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同志
全宇宙都在等待地球发射暴露坐标的引力波, 只有我们为了传播《星际劳动法》而开始光速航行。 第一个十年,身后追兵无数。 第一个百年,联盟开始沉默。 第一个千年,古老文明的舰队主动挡在我们前方: “同志们,请继续前进。”
暗,绝对的暗。
舷窗外,是光也无法刺透的银河星尘,如同倾倒的巨砚,将宇宙稀释成一片稀薄的灰。偶尔有遥远星系的余光,经过百万年跋涉,疲惫地擦过“赤星号”的舰体,在厚重的复合装甲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冷蓝幽光。
舰队安静地滑行,像一群在墨汁中游曳的钢铁鲸鱼。它们身上没有多余的光,引擎喷口的光焰被约束在最低限度,散热翅片和传感器阵列都涂覆着能吸收绝大部分电磁波的黯黑材料。这是沉默的行军,是星海中的潜行。在黑暗森林的法则下,光就是尖叫,是自杀。
“赤星号”舰桥下方的巨大舱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舷窗,只有全息星图投下的迷离光影,将空间染成一片动态的深红与暗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润滑剂的金属气息,还有人体长时间工作后特有的、略带疲惫的热度。汗味被循环系统过滤得很干净,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属于集体专注的味道。数以千计的座椅呈环形阶梯状分布,每一个座位都是一个独立的操控节点,萤绿色的数据流在操作员眼前的悬浮屏上瀑布般冲刷而下。低沉的交谈声、指令确认声、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片持续而规律的嗡鸣,如同某种巨型生命体的心跳与呼吸。
这里,是“赤星号”的引力波通讯枢纽,也是整个“播种者”舰队的信息心脏。
中央指挥平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挺立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分开了数据洪流的喧响。伊利亚·彼得洛维奇,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之一,肩章上的将星在暗红的光线下显得内敛。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合成材料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视线牢牢锁死在主星图——那幅描绘着以太阳系为中心、半径一千光年范围的动态星图。
一条细细的、闪烁着不祥橙红色光芒的虚线,正从太阳系的方向延伸出来,穿透重重星尘标注的“寂静区”,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播火者”舰队目前所在的、被称为“尘埃坟场”的荒芜星域切过来。
橙红色虚线旁边,密密麻麻的战术标识如同被惊扰的蜂群,闪烁着,蠕动着。那是追兵。来自“寂静区”另一侧,一个被舰队数据库标注为“收割者”的机械文明。它们追踪着引力波信号的余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信号源分析确认,指挥官。”一个略显沙哑但异常稳定的女声在伊利亚侧后方响起。瓦莲京娜,通讯与情报主官,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图的冷光,“是‘奥林匹斯山’阵列,标准暴露协议频段。他们……开始了。”
伊利亚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奥林匹斯山阵列,地球联合政府倾尽资源建造的超级引力波天线。它的启动只意味着一件事:地球,遵照黑暗森林体系下最古老也最残酷的“威慑纪元”逻辑,向全宇宙广播了自己的精确坐标。这是绝望的呐喊,是“我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也是将自身化作诱饵,为其他可能存在的、更脆弱的文明转移火力的悲壮之举。
全宇宙,每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猎人,或许都在屏息等待这一声啼鸣。
除了他们。
除了这些驾驶着近乎“原始”的光速飞船,逆着黑暗森林的铁律,执意要将另一种声音传遍星海的“叛徒”。
“我们预计的‘时间窗口’还有多少?”伊利亚的声音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穿透舰桥的背景噪音。
“收割者舰队的先锋拦截单元,预计在七十二标准时后进入有效攻击半径。”战术主官,一个面容冷硬、剃着短寸头的男人报告,“它们的能量读数……很高。远超我们遭遇过的任何‘清理者’。”
清理者。黑暗森林体系中,那些负责抹除暴露坐标文明的“清道夫”。播火者舰队在过去十年里,已经甩脱或击退了不下十次来自不同“清理者”的追击。但“收割者”不一样,这个机械文明以高效、冷酷和庞大的舰队数量闻名于星海边缘的流亡者网络。被它们盯上,意味着不死不休。
伊利亚的目光从那条橙红虚线上抬起,扫过星图更深处,那些被标记为灰白色的、代表着古老或态度不明文明的区域。十年奔逃,百年孤行。最初的狂热与理想,在无休止的追击、牺牲、资源匮乏和宇宙本身的冰冷寂寥中,早已沉淀为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队伍在减员,但也在壮大——以一种缓慢到令人心焦的方式。少数被他们从“清理者”炮火下救出的流亡飞船,几个濒临灭绝、在接收到他们不顾危险主动发出的《基本劳动权益与文明共生原则》(简称《星际劳动法》)摘要后,选择冒险与他们进行有限接触的低技术文明……就像在无边沙漠中艰难收集的几颗露珠。
还不够。远远不够。
“赤星号”及其姊妹舰,本质上仍然是基于人类纪元技术建造的飞船,依靠可控核聚变和初步的时空曲率驱动实现亚光速航行。他们的“播火”,依靠的是舰载的、功率有限的定向引力波发射器和强激光信息束。在动辄以光年计、充满干扰的宇宙尺度上,这点信息如同投入大海的火星。
他们需要中继站,需要盟友,需要能让星火燎原的“干燥草原”。而前方的“尘埃坟场”,根据古老的星图残片和流亡者的只言片语,可能藏着一些早已退出黑暗森林博弈、进入技术静滞或隐匿状态的“古老者”。他们是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保持隐匿航行状态,所有非必要能量输出降至最低。”伊利亚命令,“调整航向,切入‘尘埃坟场’外围的IC-2944星云带。利用那里的电磁乱流和星尘遮蔽。”
“是,指挥官。”
庞大的舰队开始无声地转向,巨大的惯性被精心设计的姿态调节器化解。星图上,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群,滑向那片标注着大量混乱湍流符号的灰暗区域。
舰桥下方的播控中心,嗡鸣声依旧。年轻的操作员们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是“舰二代”,甚至“舰三代”。生于星海,长于奔逃,“播火”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伊利亚离开中央平台,沿着环形廊道缓步向下。他的靴底叩击着金属网格地板,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响声。经过一面巨大的内壁显示屏时,他停下脚步。屏幕上不是战术数据,而是一段循环播放的影像——粗糙,充满颗粒感,显然是许多年前由简易设备录制的。
影像里,是“播火者”计划启动之初,地球上最后一次大规模集会。冰原之上,人潮汹涌,旗帜如林。不是某个国家的旗帜,而是一片红色的海洋,点缀着金色的镰锤、齿轮或星辰,样式各异,却有着相似的精神内核。风雪很大,但歌声更响,那是无数种语言汇合而成的《国际歌》,通过简陋的扩音器,冲撞着铅灰色的天空。镜头扫过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洋溢着近乎燃烧般神采的脸庞,年轻的,年老的,不同肤色,不同特征。然后,画面切换,是第一批自愿登舰的播火者们,穿着臃肿的初代宇航服,在亲人的泪眼与呼喊中,走向发射塔。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婴儿,对着即将登舰的丈夫用力挥手,嘴唇翕动,看口型,似乎是“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幼稚。当时的地球联合政府主流舆论如此评价。浪漫主义的自杀。黑暗森林的拥趸们嗤之以鼻。就连一些参与计划的科学家,私下里也认为这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伊利亚就是那时登舰的年轻人之一。现在,他的鬓角已染上星尘般的白霜。
他注视着影像里那些早已湮没在时间与光年之外的面孔,那些旗帜,那些歌声。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敬礼,而是握拳,轻轻抵在自己的左胸前。一个简单、古老、几乎被人类主流遗忘的姿势。
他转身离开,走向舰桥后部的沉思厅。那里,是全舰少数几个允许完全屏蔽外部监控、进行绝对私密交谈的地方。
沉思厅很小,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一面可以手动调节透明度的观察窗。此刻,观察窗是单向透明的,外面是永恒流动的星尘暗影。
瓦莲京娜已经在里面了,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合成咖啡。她面前的桌面上,展开着一份古老的、用韧性极好的合成纤维制作的纸质文件投影——《星际劳动法(原则草案)》。旁边,还有几份来自不同文明的、对草案部分条款的反馈或疑问记录,文字奇形怪状,有些还附着粗糙的示意图。
“孩子们的情绪怎么样?”伊利亚坐下,直接问道。他指的是播控中心那些年轻的操作员。
“稳定。有焦虑,但更多的是……”瓦莲京娜斟酌了一下,“一种‘终于要来了’的决绝。‘收割者’的名头,反而让他们更加确认我们所作所为的意义——如果连最冷酷的清理机器都如此急切地想扑灭我们,不正说明我们传播的东西,触及了某些根基吗?”
伊利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星际劳动法》的投影上。那些用标准宇宙语(一种基于数学和基本物理概念构造的辅助交流符号体系)书写的条款,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脆弱。
“我们就像是举着蜡烛走进风暴。”他缓缓说,“奥林匹斯山的引力波,是地球为自己、也可能是为其他弱小文明敲响的丧钟。而我们这点烛光……能照多远?”
“但总得有人点起这烛光,伊利亚。”瓦莲京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如果全宇宙都选择在黑暗中隐藏、猜疑、然后毁灭,那这片森林就永远没有天亮。我们从地球带出来的,不仅仅是这些条文,伊利亚。是一种可能性。是‘合作’可以超越‘猜疑链’,‘共同发展’可以抵消‘技术爆炸’威胁的可能性。哪怕这可能性只有亿万分之一。”
“用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去对抗亿万年来根深蒂固的生存法则。”伊利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疯了。”
“疯了的,是那个认为除了隐藏和毁灭别无选择的宇宙。”瓦莲京娜将咖啡杯放下,手指划过投影上的条款,“看这里,第七十二条,关于‘技术共享与风险管控’的补充建议,来自‘卡林虫族’。它们的社会结构基于生物信息素和集体思维,但提出的协同研发模式,竟然和我们理论推演中的最优模型有百分之四十的吻合度。还有‘图客’晶体生命提出的能量循环补充条款……伊利亚,火种已经撒出去了。它们正在不同的土壤里,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冒出嫩芽。”
“前提是,我们能活到看见它们长大的那一天。”伊利亚的目光投向观察窗,似乎想穿透那厚重的星尘,看到迫近的“收割者”,“IC-2944星云能给我们争取多少时间?”
“不确定。那里的环境极度复杂,我们的传感器会失效,它们的也一样。但‘收割者’的舰队规模太大了,它们很可能采取分进合围、拉网式搜索。星云能拖延,但无法让我们完全消失。”瓦莲京娜调出一份分析报告,“最好的情况,我们能获得一到两个月的喘息之机,穿过‘尘埃坟场’,接近那个传说中‘古老者’可能存在的区域——‘沉思之地’。最坏的情况……”
她没有说下去。
伊利亚沉默了片刻。“启动‘种子协议’吧。筛选核心数据、文明接触档案、《劳动法》迭代版本,封装进强抗干扰量子存储体。安排最快的三艘‘雨燕级’侦察舰,脱离编队,向三个不同方向的未知星域进发。设定为被动接收模式,只有确认主舰队彻底失联,或者接收到特定解锁指令,才会激活,寻找适宜文明,传递‘种子’。”

这是最后的预备方案。确保即使“播火者”全军覆没,他们携带的理念和数据,仍有渺茫的机会流传下去。
瓦莲京娜深吸一口气:“我立刻去办。”
她起身离开。沉思厅里只剩下伊利亚一人,和那份静静悬浮的《星际劳动法》投影。
他独自坐了很久,看着窗外仿佛凝固的黑暗。然后,他伸出手,关掉了文件的投影。细碎的光点散去,周围陷入更深的昏暗。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舰桥的保密通讯频道,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编码方式完全陌生的信号脉冲。不是“收割者”,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流亡者或低技术文明信号。
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的背景噪声,似乎来自“尘埃坟场”的极深处。脉冲的节奏很奇特,悠长,缓慢,带着一种非机械的、近乎生物节律般的起伏。
伊利亚猛地站起,调出专用解码界面。舰队搭载的“万用信号分析模组”开始全力运转,尝试破译。
进度条艰难地爬升。百分之十……三十……五十……
信号内容逐渐浮现,依然是基于标准宇宙语框架,但语法结构古奥,用词简练到了极致:
“闯入者……你们携带的‘韵律’……很奇特。与‘收割’的韵律……不同。与‘隐藏’的韵律……也不同。”
“前方……危险。‘收割者’的网……正在收拢。”
“如果……你们的‘韵律’……是真实的……请证明。”
“证明你们……不是又一把……燃烧的刀。”
信号到此戛然而止,无论怎么尝试联系,都没有回应。
伊利亚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韵律?是指他们主动散播的信息模式?还是指舰队整体的能量波动、航行轨迹?或者……是更深层的东西?
这不是友好的问候,但也并非直接的敌意。像是一次从深渊里投来的、充满警惕的审视。
古老者?还是“尘埃坟场”里别的什么东西?
他立刻将信号全文和初步分析发给了瓦莲京娜和核心指挥层。
“加快‘种子协议’执行速度。”他对着通讯器命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全舰队,做好一级战斗准备。我们可能……有客人了。来自前方。”
命令下达。庞大的“播火者”舰队,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悄无声息地加速,一头扎进前方那片更加浓密、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星尘迷雾之中。
在他们身后,那条橙红色的追击虚线,依旧不依不饶地延伸着。
而在他们前方,无边的黑暗里,似乎有更多沉默的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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