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还是明晃晃的秋日晴空。林惜正低头整理苔藓采样的资料清单,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她抬起头,看见天际线处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整个天空。教室里的日光灯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替代了消失的阳光。
“要下暴雨了。”沈未央凑到窗边,“完蛋,我没带伞。”
林惜也看向窗外。她的伞在教室后门的伞架上,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旧了,但还能用。她计划放学后直接回家,继续完善课题方案——尤其是现在,和周屿组合并后,她需要准备更充分的资料,不能在他面前露怯。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
起初是稀疏的“嗒嗒”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雨幕从天空垂落,将远处的教学楼、操场、梧桐树都笼罩在模糊的水汽里。风刮起来,卷着雨水斜斜地拍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下课铃在雨声中显得微弱。
同学们涌到窗边看雨,抱怨声、惊叹声、借伞的询问声混杂在一起。林惜收拾好书包,走到后门拿起自己的伞。深蓝色的伞面已经有些褪色,伞骨有一处用胶带缠着——那是去年冬天被风吹坏后,她自己修的。
“林惜,你有伞啊?”沈未央凑过来,“能一起走吗?我到校门口就行,我妈来接我。”
林惜点点头。
两人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比看起来更大,风卷着雨丝从四面八方扑来,伞几乎撑不住。林惜的裤脚很快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脚踝上。
走到教学楼中庭时,她们遇见了周屿一行人。
他正和陆川还有其他几个男生站在屋檐下,看样子都没带伞。几个人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商量着怎么冲去校门口。
“跑吧!”陆川说,“反正都湿了,痛快点儿!”
周屿笑着摇头:“我书包里有笔记本,不能湿。”
他抬头看向雨幕,目光正好撞上走过来的林惜。四目相对,雨声嘈杂,但那个瞬间世界仿佛静音了。
林惜下意识地握紧了伞柄。
“林惜同学,”周屿开口,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能借你的伞用一下吗?”
林惜愣住了。
借伞?
不是一起走,是借伞?
“我和陆川挤一把就行。”周屿补充道,指了指陆川手里那把明显不够两个人用的小伞,“你的伞看起来大一些。”
他说得合情合理。她的伞确实大,是那种老式的长柄伞,撑开能覆盖两个人的空间。而陆川的伞是折叠伞,小巧,但遮雨面积有限。
“那你……”林惜听见自己说,“怎么还?”
“明天。”周屿说,“明天早自习前还你。”
雨还在下,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沈未央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林惜的胳膊,意思是“快答应啊”。
林惜看着周屿。他站在屋檐下,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手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但眼神依然干净坦荡,像这场雨一样——直白,不加掩饰。
“好。”她说,把伞递过去。
指尖相触。
他的手指微凉,沾着雨水的水汽。林惜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
周屿接过伞,撑开。深蓝色的伞面在雨中“砰”地绽开,像一朵倒扣的花。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拉上陆川,两人挤进伞下,冲进了雨里。
“走了,明天见!”陆川回头喊了一句。
林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两个男生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深蓝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周屿跑了几步,突然回过头。
隔着雨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林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和陆川一起消失在拐角处。
雨更大了。
“我们也快走吧!”沈未央拉着她,躲到陆川留下的小折叠伞下。伞太小,两个人得紧紧挨着才能不被淋湿。
走到校门口,沈未央的妈妈已经在车里等了。林惜挥手道别,然后独自走向公交站。
她没有伞,只能把书包抱在胸前,低着头在雨中小跑。雨水很快浸透了她的头发、校服、鞋子。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但她没觉得冷。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周屿接过伞时的那个眼神。
是他说“明天还你”时的语气。
是他在雨中回头的那个瞬间。
公交站台挤满了躲雨的学生。林惜挤在人群中,看着雨水在柏油路面上汇成小河,看着车轮碾过时溅起的水花,看着模糊的城市在雨幕中失去轮廓。
她突然想起那把伞。
那把旧伞,那把缠着胶带的伞,那把见证了她无数个独自回家的雨天的伞。现在它在周屿手里,遮着他和陆川,走过她从未走过的路。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她怎么可能嫉妒陆川?也不是失落——她本来就不该期待什么。
那是什么?
公交车来了。林惜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上凝结着水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形状——一把伞。
然后又画了一棵树。
伞在树下。
她盯着那幅简陋的画,直到水珠重新滑落,模糊了线条。
---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惜的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母亲还没下班——她在超市做收银员,通常要晚上九点才回来。
林惜换了干衣服,煮了碗泡面,然后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
她应该继续做课题,应该查资料,应该整理采样方案。
但她打开了那个秘密博客。
登录,新建文章。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等待被填满的心。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某种背景音效,为她的独白伴奏。
她开始打字:
“他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太阳雨,灿烂又潮湿。
而我,是那把被留下却不敢打开的伞。”
停住。
删除。
重新写:
“今天下雨了。很大的雨。
我把伞借给了他。他说明天还。
那把伞很旧,伞骨折过,我用胶带缠好了。缠的时候我在想,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再怎么修补,痕迹也永远在那里。
就像人。
就像我。
我知道我不该把伞借给他。或者说,我不该以‘借’的方式给他。我应该和他一起走,应该说‘我送你到校门口’,应该做点正常同学会做的事。
但我没有。
我给了他伞,然后看着他走进雨里,和另一个男生一起。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心里却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看,这就是你。永远在正确的时间做错误的决定,永远把靠近的人推开,永远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怪胎。
有时候我怀疑,我那些尖锐的刺,那些口是心非的话,那些刻意的疏离,到底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惩罚自己?
惩罚那个不敢接受善意的自己。
惩罚那个渴望温暖却又害怕烧伤的自己。
惩罚那个,明明在日记里写下‘希望高二能变得勇敢一点’,却每天都在变得更胆小的自己。
他说过:‘有些人不是真的不需要,只是不习惯接受。’
他说对了。
我是不习惯。
我不习惯别人的好,不习惯被照顾,不习惯有人走进我的世界,哪怕只是借一把伞。
因为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
一旦习惯了,就会开始依赖。
一旦依赖了,就会开始害怕失去。
而我,最害怕失去。
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所以我把伞借给他,而不是和他一起用。
这样,明天他还伞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只有‘借’和‘还’的简单关系。没有一起躲雨的回忆,没有肩膀碰肩膀的瞬间,没有在伞下不得不靠近的尴尬。
只有一把旧伞,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再回到原处。
安全,干净,没有痕迹。
可是——
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他接过伞时的样子?
全是他指尖的温度?
全是他跑进雨里时,回头挥手的那个瞬间?
那把伞现在在哪里?
在他家的玄关?在他的房间?还是随手放在某个角落?
他会不会看见伞骨上的胶带?会不会想,这把伞的主人真节俭,坏了都不舍得扔?
他会不会……
算了。
我不能想这些。
我不能让自己变成那种可悲的人——因为别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开始幻想,开始期待,开始编织根本不存在的情节。
周屿对所有人都好。
借伞给同学,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明天,他会把伞还给我,礼貌地说‘谢谢’,然后回到他的世界——那个明亮、热闹、充满朋友和掌声的世界。
而我,会拿着那把湿漉漉的伞,回到我的角落。
像苔藓回到树上。
像雨滴回到河里。
像一切本该如此。”
写到这里,林惜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文字,那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内心。这是她唯一诚实的地方,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博客,这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树洞。
光标在段末闪烁。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承认——
当他接过我的伞时,
当他碰到我的手指时,
当他跑进雨里回头挥手时,
我心跳得厉害。
比跑八百米时还厉害。
比站在全班面前发言时还厉害。
厉害到,
我差点以为,
那颗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跳的心,
其实还活着。”
发布。
博客显示“文章已发布”,浏览量:1。
只有她自己。
她关掉网页,清理浏览记录,像处理犯罪现场一样谨慎。然后打开课题资料,强迫自己专注。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温柔的淅沥声。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她画了一张采样流程草图,列了器材清单,写了几条注意事项。
在注意事项的最后,她无意识地画了一把伞。
然后在伞下画了两个小人。
画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慌忙用修正液涂掉。白色的液体覆盖了铅笔线条,但隐约还能看见轮廓。
就像她心里的那些痕迹。
无论怎么掩盖,都在那里。
---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天空是水洗过的湛蓝,阳光明亮但不刺眼,空气里有雨后清新的泥土味。林惜走到教室时,早自习还没开始。
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她放下书包,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愣住了。
在她的窗台上,放着一把伞。
深蓝色的,长柄的,伞骨折过用胶带缠着的伞。
是她的伞。
但不一样。
伞被仔细地折好,伞带整齐地绑着,伞柄擦得干净发亮。而在伞带上,夹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
林惜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伸出手,拿起伞,解开伞带。便利贴飘落在桌上,她捡起来。
上面是熟悉的清隽字迹:
“伞修好了。
换了新的伞骨,应该不会再坏了。
谢谢你的伞。
——周屿”
修好了?
林惜猛地撑开伞。
深蓝色的伞面在晨光中展开,完好无损。她仔细检查那处曾经折断的地方——胶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金属关节,衔接得天衣无缝,比她笨拙的修补专业得多。
他修了她的伞。
不只是借走,用完后还回来。而是修好了它。
为什么?
林惜盯着那张便利贴,盯着那行字。周屿的字很好看,笔画舒展,力度适中,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得体,无可挑剔。
她翻过便利贴。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几乎看不清:
“雨天的伞不该有残缺,
就像……”
后面的话被擦掉了。
铅笔的痕迹很淡,但林惜能看出被擦除的轮廓。她举起便利贴,对着阳光,隐约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像“人”,像“心”,像“你”。
不确定。
可能只是她的幻觉。
她把便利贴小心地夹进笔记本,和那张柠檬糖纸放在一起。然后撑开伞,又合上,再撑开,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
他真的修得很仔细。不只是换了伞骨,连伞面上几个微小的破洞都补好了,用的是颜色相近的布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惜抱着这把焕然一新的旧伞,坐在座位上,脑子一片混乱。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周屿是踩着铃声进来的,和陆川一起,两人说说笑笑。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很自然地转过身,朝林惜点了点头:“早。”
“早。”林惜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紧。
周屿笑了笑,转回去开始早读。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没有任何特殊,没有任何暗示。
但林惜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伞,看着伞柄上崭新的金属光泽,看着深蓝色伞面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补丁。
雨天的伞不该有残缺。
就像什么?
他到底想说什么?

又为什么,要把后面的话擦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伞面上,那些深蓝色像被点燃了一样,泛着柔和的光晕。林惜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补丁,拂过光滑的伞柄,拂过绑得整整齐齐的伞带。
她突然想起昨晚博客里写的那句话:
“只有一把旧伞,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再回到原处。安全,干净,没有痕迹。”
但现在,这把伞上全是痕迹。
他的痕迹。
修伞的痕迹,写便利贴的痕迹,擦掉铅笔字的痕迹。
他打破了那个“安全干净”的设想,留下了一堆暧昧不清的线索,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惜握紧了伞柄。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但她心里烧着一团火。
一团困惑的,不安的,却又隐隐期待的——火。
前排,周屿正在背英语单词。他的背影挺拔,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落在他浅棕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
林惜盯着他的后颈,盯着他校服衬衫的领子,盯着他偶尔侧头和陆川说话时露出的下颌线。
她在心里问:
你到底是谁?
是那个对所有人都好的周屿?
还是那个会偷偷修别人的伞、会在便利贴上写半句话又擦掉的周屿?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这两个都是真的?
而她,又该相信哪一个?
早自习的读书声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教室,淹没了窗外的鸟鸣,淹没了林惜心里那些无声的质问。
她低下头,把伞仔细地折好,放进书包侧袋。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窗外,天空湛蓝如洗,完全没有昨天暴雨的痕迹。
但林惜知道,有些雨下在心里,是停不了的。
有些痕迹留在心上,是擦不掉的。
就像那把伞。
就像便利贴上被擦掉又隐约可见的字。
就像周屿那个回头挥手的瞬间,永远定格在了昨日的雨幕里,也永远烙在了她的记忆里。
她翻开英语书,开始早读。
声音和全班同学融为一体,整齐,规律,毫无破绽。
没有人知道,在课桌下,她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书包侧袋里那把伞的伞柄。
一遍,又一遍。
像在确认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
像在触摸某个不敢承认的、雨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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