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的办公楼是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四层小楼,建于1990年代,据说明年(如果还有明年的话)就要重新装修,改成现代化的玻璃幕墙。但现在,那些白色的瓷砖在风雪中显得灰扑扑的,墙根处积着黑色的冰,是融雪水混合着尘土冻结成的污迹。楼前的水泥地上,一道深深的轮胎痕划破了新雪,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从车库一直延伸到大门外。
林野背着那只绿色的铁皮箱,跟着何铁从厂区中央广场走过来时,正好看见那辆黑色的奥迪A6L在楼前打转。那是一辆3.0T(涡轮增压)排量的豪华行政轿车,车身漆黑锃亮,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天光下,也依然反射着一种冷冽的、不容侵犯的光泽。车轮在雪地上空转,卷起两道雪泥,发动机发出一种痛苦的、嘶哑的轰鸣,像是某种被卡住了喉咙的野兽。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激烈地争执着。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胶,但在风雪中已经冻成了白色的冰碴,像是一层可笑的霜。那就是厂长钱德厚,五十五岁,东海机械厂的法定代表人,正局级干部,在厂里工作了十二年,以善于"搞关系"和"抓效益"著称。
"厂长,您不能走!"保卫科的老李拦在车前,手臂张开,像一只受惊的母鸡,"武装部刚才下了命令,所有车辆归公,统一调配..."
"让开!"钱德厚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掩饰不住的恐惧,他手里抓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皮革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霜,"我是厂长!是组织任命的干部!我现在要去市里开会,去指挥部汇报工作!耽误了大事,你负得起责吗?"
他转身要去拉车门,但何铁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军靴在雪地上踩出沉重的声响。何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了车头的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微分,呈立正姿势。他的迷彩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上一杠一星的军衔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钱德厚的手停在了车门把手上。他认出了何铁——三个月前,这个人还只是厂门口一个穿着藏青色制服、对他点头哈腰的保安队长,而现在,那身迷彩服和那个军衔,代表了一种他无法忽视的东西:武力。
"何...何队长,"钱德厚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在寒冷中僵硬,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一个扭曲的鬼脸,"你这是干什么?我要去市里,去指挥部,有紧急公务。你看,这是我的出门证..."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但何铁没有接。何铁的视线越过钱德厚的肩膀,落在那辆奥迪车的发动机舱上。引擎盖是打开的,一股淡淡的蓝烟从里面冒出来,那是燃烧不充分的柴油产生的烟雾,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混合着未燃烧碳氢化合物的气味。
"厂长。"何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您的车,已经趴窝了,对吧?"
钱德厚的脸色变了变,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当然知道车趴窝了。这辆奥迪A6L是去年新买的,3.0T(涡轮增压)V6(六缸)发动机,quattro(奥迪四驱技术)全时四驱,平时在铺装路面上跑得飞快,百公里加速只要5.6秒。但他不知道的是,或者他拒绝知道的是,这是一辆柴油版的行政轿车,而在零下十五摄氏度的低温下,柴油的流动性会变得像蜂蜜一样粘稠。
"我只是...只是预热一下,"钱德厚强撑着说,"多打几次火就行了。何队长,你让开,我真的有急事..."
"三次。"何铁伸出三根手指,"刚才我们在这看了三分钟,您已经尝试启动三次了。每次间隔不超过三十秒,这是错误的操作流程。在低温环境下,连续启动会导致电瓶过度放电,现在您的电瓶电压应该已经低于10.5伏特,不足以驱动起动机了。"
钱德厚愣住了。他看着何铁,像看着一个怪物。他不明白,一个保安队长,怎么会知道电瓶电压,怎么会知道起动机,怎么会知道柴油在低温下的物理特性?
何铁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或者说,何铁根本不在乎他的疑惑。他绕过钱德厚,走到车前,弯腰检查发动机舱。他的动作很专业,手指在发动机本体上轻轻触碰,然后收回,在指尖搓了搓。
"没有预热,"何铁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柴油机在-10℃以下启动,必须使用预热塞预热燃烧室,预热时间不少于三十秒。您直接拧钥匙,柴油雾化不良,燃烧不充分,积碳堵塞喷油嘴,现在不仅电瓶没电,油路也可能已经堵了。"
林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何铁刚才说的那些技术细节,正是他昨天在陈师傅的工具间里学到的。0号柴油的凝点是0℃,冷滤点是4℃,在-15℃的环境下,如果不添加防冻剂或者改用-10号、-20号柴油,发动机根本启动不了。钱德厚显然不懂这些,或者说,他平时坐在这辆车里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懂这些——有司机,有秘书,有后勤人员帮他搞定一切。
"你...你懂什么!"钱德厚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不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恐惧的颤抖。他看着那辆黑色的奥迪,那辆代表着他身份、地位、以及逃生希望的铁壳子,现在变成了一堆废铁,"我是厂长!这车是厂里的资产,也是我的配车!我现在要去市里汇报,这是组织需要!何铁,你一个小小的保安队长,你敢拦我?"
何铁直起身,看着钱德厚。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飞行员在观察地面目标时特有的冷静和聚焦。
"厂长。"何铁从上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命令文件,"明州人民武装部紧急令,编号2026-01-14-A。鉴于当前极端气象灾害,以及'薪火计划'的战略转移需求,即日起,本辖区内所有机动车辆,无论公有私有,无论级别高低,一律收归民兵指挥部统一调配。优先级用途为:医疗救护、物资运输、技术装备转移。个人通勤一律暂停。"
他把文件递到钱德厚面前,纸张在寒风中发出脆响:"根据命令,我现在是明州民兵应急排排长,预备役上尉,负责本厂区军事管制期间的治安与物资管理。厂长,您是组织任命的干部,请您带头执行命令。"
钱德厚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惨白。他盯着那份文件,那些红色的公章像是一个个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当然认得那个公章,那是他平日里最熟悉又最畏惧的东西——代表着组织,代表着体制,代表着他一辈子钻营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掌握的那种力量。
"这...这不合理,"钱德厚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何队长,不不,何排长,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让我走,我去市里,我去找关系,我去...我家里人都在上海,我老婆孩子,她们..."
"她们有她们的组织,"何铁打断他,声音硬得像车刀切削淬火钢,"上海有上海的指挥部,她们会按优先级得到疏散。厂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您的车,现在属于指挥部了。如果经过检修还能用,它会被改造成救护车或者物资运输车,去救更多的人,去运更重要的设备。如果修不好..."
何铁走到车头,用力拍了拍引擎盖,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如果修不好,它的发动机会被拆下来,改装成水泵发电机的动力源;它的轮胎会被拆下来,给履带车做防滑链;它的油箱里的油,哪怕只有一滴,也会被抽出来,用来运转那些比您这辆车重要一百倍的机器。"
他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工人们。人群已经越聚越多,有车间里的钳工、车工,有食堂的厨师,有保洁员,还有像林野这样的学生工。所有人的脸上都冻得发紫,呼吸喷出的白气汇聚成一片朦胧的雾,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同志们,"何铁提高了声音,那不是演讲,是命令,是宣告,"国家现在需要的是机器,是能运转的设备,是能生产零件的车床!不是奥迪,不是奔驰,不是那些只会烧汽油和柴油的铁壳子!这辆车,3.0T,百公里油耗十二升,能喂饱一台C620车床转三天!现在,我们要把它拆了,或者修好它去运救命的药!"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几个老工人开始点头,眼神从最初对那辆豪华轿车的敬畏,变成了某种清醒的、甚至是冷酷的计算。是啊,那辆车值多少钱?七八十万?一百万?现在能换多少粮食?多少燃料?多少条人命?
钱德厚看着那些工人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不是天气的寒冷,那是被抛弃的恐惧,是当他失去了"厂长"这个头衔庇护后,暴露出来的、作为一个普通老男人的脆弱。他瘫靠在奥迪的车门上,黑色的羊绒大衣蹭满了白色的雪泥,那个爱马仕的公文包掉在地上,拉链开了,里面滚出几包中华香烟和一瓶进口的维生素片。
何铁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瓶维生素片,看了看标签,然后塞回钱德厚手里:"留着吧,厂长。您以后也是优先级C类疏散人员了,去人防工程,那里缺医少药,这些您用得着。至于这车..."

他挥了挥手,两个穿着迷彩服的民兵走过来,手里拎着工具箱,开始检查那辆奥迪车。一个民兵打开电瓶盖,用万用表测量电压,摇了摇头:"亏电严重,得用应急电源搭电。"另一个民兵检查油箱:"还有半箱油,0号,都成浆糊了,得加热过滤才能用。"
何铁点点头,转身对钱德厚说:"厂长,请您配合一下,把钥匙交出来。还有,您那个公文包,我们需要检查,看有没有涉及厂里的技术机密或者财务文件。"
钱德厚呆滞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那辆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奥迪A6L被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工人像解剖一头死猪一样打开引擎盖,看着他精心保养的真皮座椅被雪水浸透,看着他那瓶进口维生素片在何铁手里转了一圈又被塞回来。他突然明白了,在这个零下十五度的早晨,在这个被寒潮摧毁了所有秩序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结束了。
他颤抖着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那把金属钥匙在寒风中闪着冷光。他看了很久,仿佛在看一个逝去的梦。然后,他把它放在了何铁的手心里。
"设备...比人重要,"钱德厚喃喃地说,声音嘶哑,像是在背诵一句他刚刚才学会的、陌生的咒语,"人...比领导重要..."
何铁接过钥匙,握紧,然后向钱德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您的配合,厂长。组织不会忘记您的贡献。等这场雪过去了,等机器转起来了,我们再给您配一辆车,更好的。"
他说完,转身走向那辆奥迪,开始指挥民兵们推车——既然发动不了,就先推回车库,那里有应急电源,有加热设备,有可能让这辆豪车重获新生的技术。而钱德厚,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厂长,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瓶维生素片,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看着林野背着那只绿色的铁皮箱从人群中走过。
林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工程师式的冷静:又一个系统失效了,又一堆资源需要被重新分配和优化。在这场残酷的算术中,奥迪A6L的优先级,显然低于一台能运转的机床。
雪还在下,覆盖了那道深深的轮胎痕,也覆盖了那个关于权力和特权的旧世界。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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