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游戏]抖音小说

傍晚五点四十七分，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泼进三号画室的落地窗。

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和碳粉的味道，混合成某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化学气息。苏弈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画布上是一片灰暗的森林——树干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枝叶分布遵循着某种严格的数学比例。

完美，但死气沉沉。

他的左手握着画笔，右手食指却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一下，两下，三下。频率稳定在每秒1.7次，这是他思维高速运转时的生理信号。

视线没有落在画布上。

左前方，穿碎花裙的女生正在收拾画具。她先拧紧每一管颜料的盖子，用纸巾擦净瓶口，然后按色系顺序排列进木盒。洗笔时，她换了三次水，直到洗笔桶里的水完全清澈。

“先洗笔后收颜料，清洁强迫症，性格谨慎，不喜意外。”苏弈在心里默默标注。

窗外篮球场传来运球声。穿7号红色球衣的男生刚刚投进一个三分球，落地时左手下意识地摸了下左耳。下一个回合，他突破上篮得分，落地——又摸左耳。第三次投篮偏出，他懊恼地甩手，手指依然划过耳廓。

“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公开场合下无意识暴露弱点。”苏弈记下这个观察。

走廊里飘来对话的碎片。

“……样本量还是不够，至少要三百组对照……”

“伦理审查那边怎么说？”

“卡在第七条，关于‘知情同意’的边界问题……”

两个老师的声音，生物系的王教授和心理系的李主任。他们在讨论某个研究项目。苏弈的眼皮抬了零点五秒，又垂下去。

“样本”“伦理”“边界”——这些词像钥匙，轻轻转动了他记忆里的某把锁。四年前，父亲书房的深夜，类似词汇从门缝里漏出来，夹杂着压抑的争执。

“弈儿，过来帮爸爸整理资料。”父亲那时叫他。

十岁的苏弈走进书房，看见桌上摊开的文件里，有一页标题写着：《长期沉浸式社会实验的伦理边界讨论——以“镜湖”雏形为例》。

“镜湖”。那个词像一滴墨，滴进他意识的清水里，慢慢晕开，再也没有消散。

“苏弈？”

声音很近。碎花裙女生已经背好画袋，站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她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刚好横在苏弈的脚尖前。

苏弈抬起头，用了0.8秒。

他的脸在黄昏光线下显得格外模糊——不是丑陋，而是某种精心调制的“普通”。棕黑色短发长度适中，五官每个部分都处于大众审美的平均值，组合在一起却产生奇异的模糊感。只有眼睛是例外，深灰色的瞳孔像雨后的湖面，倒映一切却不起波澜。

“还不走？”女生说，“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社交数据库启动。检索关键词：“生日”“同学”“傍晚”“画室”。输出反应模板：微笑（嘴角上扬15度），语言（礼貌感谢），动作（轻微收拾示意）。

“嗯，再画一会儿。”苏弈露出那个标准的微笑，“谢谢。”

女生似乎期待更多回应，等了两秒，只等到苏弈重新低下头。她扯了扯嘴角：“哦……那生日快乐。”

“谢谢。”

微笑在女生转身的第三秒彻底消失。苏弈的视线重新回到窗外。

手机屏幕亮起：5:49。

姑姑苏文慧约了七点在家吃饭。从画室到家，步行到地铁站需要12分钟，等车平均4分钟，车程22分钟，换乘后步行14分钟。总时间52分钟，误差容忍范围±6分钟。

他还有足够的观测时间。

篮球场上，7号球员又投进一球。这次，他落地后没有摸耳朵——直接转身回防，动作流畅得像切换了模式。

“习惯性动作消失，标志注意力进入高度集中状态。”苏弈在脑中更新数据，“触发条件：连续成功后的自信状态。可应用于预测行为模式的转折点。”

夕阳又下沉了一点。影子从画架脚边爬到苏弈的帆布鞋上。深灰色鞋面，边缘有轻微磨损，但刷得很干净。他总是买同款鞋，一次三双，轮流穿。这样就不需要思考“今天穿什么”，也不容易被人通过鞋子识别。

远处传来钟声。学院路的圣彼得教堂，每天傍晚六点敲钟。但苏弈知道那座钟快3分钟——三周前，他用手机秒表测过七次，平均误差182秒。

钟声落尽时，他起身。

收拾画具的过程像某种仪式：画笔按大小排列，颜料盒锁扣扣紧，画布用牛皮纸包好。最后，他取出酒精湿巾，擦干净桌面自己坐过的区域。

没有留下任何皮屑、指纹，或者能显示个人习惯的痕迹。

走出画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间，夕阳把一切染成橙红色。他的画还立在角落，那片过于规则的森林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

苏弈轻轻带上门。

咔嗒。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晚高峰的地铁像一条疲惫的金属肠道。

苏弈挤在倒数第二节车厢的中部，背靠着连接处的金属板。这个位置是他计算过的：前后摄像头都能覆盖，两侧车门距离相等，紧急情况下可选择人流量较小的那一侧撤离。

他戴着有线耳机，白色线缆从领口穿入衣内，看起来像在听歌。实际上，耳机里一片寂静。

无线耳机可能被追踪信号，有线的最安全——只要不插进任何设备。

视线下垂，落在对面乘客的鞋子上。这是他的私人游戏，训练了七年的观察练习。

左侧，三十岁左右的女性。黑色低跟皮鞋，鞋跟外侧磨损严重，倾斜角度约12度。

“长期站立工作，重心偏右。可能是教师、柜台员、护士。右腰应该有劳损，走路时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托包。”

她的挎包挂在左肩，右手扶栏杆。包带长度调整到刚好让包身贴在腰侧——方便随时取物，职业习惯。

右侧，高中生模样的男生。脚上是某品牌限量版球鞋，发售价两千三，现在炒到五千以上。但鞋带系得很笨拙，左右长度差了两厘米，结打得歪斜。

“鞋子是礼物或炫耀品，本人不常穿。家庭经济条件好，但缺乏系鞋带的肌肉记忆——说明以前穿的大多是粘扣或懒人鞋。”

男生正低头打游戏，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但每隔二十秒，他会抬眼扫一下周围，视线在年轻女性身上停留时间稍长。

“青春期，注意力分散，虚荣心强。可利用。”

对面，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棕色系带皮鞋，鞋尖有一道新鲜划痕，长度三厘米，深度约0.5毫米。边缘有轻微翻卷。

“今天刚划伤的。金属物体，可能是楼梯边缘、办公桌角、或者自行车踏板。划痕方向从外向内——行走时踢到。情绪状态：焦躁，走路不看路。”

男人的左手紧握公文包，指关节发白。右手在刷手机，但屏幕页面停留在同一屏已经超过两分钟——没在看，只是在掩饰不安。

苏弈记下这些碎片，在脑中进行分类归档。人类像一本本打开的书，只是大多数人连封面都没仔细看过。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从车厢连接处投来，隔着六个人的距离。苏弈没有抬头，没有转动眼球——任何明显的反应都会暴露警觉性。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瞳孔微微调整焦距，利用对面车窗的反光。

深灰色风衣，身高约178厘米，肩宽符合标准男性体型。风衣左襟内侧有轻微隆起，尺寸大约15×10厘米——可能是平板电脑、硬壳文件夹，或者武器。

男人的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握着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解锁时的亮光。

他在假装看手机。

苏弈继续观察。男人的左手腕有一圈浅白色的印记，与周围皮肤形成明显色差——长期戴表后新取下。表带的宽度……大约2厘米，运动表或智能手表的常见尺寸。

右手拇指指腹有茧，面积较小但质地硬——常用触屏笔的人会有这种茧。

“风衣男人，年龄30-35岁，右利手。习惯戴表但今天故意取下。可能从事需要精确计时的工作，或表上有识别特征。使用触屏笔，说明经常处理精细操作——绘图、设计、外科医生？不，外科医生不会在公共场合取下无菌意识要求的手表。”

威胁评估程序启动。

数据输入：

目标在车厢内长时间注目：可疑度+30%

但注目位置在人群密集处：如果是专业跟踪者会避免这样，可疑度-15%

风衣下藏物：可疑度+25%

假装使用手机：可疑度+20%

取下常戴手表：可疑度+25%

总计初步威胁概率：85%？

不，等等。

苏弈重新校准。最重要的变量：如果对方是专业跟踪者，为什么选择地铁这种人流密集、摄像头众多的环境进行首次接触？为什么不等到更隐蔽的场所？

除非……这不是首次接触。

或者，对方的目的不是跟踪，而是“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