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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在第二天清晨升级了。

不止是论坛。学校公告栏、各个班级的匿名意见箱、甚至教务处门口，都出现了打印的“举报信”，内容比论坛帖子更加耸人听闻：直指宁蓁不仅勾引老师，还涉嫌“收受校外人员钱财，从事不正当交易”，信末附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夜色中，一个少女的背影坐进一辆黑色豪车。

车牌被打码，但车型隐约能认出是宾利。

“这已经是诽谤和人身攻击了。”早自习时，班主任脸色铁青地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沓打印件，“学校已经报警，警方会介入调查。在此之前，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传播不实信息的行为！”

但私下里的窃窃私语根本压不住。

“宾利哎……咱们学校开宾利接送的都没几个吧？”

“听说她是从乡下来的，哪来的钱坐豪车？”

“会不会是……那种关系？”

宁蓁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着数学课本。腕间的浅金色纹路在那些打印件被展示时微微发热，她抬眼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绝大多数是盲从的好奇和恶意，但有三个人，心跳频率异常加快，瞳孔轻微收缩，是心虚的表现。

一个是宁薇薇。她的紧张里掺杂着得意。

一个是李晴，那个栗发女生，她的恐惧更深，手指一直在抖。

还有一个……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男生，戴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平时在班里存在感很低。他低头假装看书，但耳根通红，额角有细密的汗。

宁蓁记住了他的脸。

下课铃响，她起身，径直走向那个男生。

男生见她走过来，身体明显僵住，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同学，”宁蓁停在他课桌旁，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排都能听见，“你昨天中午，去学校文印室打印了什么？”

男生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我……我没……”

“你打印了二十七份举报信。”宁蓁平静地说，“用的是文印室最角落那台老式惠普激光打印机，硒鼓型号CE505A，已经打印超过三万页，所以印出来的字迹边缘有轻微晕染。这种特征，警方很容易做鉴定比对。”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男生嘴唇哆嗦：“你……你胡说！”

“还有，”宁蓁继续说，“你昨天下午放学后，去了学校后街的‘晨光网吧’，包夜到今早六点。上网用的是38号机，登录的论坛账号就是发帖的那个匿名ID。需要我告诉你，38号机键盘缝隙里卡着你校服扣子上掉下来的线头吗？还是说，你想看看网吧监控，确认一下你几点几分坐在那里？”

男生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带了哭腔，“是有人给我钱！说只要按他说的做，就给我五千块！我……我妈妈生病需要钱，我没办法……”

他指向宁薇薇的方向：“是她！宁薇薇找的我！她说她讨厌你，想给你点教训！那些照片和截图都是她给我的！”

全班哗然。

宁薇薇拍案而起，眼眶瞬间红了：“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你！姐姐，你是不是又找了人陷害我？”

宁蓁没理她，只是看着那个男生：“转账记录呢？”

“现金……她给的现金，装在信封里，塞在我储物柜里。”男生慌乱地翻找书包，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白色信封，“你看！就是这个！上面……上面应该有指纹吧？”

班主任已经快步走过来，接过信封，脸色凝重。

宁蓁这才看向宁薇薇，声音依旧平静：“宁薇薇，昨天中午12点15分，你去了一趟学校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和一包纸巾。付款时用的是现金，其中一张钞票的序列号尾数是3478。那张钞票，现在应该就在这个信封里——因为给你钱的人让你用现金，而你身上刚好有刚找零的钞票。”

宁薇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要查吗？”宁蓁问，“钞票上的指纹、序列号、小卖部的监控，还有你储物柜里是否还留着同样的信封纸？”

宁薇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敲响。

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哪位是宁蓁同学？还有宁薇薇、李默（那个男生）？请跟我们到教务处一趟，配合调查。”

宁蓁站起身，经过宁薇薇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次陷害人之前，记得先把自己摘干净。另外，你右耳后那颗痣，是点掉的吧？原来的位置，有一块小胎记。”

宁薇薇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她。

宁蓁已经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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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处里，调查进行得很快。

钞票序列号对上了。文印室的打印记录对上了。网吧监控调出来了。甚至连宁薇薇手机里删除的、和李默的短信记录，都被技术恢复了——虽然用的是虚拟号码，但发送时间和内容完全吻合。

“这件事性质恶劣。”校长沉着脸，“宁薇薇，李默，你们暂时停课，等待进一步处理。宁蓁同学，你受委屈了。”

宁蓁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走出教务处时，在走廊拐角，她遇到了陆燃。

他斜靠在墙边，双手插兜，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见她出来，他直起身，走近两步。

“喂。”他开口，语气不像昨天那么张扬，反而有点别扭，“你……没事吧？”

宁蓁抬眼看他：“有事吗？”

陆燃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脖颈：“那个……论坛那些屁话，我看到了。需要帮忙吗？我在学校……说话还有点用。”

“帮忙？”宁蓁问，“怎么帮？”

“比如，”陆燃眼神微沉，“让那几个散谣言的孙子，亲自来给你道歉。或者……”他顿了顿，“查出是谁在背后搞你。不止是宁薇薇，她没那个脑子搞出这么大动静。”

宁蓁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帮我？”

陆燃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看他们不爽。不行吗？”

“行。”宁蓁点头，“那帮我做件事。”

“什么？”

“放出消息，说我在查三年前圣亚高中一起女生坠楼事件的真相。”宁蓁平静地说，“就说我手里有当年被隐瞒的证据。”

陆燃瞳孔微缩：“你说的是……周小雨？”

宁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看着他：“敢吗？”

陆燃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狠劲：“有什么不敢的。不过——”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周小雨的事？那件事被压得很死，知道的人不多。”

宁蓁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

她转身要走，陆燃忽然叫住她。

“宁蓁。”

她回头。

陆燃看着她，难得认真：“不管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小心点。这学校，还有这座城市，有些脏东西，比你想的深。”

宁蓁点了点头：“谢谢提醒。”

她离开后，陆燃站在原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想起昨天她捏灭烟的动作，又烦躁地把烟拿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妈的。”他低骂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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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砚清的车等在校门口。

宁蓁上车后，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袋：“你要的东西。沈家二十年内所有异常人事和财务变动，包括谢安平离职前后的所有关联记录。”

宁蓁接过，打开，快速浏览。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砚清从后视镜看她。少女低垂的睫毛很长，侧脸在傍晚光线里显得沉静而专注。他想起昨晚在老宅，她哼唱那首摇篮曲时，祖父手指的微动。

“宁蓁，”他忽然开口，“昨晚那首曲子……你能再哼一次吗？”

宁蓁翻页的手指顿住。她抬眼，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视线：“为什么？”

“我想录下来。”沈砚清的声音有些低，“医疗团队说，如果反复播放熟悉的、带有情感刺激的声音，可能对唤醒有帮助。”

宁蓁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头看文件：“那首曲子我只记得那一段。而且，不一定有用。”

“试试。”沈砚清坚持。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宁蓁合上文件，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极轻地哼了那段旋律。

短短的十几秒，不成调，却温柔得令人心碎。

沈砚清悄悄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红灯转绿，他重新启动车子，状似随意地问：“你早上发给我的那张截图——举报信里那个宾利车背影，是我的车吧？”

“嗯。”宁蓁承认，“应该是上周五晚上，你从宴会厅送我回宁家那次。有人跟踪偷拍了。”

“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污蔑你？”

“不止。”宁蓁抽出文件中的一页，递到前面，“你看这里。谢安平离职前三个月，经手过一笔五百万的资金流动，收款方是一个叫‘晨曦教育基金会’的机构。这个基金会，名义上是资助贫困学生，但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沈砚清扫了一眼：“这和你有关系？”

“基金会去年资助的学生名单里，”宁蓁缓缓说，“有李默，就是今天那个男生。还有宁薇薇——虽然她家不贫困，但她母亲挂名在基金会做行政，月薪两万。”

沈砚清眼神一凛：“你是说，谢安平背后的势力，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布局？甚至……渗透到了宁家和我们学校？”

“不止。”宁蓁又翻出一页，“看看这个。沈家内部，三年前负责老宅安保系统升级的项目经理，叫王振。他半年前辞职出国了，但在那之前，他妻子账户收到三笔来自海外的汇款，总额八十万。汇款方，还是那个离岸公司。”

沈砚清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他夺过那份文件，死死盯着那几行记录：“所以……祖父昏迷前，老宅的安保可能被动过手脚？甚至……他的昏迷本身，就可能不是意外？”

宁蓁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车厢里气氛凝重。良久，沈砚清重新启动车子，声音冷得像冰：

“我要彻底清洗沈家。”

“在那之前，”宁蓁说，“先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市档案馆。我要调阅一份二十五年前的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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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馆即将下班，沈砚清动用了关系才得以进入。宁蓁报出日期和版面：二十五年前的九月七日，《商报》第三版。

泛黄的报纸被小心取出。那一版报道的是当年的一场商业慈善晚宴，配图是与会者合影。宁蓁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停在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笑容温润。他身边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照片说明写着：沈屹舟先生携妻女出席。

那个小女孩的脸，被女子的手臂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点侧脸轮廓和头顶柔软的头发。

沈砚清盯着那张照片，呼吸急促：“这是……”

“这是沈知蓁。”宁蓁轻声说，“三岁的沈知蓁。”

她抬头，看向沈砚清：“我需要一张她更清晰的照片。任何照片都可以。越快越好。”

“为什么？”

宁蓁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那是她仅存的、和母亲的合影，摄于她五岁时。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腼腆，眉眼已经能看出如今的轮廓。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虽然角度不同、年龄不同，但眉眼间的神态，额头到鼻梁的弧度，甚至微微抿嘴时左颊那个极浅的梨涡……

“像吗？”她问。

沈砚清说不出话。

像。

太像了。

宁蓁收起照片，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人偷走了一个女孩的人生，把她从沈知蓁变成宁蓁。”

“现在，是时候还回来了。”

档案馆外，街灯次第亮起。

而在远处某栋高楼里，谢妄看着电脑屏幕上档案馆的监控画面——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他能看到宁蓁拿出照片对比的动作。

他手腕上的黑色印记剧烈发烫。

机械音急促响起：【警告：目标已接近核心真相。是否启动紧急干预？】

谢妄却笑了。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

“不。”

“让她继续查。”

“等她以为一切即将真相大白时……”

他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闪过冰冷的光：

“……再让她知道，所谓‘真相’，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的谎言。”

窗外，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