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中心的十二时辰]后续在线阅读_「婆婆张丽」全文在线阅读

我是王月珍，从业十五年的金牌月嫂。 本以为见过所有产后家庭的悲欢，直到来到“悦禧”月子中心。 这里每晚都有产妇在无声流泪，每间房都藏着没说的秘密。 28天服务期结束那晚，我接到最安静的产妇递来的纸条： “王姐，如果你女儿将来生孩子，千万别让她住月子中心。”

第一日·子时（23:00-1:00）

电梯在十八层停下，“悦禧国际母婴护理中心”的金字招牌在午夜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消毒水混合着奶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夜灯照着大理石台面上“今日入住：3位妈妈”的电子屏。

“王姐？”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从走廊深处小跑过来，“我是小周，今晚的值班护士。林总交代过了，您的房间在员工区最里面。”

我跟在她身后。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无声。两侧房门紧闭，门牌上写着“木兰居”“芙蓉阁”这样雅致的名字。凌晨的月子中心像个沉睡的巨兽，只有偶尔从某扇门后传来婴儿短促的哭声，又很快被什么捂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201房李太太下午刚入住，乳腺炎发烧，情绪不太好。”小周压低声音，“302房张女士是二胎，想要儿子，结果又是女儿，婆婆一天没说话了。508房最特殊——”

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产妇姓苏，25岁，重度抑郁筛查高风险。丈夫一次没来过，陪护的是她亲妈。您明天开始主要负责这间。”

我的房间简单整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墙上贴着《月嫂工作守则》和《应急预案》。放下行李，我习惯性地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勾勒出远方的购物中心轮廓。而窗内，这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里，28个房间，28个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女人，正在度过她们成为母亲后最初的、也最脆弱的日夜。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新工作环境怎么样？别太累。”

我打字回复：“挺好的，你早点睡。”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记得吃维生素，备孕期间营养要跟上。”

发完这条，我靠在窗边，忽然想起自己生女儿那年的冬天。没有月子中心，没有月嫂，母亲从老家带来五十个鸡蛋，丈夫请了一周假，第七天就回去上班了。我抱着哭闹不止的女儿坐在床上，侧切伤口的疼痛、涨奶的灼热、三天没洗的头发的油腻，还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二十年过去了，仍然清晰如昨。

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我看了一眼手表：零点十七分。

月子中心的第一夜，开始了。

第二日·卯时（5:00-7:00）

清晨五点，婴儿的哭声像约好似的，从不同房间次第响起。

我换上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进发网里。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七岁，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亮着。这份工作干了十五年，从住家月嫂到月子中心高级护理师，我见证了上千个新生儿的第一个月，也见证了上千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六点整，我端着托盘站在508房门口。托盘里是生化汤、红糖鸡蛋和一份产后情绪自测量表。深吸一口气，我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位六十岁上下的妇人，眼睛红肿，应该是苏女士的母亲。

“阿姨早，我是新来的月嫂王姐。”

房间很大，套房格局。外间沙发上堆着待产包、花篮、没拆封的婴儿礼品。里间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苏女士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婴儿，一动不动。

“苏小姐，早上好。”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昨晚睡得好吗？”

她没有回答。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怀里的婴儿正在小声啜泣，她只是低着头看，手虚虚地环着，不哄，不摇，不看。

“孩子是不是饿了？”我轻声问。

苏母赶紧走过来：“我来喂吧，她还没下奶。”

我按住她的手：“阿姨，让妈妈自己试试。肌肤接触能刺激泌乳素分泌。”

我指导苏女士调整姿势。当她解开衣襟时，我看到乳房上布满通乳师暴力按摩留下的青紫淤痕——这是很多月子中心的“潜规则”，为了让产妇“尽快下奶”，有些通乳师的手法近乎酷刑。

婴儿本能地寻找乳头，含住，吸吮。苏女士浑身一颤，手指抓住床单，指节泛白。

“疼是正常的，乳腺管还没通畅。”我温声说，“坚持一下，慢慢就好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不好。一点也不好。”

哭声来得猝不及防。不是啜泣，是嚎啕，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怀里的婴儿受惊，也跟着大哭。房间里顿时被两种哭声填满，一种绝望，一种本能。

苏母手足无措，也掉眼泪：“小雅，别哭了，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我坐到床边，轻轻拍着苏女士的背。十五年的经验告诉我，这个时候任何道理都是苍白的，她不需要建议，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被允许哭泣。

“想哭就哭吧，”我说，“生孩子这么大事，哭一哭不丢人。”

她哭得更凶了。

后来我才知道，苏小雅，25岁，互联网公司设计师。怀孕五个月时发现丈夫出轨，对方是他公司实习生。她提出离婚，丈夫跪下认错，公婆轮番劝解：“男人嘛，难免犯错，孩子都有了，忍忍就过去了。”

她没忍，坚持离了。搬回娘家，换了工作，准备做单亲妈妈。父母不支持但拗不过，前夫家再没联系过。生产时大出血，抢救了六个小时。推出手术室时，只有母亲在等。

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睡着了。苏小雅的哭声也变成抽噎。

我把孩子轻轻抱开，放进婴儿床。拿起热毛巾给她擦脸。

“王姐，”她哑着嗓子问，“你见过这么多产妇，有我这么惨的吗？”

我拧毛巾的手顿了顿：“每个妈妈都有自己的难关。你觉得你惨，可隔壁房间的李太太，丈夫婆婆围着转，她却因为生了女儿天天被念叨‘下一胎一定要生儿子’，你说她惨不惨？”

她愣住。

“302房的张女士，二胎又是女儿，婆婆从产房出来就开始联系三胎中介，说要去做试管选性别。惨不惨？”

我把毛巾递给她：“这地方啊，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每个房间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苏小雅沉默了很久，慢慢擦着脸。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生过孩子吗？”

“生过，女儿，今年二十五了，正准备要孩子。”

“你会让她当单亲妈妈吗？”

这个问题太锋利。我收拾托盘的手停在空中。

“我不知道。”最后我诚实地说，“但如果她真的选了这条路，我会像你妈妈一样，守在她手术室外面。”

苏母的眼泪又掉下来。

离开508房时，走廊已经热闹起来。送餐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护士查房的敲门声，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还有某个房间里传来婆婆的大嗓门：

“多吃点猪蹄！不下奶怎么行？我孙子都饿瘦了！”

我端着空托盘，在晨光初现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知道，在接下来的28天里，我将见证的远不止新生儿的成长。

第三日·午时（11:00-13:00）

月子中心的午餐时间是一场大戏。

餐厅是自助式，长条桌上摆着精致的分餐盘：麻油猪肝、当归鲫鱼汤、黑糯米粥、清炒时蔬，还有专门为需要控糖产妇准备的糙米饭和蒸菜。营养师每天根据产妇的体质和恢复情况调整菜单，墙上挂着“科学坐月子，健康一辈子”的标语。

但吃饭的人，心思都不在吃饭上。

我推着婴儿车走进餐厅时，302房的张女士和她婆婆已经在了。张女士本名张丽，35岁，外企财务总监，二胎。一胎是女儿，四岁。婆婆从东北老家过来，据说已经放话：“不生儿子不回去。”

“这鱼汤腥得很。”婆婆用勺子搅着汤碗，“我们那儿坐月子都喝老母鸡汤，放黄芪、枸杞，补气血。”

张丽低头吃饭，没接话。

“丽丽啊，妈托人打听了，深圳有家医院做三代试管技术特别好，能选性别。”婆婆凑近些，声音压低了但依然清晰，“等出了月子，妈带你去看看。钱你不用担心，妈有退休金……”

“妈，”张丽终于抬头，“我生完这个，不打算再生了。”

“那怎么行！”婆婆声音拔高，“你家就明伟一个儿子，不能没后啊！”

“女儿也是后。”

“那能一样吗？女儿是嫁出去的，将来孩子跟别人姓！”婆婆放下筷子，“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老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