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云南省A市中心医院,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岑曦走出手术室时,指尖还残留着橡胶手套的气味。连续六小时的手术,她主刀处理了一例罕见的多脏器联合损伤——肝破裂修补、脾脏切除、肠系膜血管吻合。每一条缝合线都必须精确到毫米,每一处止血点都关乎生死。
她回到办公室,推开窗。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冲淡了鼻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这是她独立主刀以来最凶险的一台手术。患者失血量超过3000毫升,术中血压三次骤降。即使她早已在同龄医生中脱颖而出,此刻仍感到后怕——不是怕承担责任,而是怕辜负生命本身。
镜中的自己眼眶泛青。她摘掉手术帽,长发散落,又取下口罩,深深吸气。换上米白色针织衫后,她悄悄走出办公室。
凌晨的住院部长廊,灯光调到了夜间模式。长椅上有蜷缩着睡去的家属,怀里还抱着保温饭盒。岑曦放轻脚步,像穿过一片沉睡的礁石。
四月的云南,雨后星空如洗。她站在路灯下等车,风衣下摆被晚风掀起。28岁了,可偶尔还会被患者家属问“实习医生什么时候来查房”——这张脸太具欺骗性,温婉得像邻家妹妹。
回到租住的公寓,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手。七步洗手法,腕部以上十厘米,指缝、甲缘、关节褶皱,每个部位揉搓不少于十五秒。这是刻进肌肉记忆的程序。
房间很小,但被她布置得柔软妥帖:玄关放着和闺蜜刘晓慧在医学院毕业时的合照,客厅角落堆着朋友们送的医学模型和玩偶,卧室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叶问》海报——那是父亲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说:“医生也要有侠气。”
她太累了,几乎沾枕即眠。
却在凌晨五点半惊醒。
梦里监护仪的尖啸声还在耳边回荡,视野里全是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发黑的血,从腹腔里涌出来,止不住。
她摸过手机,拨通电话时指尖发凉。
“小刘,昨晚那台多脏器损伤的患者,术后生命体征怎么样?尿量多少?引流液颜色?”
“岑医生,这才几点啊……”刘晓慧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清醒,“患者术后转入ICU,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尿量每小时50毫升左右,腹腔引流为淡血性,已经送了常规和淀粉酶检查。”
“血常规和凝血功能呢?”
“六点会抽复查。你放心吧,我盯着呢。”
挂断电话,岑曦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知道这是术后焦虑,每个外科医生都会经历——在无影灯下你是神,能决定组织的去留;下了手术台你只是人,要等待身体自己的回答。
天亮了。她换上白大褂前,习惯性摸了摸左上口袋——听诊器、叩诊锤、小手电、一包无菌手套。这是她的武器。
早晨的交班会上,急诊科主任通报了昨夜收治的特殊病例:“……患者韩鑫,28岁,因‘腹部多处刀刺伤伴失血性休克’于凌晨一点入院。术中探查发现肝左叶破裂、脾门撕裂、空肠两处穿孔。手术由岑曦医生主刀完成,目前患者已转入ICU监护。”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岑曦。她只是点点头,在病历上记下几个关键时间节点:术前准备时间、手术开始时间、第一针缝合时间、关腹时间。这些数字会在未来的某天,成为她评估自己进步的坐标。
散会后,廖傅琛主任叫住了她。
主任办公室的书柜里摆满专业书籍,最显眼的位置却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廖主任年轻时在边疆医疗队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
“小岑,手术记录我看了。”廖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肝门阻断时间控制得很好,肠吻合的缝合间距也很均匀。不过……”他顿了顿,“患者腹腔内有少量浑浊渗液,你送细菌培养了吗?”
“送了,主任。术中留取了标本,也预防性用了三代头孢。”
廖主任点点头,目光却有些深远:“这个患者……身份比较特殊。治疗上按常规进行,但如果有人问起病情,除了直系亲属,一律需要医务科批准。”
岑曦一怔:“主任,这是……”
“按我说的做。”廖主任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有时候,医生不仅要治病,还要学会保护病人——用各种方式。”
这话里有话。岑曦还想再问,廖主任已经转身去看CT片了。
她回到办公室,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患者的电子病历:
【韩鑫,男,28岁,AB型Rh阳性血。否认高血压、糖尿病史。否认药物过敏史。主诉:腹部刀刺伤后疼痛伴意识障碍3小时……】
她滚动鼠标,看到“职业”一栏写着:自由职业者。
自由职业者?什么样的自由职业者会受这么重的刀伤?而且伤口分布——她调出术中照片——伤口集中在左上腹和左季肋区,但方向却很奇怪。普通斗殴的刀伤通常杂乱无章,可这个患者的伤口……更像是某种有规律的、近乎训练有素的攻击模式。
还有廖主任的话。
岑曦关掉页面,看向窗外。晨光正漫过远山的轮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不知道,昨夜她救下的那个人,将会怎样改变她的世界。
---
下午三点,岑曦结束门诊后去ICU查房。
隔着玻璃,她看见28床的患者已经醒了。呼吸机已经撤掉,他半靠在床头,鼻导管吸着氧。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心率78次/分,血压112/74mmHg,血氧饱和度98%。
但他的眼睛——岑曦在推开门的瞬间注意到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瞳孔有极其细微的收缩。那不是疼痛的反应,而是……警惕?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识别?
“感觉怎么样?”她走到床边,习惯性先看监护仪,再看引流袋,最后才看向病人的脸。
“还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谢谢医生。”
“我是你的主刀医生,岑曦。”她拿出听诊器,“需要听一下呼吸音。请深呼吸——”
冰凉的听诊器头贴在他胸膛上。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但在某个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肺部没有明显啰音。”她收起听诊器,开始检查腹部伤口敷料,“引流管明天可以拔除了。今天开始可以尝试少量清流质饮食,如果腹痛加剧或者发热,随时叫护士。”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

“岑医生。”他突然开口,“手术……很顺利吗?”
“很顺利。”岑曦正在病历上记录查体情况,头也没抬,“你很幸运,肝脏的裂伤没有伤及主要血管,脾脏虽然切除了,但成年人的脾脏不是必需器官,术后注意预防感染就行。”
“幸运……”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离开ICU时,岑曦在走廊里遇见了一个男人——高大,寸头,穿着黑色夹克,正站在家属等候区抽烟。看见她出来,男人立刻掐灭烟头走过来。
“医生,韩鑫的情况……”
“已经脱离危险期了。请问你是?”
“我是他表哥。”男人掏出一张身份证,但岑曦注意到他拿证件的动作——拇指压在证件号码上,只露出了照片和姓名栏,“他从小父母就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亲戚。后续治疗费用我都会负责,只求你们一定治好他。”
岑曦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名字:邢杰。照片上的脸和眼前的人对得上,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男人太镇定,太熟练,不像普通家属那样焦虑失措。
“我们会尽力的。”她公式化地回答,“不过按照规定,探视需要等患者转到普通病房后,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
“明白,谢谢医生。”
男人转身离开。岑曦看着他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突然想起廖主任的话。
【这个患者……身份比较特殊。】
---
那天晚上,岑曦在睡梦中回到了手术台。
无影灯亮得刺眼。她拿着手术刀,划开皮肤、皮下脂肪、肌层、腹膜。腹腔打开了,鲜血涌出来。但在血泊深处,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破裂的脏器。
而是一枚徽章。
警徽。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的,才凌晨四点。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设置的医学文献更新提醒,但此刻那条推送的标题却显得格外刺眼:
《创伤性脾切除术后患者的免疫状态变化及感染风险预测》
她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
那个叫韩鑫的患者,究竟是谁?
为什么他的眼睛里,藏着那么深的、不该属于一个重伤患者的清醒?
还有廖主任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岑曦坐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两个字:
【刀伤 特征 职业】
敲下回车键时,她并不知道,这个简单的搜索动作,将会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一个充满谎言、鲜血和荣耀的世界。
而她的白大褂,即将染上那个世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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