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日记。没有更多的信件。仿佛那段过往被当事人自己精心地掩埋了。
“陈觉民。”我默念这个名字。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妈终于在一次晚饭时,打破了沉默。她没动筷子,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干涩:“我……去查了。托了街道的老主任,又辗转问了些可能知道的老人。”
我屏住呼吸。
“是有这么个人。陈觉民。六二年之前,跟外婆是一个厂宣传队的。成分……不算太好,家里有些历史问题,但本人积极,能写会画,还会拉手风琴。”妈顿了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六二年春天,他们确实……登过记。但没多久,大概就两三个月后,陈觉民被抽调去参与一项‘保密工程’,去了很远的地方。一开始还有信,后来……就断了。有人说工程出了事故,也有人说情况复杂,被派往更艰苦的地方了,总之,音讯全无。”
“外婆她……就一直等着?”
“不知道。”妈摇摇头,眼眶又红了,“没人知道她怎么想的。那时候,这种情况……一个姑娘家,能怎么办?对方生死不明,成分又有问题。家里压力,外面风言风语……等了快三年,实在没指望了,才经人介绍,嫁给你外公。”她抬起眼,看着我,泪水终于滚落,“你外公是好人,老实本分,对她也好。这些年,她从来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外婆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一辈子。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意识模糊之际,才泄露出那一星半点的、被时光打磨得近乎诗意的思念。
“海水往后退的时候,是他在那边想我。”潮汐涨落,是月亮牵引,也是遥远的呼应吗?
那年轻人呢?一个荒谬绝伦的假设在我脑中疯长:如果……如果陈觉民没有死在那场事故或边疆的某个角落?如果有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可这太疯狂了。
直到一周后,我在公交车上,又看到了他。这次,他没有站在惯常的位置。他坐在靠近后门的单人座位上,微微侧着头,似乎在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一刻,他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车到站,有人下车,空出了一个他斜前方的位置。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坐下。心脏跳得厉害。我能从侧面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的目光,凝固在他的手腕内侧。
那里,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道痕迹。很淡,像一道浅白色的、细长的旧疤,或者……是胎记?形状有些特别,像一弯极细的、被拉长的新月,又像一道浅浅的水痕。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倏地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我想起来了。那张结婚证上的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和光线,有些细节模糊。但放大镜般清晰的记忆此刻自动调焦——照片上,穿着军装的陈觉民,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的手腕内侧,似乎……就有一个类似的、深色的点状痕迹。我当时以为只是相纸的污渍或阴影。
可能吗?巧合吗?位置、形状……
公交车猛地一颠。他睁开了眼睛,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常那种礼貌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探究。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似乎想从我脸上辨认出什么。
时间凝固了几秒。车厢嘈杂,世界却仿佛失声。
然后,他极慢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不是平常的眨眼,那动作里似乎包含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久远而哀伤的温和。
他没有说话,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
我的手死死攥着背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海水,是不是正在往后退?
公交车到站,机械的女声报出站名。那年轻人站起身,随着人流向后门移动。我像是被无形的线扯着,也仓惶地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他下车,步伐不疾不徐。我也下。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穿过一个老式居民区,拐进一条两旁栽满高大梧桐的僻静街道。树荫浓密,滤掉了大部分喧嚣和光线。我落后十几米,心脏在喉咙口狂跳,既怕跟丢,又怕被他发现。
他没回头,仿佛对我的尾随毫无察觉。最后,他在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前停下。楼很旧,墙皮斑驳,爬山虎郁郁葱葱地覆盖了大半墙面。他掏出钥匙,打开锈蚀的绿色铁门,身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我没有立刻跟进去。我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买了一瓶冰水,握在手里,水珠一滴滴滚落,浸湿了掌心。筒子楼三楼,最靠东的那个窗户,旧式木框,玻璃灰蒙蒙的。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户被推开了,浅灰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没有露面。
我回到家,妈正对着外婆的针线盒发呆。我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然后坐到她对面。
“妈,”我的声音有点哑,“外婆……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海边的东西?或者,特别在意潮汐时间?”
妈怔了怔,思索片刻:“海边?她没怎么出过远门……潮汐?”她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她有个很旧的小本子,巴掌大,黑皮面的,总锁在抽屉里。我以为是她记的账。”她起身,去翻外婆五斗橱最底下带锁的抽屉——钥匙就在针线盒里。
本子找到了。的确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里面并不是账目。纸张发黄,字迹是褪色的蓝黑墨水。前半部分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天气,琐事,某本书里的句子摘抄。笔迹是外婆的,工整清秀。
翻到大约中间,内容变了。不再是日常记事。
页面上方,用稍大的字写着:潮信录。
下面,是工整的日期、时间,以及简短的备注。时间跨度从1963年夏天,断断续续,直到几年前。
“1963.8.15,凌晨4时22分,大退。心口骤痛,醒。梦见他立在礁石上,军装湿透。”
“1965.10.3,下午1时40分,小退。厂里宣传画报,看到似他的笔迹,疑是错觉。”
“1978.9.11,晚9时05分,大退。收音机播《涛声依旧》,泪流不止。念及‘隔山岳’句。”
“2002.5.7,晨6时18分,小退。菜市见一老兵,背影极似,追出两条街,不是。”
“2018.11.23,凌晨3时15分,大退。梦清晰如昨,他说:‘秀兰,潮要回了。’”
最新的一条,日期是外婆住院前一周:“2023.4.5,夜11时50分,大退。时日无多。最后一次等潮退。他若念我,该来了。”
每一页,记录“退”的时刻旁边,有时会画一个小小的、简单的符号,像一道弯曲的水痕,也像一弯瘦瘦的月牙。和今天在公交车上那年轻人手腕内侧看到的,何其相似!
我猛地合上本子,掌心全是汗。这不是糊涂,不是幻觉。外婆用她的一生,在记录一种神秘的、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的呼应。潮汐的引力,牵引着某种超越时空的思念,或者……联系。
“我去找他。”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镇定。
妈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囡囡,别去!那……那到底是什么?万一……”
“不知道。”我反握住她的手,“但外婆等了一辈子,想到最后都在等一个答案。我们不能假装没看见。”
我没有立刻去那栋筒子楼。我去了图书馆,查阅了1962年前后本地报纸的微缩胶片,搜索“保密工程”、“事故”、“陈觉民”。信息寥寥。只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夹在众多生产建设新闻里:“我市青年技术骨干陈觉民同志,积极响应号召,投身西部重要建设工作,近日已奔赴岗位。”日期是1962年6月。
没有事故报道。没有后续。
我又去了本地的天文台和海洋监测站旧址,打听旧潮汐观测资料。一位退休的老管理员听我提到“六二、六三年左右的异常潮汐记录”,推了推老花镜,思索良久:“异常?那几年……好像没什么特大潮。不过,你说起这个,我倒是记得,当时上头好像让留意过一种……不规律的小波动,不是月亮引力的正常周期,时间很随机,幅度也很小,像……像心跳似的。后来没查出自然原因,就不了了之了。资料?早没了,那时候记录不全,很多都是纸质的,几次搬迁,估计都当废纸卖了。”
心跳似的波动。
我再次翻开外婆的《潮信录》。那些日期和时间,看似随机,是否就对应着这些“不规律的小波动”?而每一次波动——“退潮”,是否就是两个被强行阻隔的时空之间,壁垒最薄弱的时刻?是陈觉民在“那边”强烈思念的“回响”,也是外婆在这边孤独的“接收”?
那么现在呢?外婆不在了。那个年轻人手腕上的“新月”,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怔忡,他看到我时那复杂的目光……他,是陈觉民吗?还是别的什么?
三天后的傍晚,我再次来到那栋筒子楼下。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走进门洞。楼道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弥漫着旧楼房特有的潮湿气味。我走上三楼,站在最东边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前。
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褪色。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
他站在门内,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灰色家居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看到我,他似乎并不特别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你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很平静。
他让开身子:“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放着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插着几支笔的旧搪瓷杯。墙壁雪白,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特别的,是窗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水,底部铺着一层细白的沙子和几枚小小的、颜色黯淡的贝壳。
“坐。”他指了指屋里唯一的椅子,自己则靠在书桌边缘。
我局促地坐下,手指绞在一起。预先想好的所有问题,此刻都堵在喉咙里。
“我……我看到一张老照片。”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1962年的。上面的男人……和你很像。”
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桌沿的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新月痕迹清晰可见。“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我猛地抬头。
“从一开始,在公交车上看到你,我就觉得……熟悉。”他抬起眼,看向我,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不是你的长相,是……一种感觉。后来,你撞到我,我看清你的眼睛,很像她。尤其是惊讶和探寻的时候。”
“她?我外婆?周秀兰?”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秀兰。”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被岁月磨蚀过的温柔,和他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
“你是……陈觉民?”问出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荒唐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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