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要从我们村子中间穿过。
我接受了一百五十万的补偿，是全村第一个签字搬走的人。
村里人联合起来当钉子户，说我脑子进水，放着几百万不要，捡了一百五十万就跑了。
他们甚至在我家墙上用红漆喷了“傻子”两个字。
两年后，规划更改，高速项目取消。
我开着车，带着老婆孩子衣锦还乡，看着那面还没来得及粉刷的墙，笑出了声。
村委会的大喇叭锈迹斑斑，滋滋啦啦地响了半天，才吐出清晰的人声。
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通知全村人去祠堂开会。
红头文件就贴在祠堂斑驳的墙壁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印章。
高速公路项目，确定要从我们李家村的正中心穿堂而过。
整个祠堂瞬间就被点燃了。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一种名为“狂喜”的气味。
每个人脸上都放着光，那光芒甚至盖过了祠堂顶上昏黄的灯泡。
他们谈论的不是背井离乡，不是祖宅故土。
他们谈论的是钱。
一个冰冷的、却能让血液沸腾的字眼。
初步的补偿方案很快被村长念了出来。
基础补偿八十万起，再根据房屋面积、院落大小、田地位置，逐一上浮。
我家两层小楼，带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算下来，能拿到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沉甸甸的。
我老婆张慧在我旁边，紧张地攥着我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可周围的人显然并不满足。
祠堂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
我的堂叔李富贵，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
他五十多岁，辈分高，在村里向来说一不二。
他环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得意。
“乡亲们，城里人修路占我们的地，想用这点小钱就把我们打发了？”
他的声音洪亮，在祠堂里回荡。
“我告诉你们，这路只要从我们村过，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别家村子拆迁，哪家不是拿到了五百万，一千万？”
“我们李家村的人，就比别人贱吗？”
这几句话，像几勺滚油，泼进了本就沸腾的人群里。
“对！不能便宜了他们！”
“富贵叔说得对，至少五百万！”
“不给五百万，谁都别想动一砖一瓦！”
狂热的情绪迅速蔓延，每个人都成了即将坐拥千万身家的富翁。
他们互相敬烟，拍着肩膀，提前规划着买车、买楼、娶媳妇的美好未来。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慌。
五百万，这数字太夸张了，不像是补偿，更像是一场豪赌。
我悄悄拉着张慧退到祠堂门口，点了根烟。
烟雾缭 ઉ绕，也无法驱散我心头的疑云。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是我的发小赵强，在市里的规划部门当个小职员。
“喂，浩然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强子，跟你打听个事，我们村要修高速，这事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的赵强沉默了几秒钟。
“嗯，听说了，文件前阵子刚定下来。”
“我们村里人，都想着要个高价，开口就是五百万，你觉得这事靠谱吗？”
我又追问了一句。
赵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含糊，像是刻意回避什么。
“浩然，哥们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种大型基建项目，从规划到落地，中间的变数太多了。”
“政策、环境、甚至挖出个什么古董，都可能让整个项目改道或者停掉。”
“你们村那个价，说实话，有点离谱。”
“我的建议是，如果补偿款合适，能落袋为安，就别跟着瞎折腾。”
他的话没有说透，但我听懂了。
挂掉电话，我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得我一哆嗦。
夜风吹过，带来一点凉意，也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我回到家，张慧正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浩然，他们说的五百万……是真的吗？”她看到我，立刻迎上来，眼睛里既有期待又有恐惧。
我掐灭烟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慧慧，我们拿一百五十万，明天就去签字。”
张慧猛地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
“你疯了！李浩然！那可差着三百多万啊！”
“那是画出来的大饼，看得见，吃不着！”
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决。
“万一项目黄了呢？我们连一百五十万都拿不到，地也荒了，房子也旧了，到时候怎么办？”
“可……可万一是真的呢？全村人都等着，就我们先走，这不成了傻子吗？”
张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如此激烈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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