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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的一个晌午，日头正毒，槐树叶蔫蔫地耷拉着，蝉鸣声聒噪得让人犯困。王老板躺在铺子门口的竹榻上打盹，蒲扇盖着脸，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老北平小曲。吕鱼刚把货架上的洋油瓶子擦得锃亮，又将新到的几匹粗布码整齐，就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孩子的嬉闹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半大的小子追着跑过铺子门口，前头那个脚下一滑，“砰”地撞在铺子的木门槛上。连带的，门口摆着的一筐晾晒的山核桃，被撞得翻了个底朝天，圆滚滚的核桃滚得满街都是，有的顺着青石板路滚进了水沟，有的卡在了砖缝里，还有的滚到了路过的黄包车车轮下。

那两个孩子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攥着衣角，嘴唇哆哆嗦嗦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吕鱼心里咯噔一下，这筐山核桃是王老板托人从京郊山里收的，挑的都是肉厚饱满的好货，准备卖给城里的干果铺，攒着钱想给铺子换块新门板——那扇旧门板裂了好几道缝，风一吹就吱呀响。

他没吭声，先扶起翻倒的竹筐，再弯腰去捡核桃。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烫得他指尖发麻，滚进水沟的核桃沾了黑泥，得一颗颗捞出来，用袖子擦去泥渍。那两个孩子见状，也慌忙蹲下来帮忙，小脸蛋涨得通红，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不敢跑了。”

吕鱼抬头看了看他们，一个裤腿破了个大洞，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一个光着脚丫，脚底沾着泥土和草屑，估摸着是胡同里贫苦人家的孩子。他摆摆手，声音放得温和：“没事，下次跑慢点，别摔着自己。”

正讲着，竹榻上的王老板醒了。他掀起脸上的蒲扇，眯着眼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孩子，没发火，只是慢悠悠地坐起来，摸出烟袋锅子，从烟盒包里捏了点烟丝填上，用火折子点着，抽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捡吧，捡干净了，挑些好的，给你们装兜里。”

孩子愣了愣，睁大眼睛看着王老板，不敢接话。吕鱼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沾了泥的核桃归成一堆，没沾泥的归成另一堆。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核桃都捡回筐里。王老板走过来，扒拉了一下筐里的核桃，指着那堆没沾泥的：“喏，每人抓两把，回去给弟妹们尝尝。”

孩子犹豫着不敢动，吕鱼推了推他们的胳膊：“拿着吧，东家让你们拿呢。”两个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抓了两把，攥得紧紧的，对着吕鱼和王老板鞠了一躬，道了谢，一溜烟跑没了影。

王老板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对吕鱼说：“都是苦孩子，撞翻了也不是故意的。这核桃沾了泥也不打紧，洗干净晒透了，咱自己吃也挺好。”吕鱼点点头，把沾了泥的核桃倒进木盆里，端到井边，舀了清凉的井水，慢慢搓洗。洗干净的核桃晒在石板上，油光锃亮，倒也看不出什么差别。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干果铺的掌柜来取货。他看见筐里的核桃，捏起一颗砸开尝了尝，赞道：“还是你家的核桃好，肉厚味香，下回有货还寻你。”王老板捋着胡子笑，吕鱼在一旁算账，心里却暖乎乎的。

夜风渐凉，槐树叶沙沙作响。吕鱼和王老板坐在门口，分吃着洗干净的核桃，听着胡同里的虫鸣和远处的梆子声。白日里的小麻烦，竟也成了这岁月温澜里的一抹浅浅的波澜，平淡，却透着几分人情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