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先是刺骨的冷,然后是灼烧般的痛,最后是沉重的麻木。
沈瞻的意识在黑暗的水底挣扎上浮。耳边是杂乱的声音——金属碰撞声、马蹄声、压抑的哭泣声,还有某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却又诡异地能理解。
“还剩一口气……抬走吗?”
“文吏家的儿子,都烧三天了,必死无疑。扔去乱葬岗,别过了病气给大营。”
“可他爹沈主簿刚殉了城……”
“殉城的人多了!快扔!”
身体被粗暴地抬起,颠簸。沈瞻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视野透过眼缝渗入昏暗的光——木轮车的边缘、灰蒙蒙的天、还有一张满是污渍和麻木的脸。
这不是医院。这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记忆的最后一刻,是博物馆那枚黯淡的铜印,玻璃柜在剧烈摇晃,天花板坍塌的光影,和掌心传来铜印滚烫的触感。
又一颠簸,他几乎被甩下车。就在这时,怀里某物猛地一烫!
是那枚铜印!它竟然跟着自己穿过了时空?!
灼热感从左胸蔓延开,并非纯粹的温度,更像是一种……振动。随着这股振动,麻木的身体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气力。沈瞻用尽这口气力,手指抽搐着,抓住了推车人的裤腿。
“嗯?!”推车的老卒吓了一跳,低头对上沈瞻半睁的、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
“鬼……鬼啊!”老卒惊叫一声,猛地甩开。
沈瞻滚落在地,尘土呛进口鼻。冰冷的土地刺激着他的皮肤,真实得可怕。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着周围:土路、破烂的窝棚、远处木石结构的简陋城墙,以及更远处连绵的、植被稀疏的山丘。空气中有硝烟味、血腥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潮湿的尘土气息。
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远远看着,眼神空洞。
“没死透?”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卒走过来,皱着眉用草鞋尖踢了踢沈瞻,“小子,命挺硬。但你爹没了,城里你家房子烧了,文书也都没了。节度使大人虽念你爹忠义,可这世道……自求多福吧。”
沈瞻张了张嘴,喉咙嘶哑:“水……”
老卒犹豫了一下,解下腰间脏污的水囊,倒了些许在他嘴边。
液体浑浊苦涩,却让沈瞻的脑子清明了几分。大量混乱的记忆碎片——属于这个同样叫“沈瞻”的十七岁少年的记忆——涌入脑海:玄唐、靖难军、潞州城、父亲沈文谦(一个谨小慎微的节度府主簿)、半月前突然南下的晋军、破城、巷战、父亲让他带着家中重要文书逃出……然后是高烧、昏迷。
两个记忆在剧烈冲撞、融合。历史系学者的冷静分析与少年郎的恐慌无助交织。沈瞻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充满尘土的空气。
活下去。先活下去,才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用胳膊肘撑着地面,试图坐起。身体虚弱得像一团棉絮,左胸的铜印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勉强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生机。
“哟,这不是沈大公子吗?”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
沈瞻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绸衫、头戴方巾的瘦削中年人踱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记忆浮现:王管事,节度府仓曹属下的一个吏头,专司军粮仓储登记,曾因虚报损耗被沈文谦驳回过几次,怀恨在心。
“听说沈主簿殉国,公子又病重,王某甚是心痛啊。”王管事蹲下身,脸上挂着虚假的悲悯,声音却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零星的人都听见,“只是,节度使府不养闲人。公子既然醒了,有些账目,是不是该厘清一下?”
他掏出一卷竹简,哗啦展开:“看,这是上月粮秣出库记录,沈主簿最后经手的一批。数目……对不上啊。少了三十石黍米。沈主簿一向清廉,王某也不信他会做手脚,但如今死无对证……公子是唯一亲历者,是不是该给节度使府、给仓曹一个交代?”
赤裸裸的栽赃。吃绝户,还要踩上一脚。周围的老卒和流民都默默退开,无人敢言。
沈瞻心中冷笑。融合的记忆告诉他,父亲沈文谦做事极其谨慎,重要账目必有副册存档,且家中文书虽大多被焚,但以父亲的性格,很可能有隐藏的备份。只是此刻他虚弱不堪,证据更不知在何处。
硬顶,必死无疑。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手指颤抖着指着王管事,气若游丝:“你……你……粮仓……东南角……地砖……”
王管事脸色微变:“胡说什么!”
“潮湿……霉斑……”沈瞻断断续续,仿佛神志不清,“鼠洞……连着……外面……沟渠……三十石……不止……”
他根本不知道粮仓具体情形,只是根据前世读过的无数古代仓廪弊案案例,结合父亲记忆中对王管事贪鄙的印象,以及此地气候可能导致的仓储问题,进行高风险诈唬。粮仓管理不善,粮食损耗实属寻常,若真有大鼠洞或渗水霉变,三十石的亏空很容易被做进“损耗”里,甚至可能只是王管事贪墨的冰山一角。
王管事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他身后一个随从也下意识地挪了挪脚。
就是这一丝慌乱,被沈瞻捕捉到了。
“你血口喷人!”王管事厉声道,却少了几分底气,“公子病糊涂了!来人,先带公子回去‘好好’将养,账目之事,日后再说!”
他要控制住沈瞻,灭口或屈打成招。
两个随从上前。沈瞻心沉了下去,铜印的暖意也无法驱散这迫近的危机。他暗骂自己冒失,却已无退路。
“住手。”
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文士袍、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深邃,腰间挂着一枚铁质腰牌。
“陈……陈长史。”王管事的气势立刻矮了半截,躬身行礼。
陈长史,陈望之,节度使谢明卿麾下首席幕僚,掌书记,负责文书机要,位高权重,且以方正清明著称。
陈望之没看王管事,目光落在勉强撑坐着的沈瞻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尤其在沈瞻虽然脏污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质地的衣衫,以及那与年龄不符的、过于沉静的眼神上停留了一下。
“沈文谦的儿子?”陈望之问。
“是。”沈瞻低头,哑声应道。
“你刚才说,粮仓东南角地砖潮湿,有鼠洞通外沟渠?”陈望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瞻知道此刻不能退缩,但也不能坐实:“回长史,晚生高热数日,神思恍惚,隐约记得家父某次提及仓廪重地,需防微杜渐,尤其提到东南近水,地气阴湿,易生鼠患蛀蚀。方才……方才或许是病中幻听幻觉,误将王管事所言亏空与家父昔日忧虑混淆了。晚生失言,请长史、王管事恕罪。”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解释,既点了问题可能所在,又把“指控”推给了“病中幻听”。
陈望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番应对,可不像个吓破胆的稚嫩少年。他看了一眼额头渗出冷汗的王管事,心下已明了几分。
“沈文谦忠勤王事,殉城而死,其子病弱,不宜擅动。”陈望之淡淡道,“王管事,账目之事,既有疑点,便该详查。明日我会派人协理,重新清点仓廪,尤其是……东南角。至于沈公子,”他转向沈瞻,“你先随我的人去营中医官处诊治。你父身后之事,节度使大人自有抚恤。”
王管事脸色白了又青,最终只能咬牙躬身:“是……谨遵长史之命。”
沈瞻心下稍松,知道暂时躲过一劫,连忙低头:“谢……谢长史。”这一放松,强撑的精神顿时溃散,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失去意识前,他感到有人扶住了他,陈望之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探究:
“查查,沈文谦生前,是否真有关于粮仓东南角的记录留存……”



![[求婚当天,白月光抢婚,我的舔狗女友笑了]最新章节免费阅读_[苏柔林清月]全文+后续-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b0d38238210483eed98fee0c5acf7f1a.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