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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正宴结束后，哈基连续三天没有离开自己的套房。

名义上是“生日劳累，需要静养”。但只有哈基自己知道，他是被那天晚上看到的“东西”吓坏了。那些模糊的管道、粘稠的空气、地底的嗡鸣，像噩梦的碎片，在他清醒时也不时闪过，带来一阵阵心悸。

更麻烦的是，世界似乎并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哈基少爷，该喝药了。”艾拉端着一碗散发着清苦气味的汤药走进来，这是庄园医师开的“安神定惊”药剂。

哈基靠在床头，接过碗。他不太喜欢这味道，但还是小口喝了下去。就在他吞咽时，无意中瞥见艾拉正温柔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关切。

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看”到了。

从艾拉的胸口位置，飘散出一缕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雾气。那雾气非常微弱，袅袅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中，并没有像那天晚上看到的灰色雾气那样下沉。

哈基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少爷？”艾拉疑惑地问。

“艾拉……”哈基迟疑地开口，指着她身前空处，“你这里……有粉红色的，像烟一样的东西。”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围裙，又摸了摸脸：“粉红色的？烟？少爷，您是不是眼花了？我身上可没有沾到颜料或者香灰。”

不是颜料。哈基知道。那颜色是从艾拉“里面”飘出来的。

他眨了眨眼，那粉红色雾气不见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接下来的半天，类似的“错觉”开始频繁出现。

母亲艾尔薇拉来看他时，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珍珠一样的灰色光晕。那光晕很稳定，像一层薄纱将她包裹，让她看起来既优雅又……疏离。当母亲用手背试他额头的温度时，哈基看到那灰色的光晕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涟漪，转瞬即逝。

克劳德叔叔难得地来了一趟，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就匆匆离开了。他来去如风，但哈基还是捕捉到了——叔叔身上，缠着一层厚重的、像生锈铠甲一样的铁灰色光膜，那光膜上似乎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

最让哈基不安的，是父亲雷欧斯。

领主每天傍晚都会来看他一次，时间很短，只是询问身体感觉，叮嘱医师用药。每次父亲靠近，哈基就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不敢再像宴会上那样“看”父亲身后，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周身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混合色的气场——威严的暗金色、冷静的银蓝色，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

这些“颜色”和“光晕”并非随时可见。只有当哈基精神集中，或者对方情绪有明显波动时，才会比较清晰。它们出现得毫无规律，消失得也快，就像阳光下肥皂泡的彩光，一不留神就碎了。

哈基不确定这是什么。是生病产生的幻觉？还是那天晚上被“吓”出来的后遗症？

他不敢问任何人。

问艾拉？女仆只会担心他是不是发烧说胡话。

问母亲？母亲那层珍珠灰的光晕，本身就给人一种无法触及的距离感。

问父亲？哈基本能地觉得，不能问。

第四天早晨，雷欧斯领主在早餐时宣布：“今天天气不错。哈基，你该出去走走了。老是闷在房间里，对恢复没好处。”

语气平静，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于是，早餐后，哈基被允许在艾拉的陪伴下，在庄园主楼后的家族花园里散步。

秋日的花园色彩斑斓。金红的枫叶，常绿的松柏，晚开的玫瑰，还有母亲精心打理的一片紫色薰衣草田。阳光很好，空气清新，一切都符合一个古老贵族庄园应有的宁静与优美。

哈基踩在碎石小径上，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脚底沙沙的响声上，不去“看”那些可能出现的奇怪颜色。

“少爷，您瞧，那边的金盏菊开得多好。”艾拉指着花圃，“等您完全好了，我们可以采一些，放在您房间里。”

哈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金灿灿的花朵在阳光下确实耀眼。然而，在他的视野边缘，他似乎看到那些花朵上方，也蒸腾着极其微弱的、暖洋洋的金黄色光点，像细小的尘埃，缓缓飘散。

他赶紧移开视线。

“哈基。”

温和的女声从侧方传来。母亲艾尔薇拉站在一丛白玫瑰旁，手里拿着小巧的银剪刀和藤篮，似乎正在修剪花枝。她今天穿着一袭淡紫色的便裙，珍珠灰色的光晕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母亲。”哈基走过去。

“脸色看起来好多了。”艾尔薇拉放下剪刀，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轻轻摸了摸哈基的额头。“还觉得头晕吗？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最后一句问得很随意，但哈基心里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的眼睛。那双浅紫色的眼眸温和清澈，却像两潭深水，看不透底。

“有时候……”哈基斟酌着词句，选择了一个孩子可能会用的、不那么确切的描述，“好像能看到一点……颜色。不是眼睛看到的颜色。是……飘在空气里的，很快就没了。”

艾尔薇拉的动作微微一顿。

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她恢复了平静，牵起哈基的手，走向花园中心的白色凉亭。艾拉识趣地留在几步之外。

凉亭里铺着软垫。艾尔薇拉让哈基坐下，自己也坐在他旁边。

“告诉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都看到过哪些颜色？”

哈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艾拉身上，有粉红色的……烟。很淡。克劳德叔叔身上，是铁灰色的，硬硬的，像壳。花园里的花，好像也有金色的点点……”

他没有提父亲，也没有提母亲自己身上的珍珠灰。

艾尔薇拉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树影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哈基，我的孩子，”她转过头，看着哈基，“你看到的……可能是一种特别的天赋。曼波家族的男子，有时候，会拥有这样的‘眼睛’。”

“天赋？眼睛？”哈基困惑。

“不是真的多长一只眼睛。”艾尔薇拉微微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而是一种……感知。你能感觉到人们情绪的颜色，感觉到事物周围‘气息’的流动。这在曼波家族，不算太罕见。你的父亲，你的克劳德叔叔，还有……你的一位兄长，都拥有类似的能力，只是强弱不同。”

兄长？哈基记得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

“是凯伦哥哥吗？”他想起画廊深处那幅蒙尘的肖像，那个从未谋面的少年。

艾尔薇拉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消失了。珍珠灰色的光晕骤然加深，变得如同铅云。

“不要提那个名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哈基从未听过的严厉，“在庄园里，尤其是在你父亲面前，永远不要提起凯伦·曼波。”

哈基被母亲突然的态度转变吓住了，讷讷地点头。

艾尔薇拉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光晕缓缓恢复成那种稳定的浅灰。她重新握住哈基的手，语气放缓：“听着，哈基。你能看见‘颜色’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艾拉，包括你父亲身边的任何人。明白吗？”

“可是……父亲不是也有这种‘眼睛’吗？”哈基不解。

“正因为他有，所以你才要更小心。”艾尔薇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耳语，“这种天赋……需要引导，需要控制。在你学会如何控制它之前，轻易显露，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冰紫色的眼睛深深看进哈基的眼底。

“把它当成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就像……就像你能看见花园里花朵的‘金色点点’，而别人看不见一样。这只是你观察世界的一种特别方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不要刻意去寻找，也不要试图去触碰那些‘颜色’。尤其，不要去探究那些看起来沉重、黑暗或者……连接着什么地方的颜色。”

她的话里充满了暗示和警告。

哈基似懂非懂，但母亲严肃的神情让他明白，这很重要。他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母亲。我不说。”

艾尔薇拉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从藤篮里取出一小段银线和几颗光滑的彩色石子。

“来，母亲教你用丝线缠绕这些石子。”她岔开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柔，“这是一种很古老的精灵手工艺，能让人心静。”

哈基的注意力被彩色的石子和闪亮的丝线吸引。他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将丝线绕在石子上。

就在他专注缠绕时，他“看”到，从母亲指尖流淌出的银色丝线，在阳光下，竟然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母亲周身光晕同源的珍珠灰色泽，而那几颗彩色石子，也各自散发着红、蓝、绿等淡淡的、稳定的微光。

这一次，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学着，将丝线一圈圈绕紧。

原来，不止是人，连东西……也有“颜色”。

这个世界，在他“睁开”这双新的“眼睛”后，似乎变得既奇妙……又令人不安地复杂起来。

那天晚上，哈基躺在床上，回想母亲的话。

天赋。曼波家族男子的眼睛。需要控制。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父亲。不要探究沉重黑暗的颜色。

还有那个不能提起的名字——凯伦。

这个从未谋面的哥哥，也拥有这样的“眼睛”吗？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能提起？

纷乱的思绪中，哈基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简短的梦。梦里没有管道，没有嗡鸣。

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一双缓缓睁开的、冰蓝色的眼睛。

那眼睛，很像父亲。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