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城等于进食
林小草坐在颠簸的长途大巴最后一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泛黄的蛇皮袋。
车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青翠大山,逐渐变成了灰扑扑的水泥路。
邻座的王婶满脸堆笑,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草儿啊,喝水。等进了‘天海市’,你就是城里人了。
婶子给你介绍的那户人家,是开大公司的,那彩礼,够你弟弟盖三层小洋楼!”
林小草没接水,只是盯着窗外。她的眼神不像个刚满十九岁的山村姑娘,透着一股如同野兽般的警惕。
“王婶,这路不对。”林小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婶脸色僵了一下,随即笑道:“咋不对?这是新修的高速,快得很。”
“没有鸟。”林小草指着窗外,“进了这片地界十公里,一只鸟都没看见。连苍蝇都没有。”
王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城里卫生好,哪来的苍蝇。你也累了,睡会儿吧。”
林小草没睡。她从小跟着爷爷在山里打猎,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前方的雾气越来越浓,那是一种带着腥甜味的粉红色雾气。大巴车驶入了一条巨大的隧道。
林小草猛地站了起来。
这哪里是隧道?
隧道壁上没有灯,只有暗红色的、仿佛血管一样的脉络在微微搏动。车轮碾过的声音不再是“轰隆隆”的回响,而是像踩在某种湿滑、粘稠软肉上的“咕叽”声。
“停车!”林小草大喊一声,冲向驾驶座。
全车昏昏欲睡的乘客都被惊醒了,王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陷进了肉里:“死丫头,坐好!这可是单行道,没回头路!”
就在这时,大巴车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咽了一下,急速下坠。失重感传来,车厢内尖叫声一片。
林小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隧道的尽头不是光,而是一个巨大的、布满粘液的喉管括约肌,正在缓缓张开。而在那之外,是一座霓虹闪烁、高楼林立的城市。
只是那些高楼,在扭动。
摩天大楼像是一根根巨大的骨刺破土而出,上面覆盖着半透明的筋膜,霓虹灯不是灯管,而是流淌着发光体液的腺体。柏油马路在呼吸,路面的井盖如同一个个气孔,喷吐着热气。
“欢迎来到天海市。”王婶的声音变得阴冷而诡异,她的眼白开始翻出红血丝,“最好的‘饲料’场。”
车子并不是开进去的,而是被“咽”进去的。
一阵天旋地转后,大巴车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地下中转站。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香水味、腐烂味和铁锈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林小草被王婶硬拽下了车。她发现周围全是穿着制服的人,他们面无表情地拿着一种像体温枪一样的仪器,对着下车的乘客扫描。
“脂肪含量过高,送去C区炼油。”

“肌肉紧实,优质,送去A区作为‘白血球’预备役。”
“这个……太瘦了,没什么营养。”
那人手里的仪器对准了林小草。
“滴——错误。无法读取。”
检测员愣了一下,那双没有瞳孔的全黑眼珠死死盯着林小草,仪器又扫了一遍。
“滴——错误。”
王婶急了:“怎么可能?这是我从大山深处找来的,纯天然无污染,绝对是上好的货色!这丫头灵气重着呢!”
检测员凑近林小草,鼻翼耸动,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又困惑的神情:“好奇怪的味道……像是泥土,又像是……毒药?”
就在检测员想要伸手触碰林小草脸颊的瞬间,林小草动了。
她从袖口滑出一把用来削土豆的小刀,寒光一闪,直接扎向了检测员伸过来的手掌。
“噗嗤!”
没有血。
从检测员手掌伤口里喷涌而出的,是一股灰白色的、像水泥浆一样的液体。
“啊啊啊啊!”检测员发出了并不像人类的惨叫,那声音更像是金属摩擦的尖啸。
“跑!”
林小草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她一脚踹开呆住的王婶,像只灵巧的狸猫,钻进了混乱的人群。
“抓住她!异物入侵!异物入侵!”
整个地下中转站活了过来。头顶的照明灯变成了猩红的眼球,开始转动寻找目标;脚下的地板变得柔软且具有吸附力,试图粘住林小草的鞋底;墙壁上那些装饰用的浮雕花纹,竟然伸出了一只只石灰色的触手。
林小草咬着牙,脱掉被粘住的鞋子,光着脚在湿滑的地面上狂奔。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逃。她只知道,这座城市,是活的。它想吃了她。
2 也是一种“编制”
林小草逃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这里似乎是城市的盲肠,堆满了垃圾和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墙壁这里的脉搏跳动得比较微弱,那种令人窒息的监视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她靠在湿漉漉的墙角,大口喘息。脚底板被地面的碎石划破了,鲜红的血渗了出来。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血滴落在地面上,那原本还在微微蠕动的地面,接触到她的血后,竟然像是被烫伤一样,剧烈收缩,发出“滋滋”的白烟,然后迅速硬化,变成了普通的、死寂的水泥地。
“我的血……有毒?”林小草愣住了。
还没等她细想,巷子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不是人的脚步声,更像是某种重型机械,或者是巨大的野兽。
林小草握紧了手里的小刀,尽管她知道这把刀对于这座庞大的活体城市来说,连根牙签都算不上。
一个高大的黑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身形修长挺拔,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着黑色液体的长柄雨伞。他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金属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惊人。
他停在离林小草五米远的地方。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张牙舞爪试图吞噬林小草的墙壁触手,在这个男人出现的瞬间,全部吓得缩了回去,紧紧贴在墙面上,瑟瑟发抖。
“你是怎么进来的?”男人的声音很有磁性,但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漠。
林小草警惕地盯着他:“被拐来的。”
“拐卖?”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上扬,“天海市不需要拐卖,它只接受‘投喂’。”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小草立刻举起刀:“别过来!”
男人无视了她的威胁,瞬间欺身而上。林小草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剧痛,小刀“当啷”一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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