保温层,最终实现了文化价值与实用价值的平衡。”
甲方代表频频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苏晚微微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案册的边角——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打磨出的成果,从宁州老城区逐巷逐户的实地勘测,到市档案馆泛黄史料文献的逐页查阅,再到无数次修改完善的设计草图,每一页都浸透着心血与对老建筑的敬畏。她抬眼望向窗外,楼下的梧桐树抽出新绿,枝叶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投下斑驳光影,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某个午后的光影纹路重叠,心头莫名一紧,却又快速度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锚定在会议室的提案上,抬手示意助理展示下一组补充图纸,将那转瞬即逝的恍惚彻底压下。

助理适时递上补充资料,苏晚接过时指尖微顿,余光瞥见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只当是同事送文件,并未过多在意,低头翻了两页资料便继续阐述方案的收尾部分:“关于成本控制,我们做了三套预案,根据不同修缮程度核算出对应预算,后续可根据甲方需求调整……”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丝室外春寒的微凉气流悄然渗入,打破了室内的专注氛围。苏晚下意识抬头,目光恰好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眸的轮廓依旧是她刻在记忆里的模样,却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的温度,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意,像深秋寒潭,深不见底,藏着她读不懂的疏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滞,周遭的议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悄然褪去,只剩下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对峙的寂静,连空调吹风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沉重。
苏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的方案册几乎要攥不住,边角硌得掌心发疼,大脑却瞬间一片空白。是陆时衍。这个名字在她心底尘封了近十年,被刻意压在记忆最深处,连同那些青涩悸动与狼狈落幕的片段,此刻都在这一瞬的视线交汇中汹涌翻涌,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规整的深灰色领带,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压迫感——这与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笑容温和干净的少年,判若两人,十年光阴仿佛在彼此之间筑起一道无形高墙,将两人隔进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三秒的时间,短得像一瞬,又长得像一个世纪。苏晚率先回过神,迅速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愕与复杂,指尖微微用力,将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声音平稳得仿佛刚才的失神只是错觉,继续说道:“……以上就是本次方案的核心内容,恳请各位提出宝贵意见。”
她刻意避开门口的方向,目光牢牢锁在幕布上,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裹着审视与疏离。耳边传来身边同事压低声音的介绍:“这是陆总,甲方那边的负责人,刚从国外回来。”苏晚握着遥控器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心底只剩猝不及防的震惊——原来,她要对接的甲方核心决策人,竟是这个消失了十年的人,这场职场相遇,来得如此突然,让她连缓冲情绪的时间都没有。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会议室后侧的空位坐下,动作从容沉稳,全程冷着脸,目光落在幕布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眼前的方案与发言的她,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工作载体。苏晚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集中注意力应对甲方接踵而至的疑问,思路依旧清晰,逐一拆解方案细节、回应成本顾虑,可每一次不经意的抬眼,余光都能瞥见那个冷硬的身影,心头的波澜便难以平息。她想起刚才窗外的梧桐树,想起十年前那个同样有暖光的午后,少年的笑容与此刻男人的冷脸在脑海里交替重叠,记忆与现实的碎片交织缠绕,让她的心跳始终难以恢复平稳,连声音都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会议进行到中途,苏晚起身走到幕布前补充方案细节,路过陆时衍身边时,刻意放慢了脚步,鼻尖隐约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这与年少时他身上干净清冽的皂角味,截然不同,像在提醒她,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她屏息凝神,目光直视幕布,全程未敢侧目,既没听到他说一个字,也没感受到他的目光有丝毫动摇,仿佛她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她暗自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痛感提醒自己,此刻只是职场对垒,过往的一切早已翻篇,绝不能被个人情绪左右。可心底那处被尘封的角落,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撞得隐隐作痛,残存的疑惑与不甘悄然蔓延。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走向幕布的瞬间,陆时衍落在幕布上的目光,悄然转向了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方案阐述完毕,甲方代表对苏晚的表现颇为满意,笑着提议后续再细化细节,苏晚颔首应下,脸上勉强撑起职业性的微笑。她收拾资料时,视线始终绕开陆时衍所在的方位,却在转身准备离开时,又一次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这一次,陆时衍依旧面无表情,薄唇紧抿,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苏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迅速移开视线,跟着同事快步走出会议室,直到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才感觉到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得有些刺眼,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回忆,终究挣脱了束缚,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方才那三秒的眸光相撞,终究是惊起了满心室的旧影,将她瞬间拉回那个浸着梧桐香的午后,也让她心头埋下一丝疑惑:他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波动,究竟是伪装,还是本能的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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