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琐绘]番外_[吕鱼王掌柜]后续完结版

雨丝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北平城的胡同。吕鱼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捏着半块吃剩的窝头，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

三天前，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敲着没完没了的代码，窗外是霓虹灯闪烁的CBD。不过是起身去接一杯热水，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了桌角，再睁眼，就躺在了这陌生的土炕上，盖着一床带着霉味的粗布被子。

原主也叫吕鱼，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子，靠着给胡同口的杂货铺搬货混口饭吃，昨天淋了场大雨，高烧不退，就这么一命呜呼，换了他这个异世的灵魂。

“吕小子，发什么呆呢？”杂货铺的王掌柜掀着油布帘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刚蒸的棒子面饽饽，趁热吃。”

吕鱼回过神，站起身，接过油纸包，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饽饽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湿气钻进鼻腔，他喉咙动了动，说了声：“谢谢王掌柜。”

王掌柜摆摆手，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叹了口气：“你这身子骨，也别去给咱铺子搬货了，往后就在铺子里帮着看店，管你两顿饭，月钱给你算五百文，怎么样？”

五百文，在这个年代，不算多，但足够他活下去了。吕鱼点点头，把窝头塞进嘴里，粗粝的口感磨着牙床，却让他生出一股踏实的感觉。

雨还在下，胡同里的青砖路被泡得发暗，墙根处的青苔绿得发亮。吕鱼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没有多少惊慌，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既来之，则安之吧。他想，这民国的日子，总得好好过下去。

吕鱼在王掌柜的“兴盛号”杂货铺安了身。铺子不大，临街的门面，三尺柜台擦得锃亮，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靠墙的货架上码着洋火、洋皂、红头绳，还有用粗纸包好的糖块，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甜香。里间是王掌柜住的地方，王掌柜心眼实，愣是在后院搭了个小棚子，铺了干草，支起一张木板床，算是吕鱼的容身之所。

每日天不亮，吕鱼就起身，帮着王掌柜卸门板。两块厚重的榆木门板，得两人合力才能搬下来，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晨光熹微的时候，胡同里就渐渐热闹起来。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裤脚挽得老高，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嘴里念叨着“今儿个的白菜又涨了价”；挑着担子的货郎，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锵”的声响，引得巷子里的孩子追着跑；背着书包的学子，穿着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攥着油纸包的油条，步子匆匆地往学堂赶。

吕鱼就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人间烟火，心里暖融融的。他记性好，手脚又麻利，熟客来了，报上要买的东西，他不用看货柜，伸手就能取来。王掌柜乐得清闲，常常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晌午的日头最毒，铺子外头的蝉鸣聒噪得很。张婶总会端来两碗炸酱面，面条是手擀的，撒上黄瓜丝、萝卜丝，再浇上一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丁炸酱，热油一泼，香气能飘出半条胡同。吕鱼吃得满头大汗，张婶坐在一旁看着，笑着往他碗里添面汤：“慢点吃，锅里还有呢，别噎着。”

张婶是杂货铺隔壁邻居，有一个女儿小英。因见王掌柜孤苦无依便自觉承担了王掌柜的饭食，王掌柜也视张婶母女为亲人。

吕鱼抹了抹嘴，不好意思地笑：“张婶做的面，香得很，忍不住就多吃了两口。”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吕鱼脑子活络，前世学的是计算机，虽然在这个年代派不上用场，但他懂算术，会记账。他帮着王掌柜把厚厚的账本重新理了一遍，用前世学的复式记账法，把进账、出账记得明明白白，哪样货卖得快，哪样货压了库，一目了然。他还建议王掌柜，多进些洋火、洋皂，说这东西新奇，城里的学生和太太们都爱用。

王掌柜半信半疑，托人从天津洋行捎了一小批。没想到刚摆上货架，就被一抢而空。这下，王掌柜对吕鱼更是看重，逢人就说：“我这铺子，算是捡着宝了！”

胡同里的人也渐渐熟络起来。住在胡同深处的陈老爷子，是前清的秀才，留着花白的长胡子，闲着没事就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哼着昆曲。吕鱼没事的时候，就搬个小马扎凑过去听。陈老爷子见他听得入神，就问：“你这小子，也懂昆曲？”

吕鱼摇摇头：“不懂，就是觉得调子好听，像流水似的。”

陈老爷子捻着胡须笑了：“这昆曲啊，讲究的是水磨腔，婉转细腻，就跟过日子似的，得慢慢品。”

吕鱼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老爷子的话。是啊，日子就得慢慢品，就像这胡同里的烟火，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熨帖的暖。

这天傍晚，吕鱼正帮着王掌柜收铺子，就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喧哗。他探头一看，原来是几个地痞流氓在抢一个卖梨小贩的钱。小贩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被推搡得东倒西歪，怀里的梨滚了一地，哭得满脸是泪。

“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还要不要脸？”吕鱼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几个地痞转过身，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小子，你他妈少管闲事，小心老子卸了你胳膊！”

吕鱼心里有点发怵，他知道这些地痞不好惹，但看着少年哭红的眼睛，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这钱是人家起早贪黑挣的，你们凭什么抢？”

大汉冷笑一声，挥着拳头就冲了过来。吕鱼前世在大学练过两年散打，反应还算快，侧身躲过，顺势推了大汉一把。大汉没防备，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嗷嗷直叫。

其他几个地痞见状，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就在这时候，王掌柜拎着扁担从铺子里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几个街坊，手里拿着木棍、笤帚。

“你们这群混蛋，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王掌柜吼道，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街坊们也七嘴八舌地骂：“滚出去！别脏了我们胡同的地！”

那几个地痞见势不妙，扶起大汉，灰溜溜地跑了。少年连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梨，对着吕鱼和王掌柜连连作揖：“谢谢大叔，谢谢大哥！”

吕鱼摆摆手：“没事，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喊街坊们帮忙，他们不敢怎么样。”

王掌柜拍了拍吕鱼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你小子，胆子不小，是个爷们。”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吕鱼看着胡同里亮起的一盏盏灯火，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里，或许真的能成为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