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绝对的黑暗,加上绝对的寂静。他成了漂浮在虚无中的一团意识,只剩下触觉还在,他能感觉到脚踩在地面上,能感觉到外卖袋提手的粗糙质感,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
一、二、三……
他在心里默数,努力保持节奏。但恐惧让数字变得混乱,他数到七就忘了,重新从一开始。
大约过了二十秒,他睁开眼。
灯笼,在晃动。
不,不是灯笼在晃动,是灯笼的颜色在晃动——那层惨白的底色,和底下渗上来的淡红色,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液体,正在宣纸后面缓慢地旋转、混合。时而白多,时而红多。
无法确认。
李默感到一阵眩晕。他再次闭上眼,这次他努力数到十,很标准。
睁开。
红色变多了。
那红色不再是从底下渗上来,而是从宣纸的纤维里自己生发出来。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蘸着稀释过的血,一笔一笔,将白色的宣纸染红。已经红了大概三分之一。
李默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死死盯着灯笼,眼睛因为不敢眨眼而开始发酸、发干,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黑点。
是红,还是白?
规则1说,白灯笼要喊话,红灯笼要放下东西保持安静。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操作。选错一个,会怎样?
倒计时在跳动:
【00:03:14】
他只有不到三分钟了。
第三条规则在脑海中响起:“您可能会听到呼唤、请求或指示。除规则1规定的语句外,请勿回应任何声音。”
声音?
在绝对的寂静里,怎么会有声音?
这个念头刚闪过——
“滋……滋滋……”
一阵电流杂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右耳内部响起。
不是从外界传来,不是通过耳膜。那声音像是从他颅骨内部、从听觉神经的某个节点上直接生成的。尖锐、断续、带着某种规律的脉冲。
紧接着,电流声里,混进了一个人声。
沙哑,苍老,疲惫不堪:
“是……送外卖的……同志吗?”
李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想转头,想捂住耳朵,但他不敢动。规则3,除规则1规定的语句外,请勿回应任何声音。
那声音继续,断断续续,像是信号极差的电台广播:
“我……腿脚不好……风湿……多年了……”
“能……能麻烦你……送进来吗?”
“就放在……值班室桌上……右手边……第一间……”
“求你……”
最后两个字带着哽咽般的颤抖。
李默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不能回应,不能回应,除了规则1规定的那句话,什么都不能说。
他再次看向灯笼。
就在他和那声音对抗的这几秒钟里,灯笼的颜色,定了。
不是白,也不是红。
是粉红色。
一种暧昧的、模糊的、介于白与红之间的粉红色。像是白灯笼被红光从内部照亮,又像是红灯笼褪了色。
粉红……算白,还是算红?
规则里只给了两个选项。没有第三项。
“同志……求你……”那声音还在耳边哀求,带着真实的、令人心碎的哭腔,“我一天……没吃饭了……走不动……真的走不动……”
李默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冲撞——是同情,是恐惧,是愤怒,是绝望。所有这些情绪在绝对的寂静中发酵、膨胀,快要将他撑裂。
他看了一眼手机。
倒计时:
【00:01:47】
时间不多了。
他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听不见,但他做了这个动作——然后,他抬起头,用尽全力,对着那两盏粉红色的灯笼,喊出了那句话:
“刘师傅!您的外卖到了!”
声音出口的瞬间,世界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是某种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但不是正常的听觉。他听到自己的喊声在建筑之间回荡,但那回声扭曲变形,变成了无数个重叠的、音调各异的声音在重复:“刘师傅……师傅……傅……您的外卖……外卖……到了……到了……了……”
紧接着,他听到那沙哑的声音在耳边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你喊了!你对我喊了!你看见我了!现在……我也看见你了!”
与此同时,视觉。
那两盏粉红色的灯笼,在他的注视下,颜色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加深、变浓。粉红变成桃红,桃红变成玫红,玫红变成鲜红,最后——定格在两团刺眼的、猩红色的光源上,像两只悬在门上的、流血的眼睛。
红色灯笼。
他触发的是红色灯笼的规则。
不。不对。他喊了话。他对红色灯笼喊了话。他同时违反了红色规则(不能出声)和白色规则(必须喊话)。他站在了规则悖论的中央。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李默脑中炸开。
他几乎能感觉到某种“惩罚”正在降临。空气变得粘稠,像凝固的胶体,包裹着他的身体,让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温度骤降,他呼出的气在面罩上瞬间凝成厚厚的白霜,遮蔽了视线。
而最可怕的,是影子。
路灯从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正前方的地面上。一个正常的人形轮廓。
但下一秒,那个轮廓的肩部,开始“生长”出新的部分。
先是另一颗头——一个较小的、歪斜的头颅轮廓,从他的肩膀旁“长”出来,像连体婴儿。
然后是一双手——从他那双手臂的影子旁,又“长”出一对更细长的手臂,那双手臂的“手”,正缓缓伸向他的脖颈。
最后,是整个躯干——一个完整的、稍小一些的人形轮廓,从他的影子背后“浮现”出来,紧紧贴着他的背,双臂环抱般搂住他的腰。
四道影子。不,是两道影子,但重叠、交融,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多肢的怪物。
李默感到后颈传来冰冷的触感。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物理的触感。像是有两只冰冷的手,一左一右,轻轻搭在他的后颈皮肤上。那手指细长,指甲尖锐。
他不敢动。
他知道,只要一动,那双手就会收紧。
手机屏幕,倒计时归零:
【00:00:00】
然后,数字消失了。
订单界面刷新,浮现出一行新的、平静得可怕的字:
【配送超时。】
【三级违约金协议已触发。】
【正在评估您的当前状态与剩余价值……】
评估?剩余价值?
李默的思维因为恐惧而变得异常清晰。他盯着那行字,又看向地面上那团扭曲的影子,最后,看向手里那个轻飘飘的外卖袋。
规则1红色条款:“若为红色,请将外卖放置于门口指定区域(地面有黄色标记),放下后立即转身离开,全程保持绝对安静。”
他刚才出声了,违反了“绝对安静”。
但“放下外卖”这个动作,还没有做。
如果……如果他现在放下,然后离开,算不算……部分完成?

他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粘稠的空气和脖颈上的冰冷触感,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弯下腰。
这个简单的动作花了足足十秒钟。他的肌肉在尖叫,关节在呻吟。那双搭在后颈的手,随着他的动作,压力在微微变化——时而松,时而紧,像是在玩弄,又像是在评估。
终于,外卖袋的底部,接触到了地面。
门前的区域。他看向地面——没有黄色标记。至少肉眼看不到。
他松开手。
袋子落地的瞬间,后颈的冰冷触感,消失了。
空气的粘稠感,开始迅速消退。
地面上那团扭曲的影子,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一样,从边缘开始消散,最后恢复成他正常的、孤独的人形轮廓。
而正门上那两盏猩红的灯笼,颜色开始褪去。鲜红变玫红,玫红变桃红,最后……变回了最初的惨白色。静静地挂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耳边,那沙哑的声音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叹息:
“谢……谢……”
然后,彻底消失。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是正常的、夜晚该有的寂静。李默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听到风吹过建筑缝隙的呜咽,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
他僵在原地,足足半分钟,然后猛地后退,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回电动车旁,翻身骑上,拧动电门到底。
电动车发出一声尖啸,轮胎在水泥地上空转打滑了一瞬,然后猛地窜出,沿着来路疯狂逃去。
他甚至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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