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林远看着苏清月,大脑在最初的空白后开始高速运转。一个陌生女人,开着豪车,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母亲的病,知道他的债务,还提出一个荒谬绝伦的结婚契约。
骗局?仙人跳?还是什么新型诈骗?
但对方的气质、穿着、座驾,甚至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星空,都不像是搞低级诈骗的人。而且,她提到了母亲的治疗。
“苏小姐,”林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明白。”
苏清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前排的司机吩咐:“回云顶。”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她这才转过头,重新打量林远,目光像扫描仪,不带情绪,只有评估。
“林远,二十六岁,江城本地人。父亲早逝,母亲王秀琴,慢性肾衰竭中期,目前在市二院保守治疗,每月治疗费用约三千五百元。两年前创立‘即刻生活’科技有限公司,天使轮融资一百五十万,八个月后资金链断裂,公司注销,个人负债三十一万七千元。目前职业为外卖员,月均收入约六千元,租住在新华区老棉纺厂家属院,月租八百。”
她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昨晚七点四十三分,在‘云境’餐厅与李薇相亲,耗时二十七分钟,对方提前离开。相亲失败原因:无房无车,负债,职业不稳定,家庭负担重。”
林远后背渗出冷汗。对方调查得如此细致,绝非常人。
“你想做什么?”他压下心头的惊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创业失败和送外卖的经历,至少让他学会了面对突发情况时,先别慌。
“我说过了,跟你结婚。”苏清月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契约草案,你可以先看。”
林远接过。文件很薄,只有三页纸,但纸张挺括,排版专业。标题是《婚姻契约及相关事宜约定书》。
他快速浏览。
核心条款很简单:
1. 双方自愿缔结婚姻关系,期限暂定三年。
2. 林远需履行配偶义务,包括但不限于在必要场合配合苏清月出席活动、维护双方公众形象。
3. 契约期内,林远需与苏清月生育至少两名子女。
4. 作为回报,苏清月支付林远人民币壹亿元整(税后)。该笔款项分三期支付:契约生效后支付三千万;第一名子女出生后支付三千万;第二名子女出生后支付四千万。
5. 苏清月将负责林远母亲王秀琴的全部医疗费用,并安排其接受国内最好的治疗,直至康复或契约期满。
6. 契约期间,双方私人生活互不干涉,但不得有损害契约目的及对方公众形象的行为。
7. 契约期满,若双方无异议,可协商续约或解除婚姻关系。子女抚养权及探视权等事宜另行协商。
林远看完,手指有些发凉。
一个亿。母亲的治疗。债务清偿。
每一个条件,都精准地砸在他此刻人生最痛的软肋上。
“为什么是我?”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苏小姐,以你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人假结婚都行,甚至真结婚也不难。为什么要花一个亿,找一个负债累累的外卖员?”
这是他最大的疑惑。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掉了,那一定挂着天价的鱼钩。
苏清月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第一,你需要钱,而且很急。你的母亲等不起,你的债务利息每天都在滚。你有足够的动机履行契约,不会半途而废,或者因为可笑的‘自尊心’临阵脱逃。”
“第二,你背景干净。父母都是普通职工,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复杂的利益纠葛。我查过你创业时的所有合作方和债主,没有可疑背景。这意味着可控,不会带来计划外的麻烦。”
“第三,你受过高等教育,有过创业和管理经验,智商和基本情商在线。这意味着在必要场合,你能扮演好一个‘丈夫’的角色,不会因为举止不当让我难堪。”
“第四,”她顿了顿,目光在林远脸上停留片刻,“你长得不算差,身高体格符合要求。从优生学角度考虑,是及格线以上的选择。”
林远听着这一条条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来自己在这位苏小姐眼里,就是一个“急需用钱、背景干净、智商及格、外表尚可”的工具人。
“还有一个你没说的理由。”林远盯着她,“对你来说,我这样的人,最好掌控,对吧?一个亿对你可能是九牛一毛,但对我就是天文数字。我母亲的命握在你手里,债务握在你手里,未来也握在你手里。我除了听话,没有别的选择。”
苏清月微微挑眉,似乎对他能想到这一层略有赞许,但表情依旧冷淡。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我更倾向于称之为‘清晰的权责界定’。我需要一个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来应付一些我必须应付的局面。你需要钱救你的母亲,摆脱债务,开始新的人生。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掌控与否,取决于你如何理解‘合作’。”
“什么局面,需要一个假丈夫和孩子来应付?”林远追问。
苏清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车厢内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
“这不在你需要了解的范围内。”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你只需要知道,答应,你和你母亲的问题都能解决。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下车。”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离你家还有十分钟车程。你有十分钟时间考虑。”
林远攥紧了手里的契约草案。
一个亿。母亲的命。
尊严?在生存面前,尊严有时候是奢侈品。他尝过身无分文、被债主堵在出租屋门口的感觉,也见过母亲为了省钱偷偷把药量减半时愧疚的眼神。
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在脑海里:【新手任务:接受一份有效的婚姻契约。】
系统……这诡异的东西,似乎印证着眼前这一切并非幻觉。如果这系统是真的……
“我需要做什么具体的?”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沙哑。
“签了这份契约,配合律师做公证。然后,搬到我指定的住所。一周内,我们去领证。婚后,你需要出席一些家庭聚会、商业活动。在公共场合,我们是夫妻。私下里,你可以有自己的空间,但必须保证随叫随到,并且,”她加重了语气,“在契约期内,履行生育义务。具体细节,会有医生安排。”
“孩子……生下来之后呢?”
“他们是我的继承人,会得到最好的教育和照顾。你是他们的生物学父亲,拥有法律上的探视权。如果表现良好,未来也可以参与他们的成长。但主要抚养和教育决策权在我。”苏清月回答得毫无感情,仿佛在讨论商业条款。
林远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的街景,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六年、却始终感觉格格不入的城市。
十分钟,能决定一生。
他想起了病床上母亲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了催债电话里不耐烦的咒骂,想起了今天下午那摊被摔在地上的沙拉,和女人鄙夷的嘴脸。
也想起了两年前,他意气风发地站在自己小小的办公室里,对着仅有的七个员工说:“我们要改变本地生活的连接方式!”
那时他眼里有光。
现在,他眼里只剩下江对岸那些高楼窗户里透出的、与他无关的灯火。
“钱,怎么保证?”他最后问。
“契约经公证后具有法律效力。首笔三千万,在你搬入住所、完成法律手续后二十四小时内到账。你可以指定账户。”苏清月公事公办地回答,“你母亲的医疗团队,三天内可以组建完毕。债务,在你收到首笔款后随时可以处理。”
林远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母亲憔悴的脸,和那个冰冷的、诱惑的、仿佛魔鬼低语的系统提示音交织在一起。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底那些挣扎、屈辱、不甘,都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答应。”
苏清月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是微微颔首:“明智的选择。”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支笔,递给他:“草案上有几处细节需要补充,比如保密条款、违约责任。我的律师明天会联系你,敲定最终版本。今晚,你可以先跟你母亲说一下,你需要‘出差’一段时间,或者找别的借口。从明天开始,你的时间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了。”
林远接过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我还有个问题。”他握紧笔,看向苏清月,“契约期间,我需要停止送外卖吗?”
苏清月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两秒,才说:“随你。但我不希望我的‘丈夫’,被拍到在街头送外卖。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来打发时间或者维持某种可笑的体面,我可以安排。”
“不用安排。”林远摇头,语气很淡,“我只是确认一下。”
车子缓缓停下,停在老棉纺厂家属院破旧的大门口。昏暗的路灯下,几个老人正在摇着蒲扇乘凉,好奇地打量着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
“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这辆车在这里接你。”苏清月说,“带上必要的证件和随身物品。其他的,不需要。”
林远推开车门,脚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有些恍惚。
“林远。”苏清月叫住他。
他回头。

车内灯光昏暗,苏清月白皙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红唇格外清晰。
“记住,从你签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需要你扮演好你的角色。做好你该做的,你会得到你应得的。但如果……”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如果你违约,或者试图耍什么花样,后果你承担不起。”
林远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林远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份契约草案。晚风吹来,带着夏夜的闷热和垃圾堆隐约的酸腐气。
他抬起头,看着自家那栋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点灯光的旧楼。
一个亿。
婚姻。
孩子。
系统。
他的人生,在不到一个小时里,被彻底颠覆。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的号码。
他猛地回神,立刻接通。
“是林远吗?你母亲刚才有点不舒服,血压有点高,现在已经稳定了。不过王医生让我跟你说一下,你母亲目前的治疗方案效果已经到瓶颈了,建议尽快考虑下一步,是做透析,还是寻找肾源准备移植……费用方面,你也知道,不是小数目。你有空尽快来一趟医院,我们详细谈谈。”
护士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林远心上。
他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良久,他对着电话那头,用平静得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说:
“好,我知道了。谢谢。请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钱不是问题。我明天过来。”
挂掉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清月车子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昏暗的楼洞。
脚步很稳。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做出明确意向选择。】
【新手任务(接受一份有效的婚姻契约)进度更新:意向已确认,等待契约正式签订。】
【提示:契约正式生效后,将根据契约内容解锁初始奖励。请宿主尽快完成法律程序。】
林远一步步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要么,抓住这根从天而降的绳索,爬出泥潭。
要么,和它一起,坠入更深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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