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几天,雨水多了起来。
南方的雨季总是这样,来得突然而绵长。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潮湿,仿佛一拧就能出水。山间的雾气整日不散,远处青黛色的山峦隐在雨幕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陈卫国坐在土屋门口,看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帘。
院子里积了水,形成一个个小水洼,雨点打在上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墙角那几株他移栽的薄荷和艾草,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
雨已经下了两天。生产队不出工,村民们大多待在家里,补渔网、编竹筐、修理农具,或者干脆休息。孩子们则光着脚在雨里疯跑,嬉笑声隔着雨幕传来,有些朦胧。
陈卫国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是他从祠堂偏房整理出的废料里挑的——一块杉木板,质地细腻,纹理清晰,虽然边缘有些腐朽,但中心部分完好。
旁边摆着那套木工工具。两天来,他已经把工具全部清洗、打磨、上油。凿子锋刃重新开刃,刨子底面磨平,锯条绷紧,墨斗重新装了线。工具恢复了应有的状态。
现在,他正在做一件简单的东西:一个板凳。
原主屋里只有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没有凳子。平时吃饭要么站着,要么坐在床上。他想有个能坐着干活的地方。
设计很简单:四条腿,一个面板,用传统的榫卯结构连接,不用一根钉子。尺寸也很朴素:高一尺二寸,面板一尺见方,正好适合一个人坐。
但对于一个“傻子”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复杂的活了。
所以陈卫国做得很慢。每一下刨削,每一次划线,都故意显得笨拙而迟疑。他用了整整一天才把木料初步加工好,又用一天开榫打眼。
雨声潺潺,是绝佳的背景音,掩盖了工具操作的声音。
第三天上午,雨势稍歇,变成细细的雨丝。陈卫国把工作台搬到屋檐下,开始组装。

四条腿插入面板的卯眼,严丝合缝。他用了点自制的鱼胶——用鱼鳔熬的,昨天李婶家杀鱼,他要了点鱼鳔,熬了一小罐。虽然黏合强度不如现代胶水,但对于板凳来说足够了。
组装完成,他用绳子捆绑固定,放在阴凉处让胶干透。
一个朴素但结实的小板凳,就这样诞生了。
陈卫国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线条有些歪斜,表面不够光滑,接缝处有细微的缝隙——完美地符合一个新手木工的水平。
但结构是稳固的,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让他重新熟悉了双手操作的感觉。前世他设计过精密的仪器,指挥过自动化生产线,但亲手用最原始的工具制作一件实用物品,这是第一次。
触感、力道、角度、节奏……这些无法用数据描述的经验,在一次次刨削、锯切、凿刻中,重新注入他的身体。
午饭后,陈老四披着蓑衣来了。
“卫国,支书让你去一趟。”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
陈卫国放下手里的凿子:“啥事?”
“说是县里来人的事,要安排安排。”陈老四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和刚做好的板凳,眼睛一亮,“哟,真做出来了?还挺像样。”
“嗯。”
“走吧,雨小了。”
陈卫国披上那件破蓑衣——是春梅嫂昨天送来的,说是她丈夫以前用的,虽然旧,但还能挡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村道上。雨后的山村格外清新,草木洗去尘土,露出鲜亮的绿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老支书家已经聚了几个人。陈大山坐在正屋的八仙桌旁,旁边是生产队长陈福生,会计陈有财,还有几个生产小组的组长。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人都在抽烟。
看见陈卫国进来,众人都愣了一下。
“卫国来了,坐。”陈大山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凳。
陈卫国坐下,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
“叫你来,是说祠堂的事。”陈大山清了清嗓子,“公社刚来人通知,县里检查团初八上午到,在咱们村待半天。主要看祠堂,也看看农田、水利。”
陈福生接口道:“支书,农田没问题,咱们村的水稻长势在公社里算是好的。水利……后山那个小水库要不要带他们看看?”
“看,当然要看。”陈大山说,“那是咱们村自己修的,没要国家一分钱,是‘农业学大寨’的成果。”
“祠堂那边呢?”会计陈有财问,“要不要准备点茶水?县里领导来,总得招待。”
“准备。用祠堂偏房当接待室,摆几张桌子,烧点开水。”陈大山看向陈卫国,“卫国,偏房你整理干净了?”
“干净了。”陈卫国点头。
“桌椅够不够?”
“有五张好的,三张破的。破的,能修。”
陈大山想了想:“那你这两天把破的修好。需要什么材料,去仓库领,算工分。”
“好。”
“还有,”陈大山又想起什么,“祠堂院墙外那片荒地,长满了草,不好看。你有空去清理一下,种点……种点向日葵吧,看着喜庆。”
“好。”
安排完陈卫国,众人开始讨论其他细节:谁负责介绍,谁负责带路,中午要不要管饭(最后决定不管,但准备些红薯和煮鸡蛋),村里的卫生要突击搞一下……
陈卫国安静地听着,收集信息。
县里检查团,大约五到七人,由县革委会农业组副组长带队,公社副主任陪同。主要检查三个方面:农业生产情况、农田水利建设、革命传统教育点(祠堂)。
时间:六月初八上午九点左右到,中午一点左右离开。
重点:后山小水库、祠堂、村口的大字报栏。
这比他预想的要正式。看来“农业学大寨”评比在县里是件大事,各村都在竞争。
会议开了约莫一小时。结束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湛蓝。
陈卫国跟着陈老四去仓库领材料。需要一些木料修补桌椅,一些钉子(虽然他用榫卯,但为了掩饰,还是要了点),还有一小罐桐油——用来保养木器。
“你真会修?”陈老四一边开仓库门,一边问。
“会一点。”
“跟谁学的?”
陈卫国顿了顿:“陈老爹。他修过桌椅。”
这不算完全说谎。陈老爹作为赤脚医生,也会些简单的木工,修个凳子腿什么的。
“哦。”陈老四不再多问,给他拿了材料。
扛着材料回到祠堂,陈卫国开始工作。
三张破桌椅问题都不大:一张桌子缺一条腿,两张椅子榫头松动。他用领来的木料重新做了条桌腿,用传统的“鸠尾榫”连接,比原来的更结实。两张椅子的榫头重新加固,用鱼胶粘合,再用绳子捆紧,等胶干。
这些活他做得比做自己板凳时熟练些,但依然控制在“勉强会”的水平。动作慢,反复测量,偶尔“失误”需要返工。
修完桌椅,他开始清理院墙外的荒地。
那片地大约半亩,紧挨着祠堂东墙,原本是祠堂的菜地,荒废多年,长满了杂草和灌木。陈卫国用镰刀和锄头,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清理干净。
土地是肥沃的黑土,适合种植。他翻了地,起了垄,从仓库领了些向日葵种子——是去年剩下的,发芽率可能不高,但种下去总有希望。
种完向日葵,太阳已经西斜。他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休息,看着自己一天的成果:修好的桌椅摆在偏房里,荒地被开垦成整齐的菜畦,向日葵种子已经埋进土里。
汗水湿透了衣服,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腰背酸痛。
但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劳动创造价值。这是最朴素的真理,在任何时代都成立。
他站起来,锁好祠堂门,往回走。
路过春梅嫂家时,小英跑出来:“卫国哥!”
陈卫国停下脚步。
“你给我的药水快用完了。”小英举起那个小竹筒,“抹了真的不痒了,蚊子也不咬我了!”
“明天,我再做。”
“谢谢卫国哥!”小英开心地说,“我娘说,你做的板凳可好了,能不能给我们家也做一个?我爹总蹲着吃饭,说腿麻。”
陈卫国想了想:“要什么样子?”
“就跟你们家那样的就行。”春梅嫂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来,喝口水,累坏了吧?”
陈卫国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加了点糖,甜丝丝的。
“木材,我自己有。”春梅嫂说,“后山砍的杉木,晾了半年了,正好能用。工分……我们家给你记着,行不?”
“行。”陈卫国点头,“明天,量尺寸。”
“好嘞!”春梅嫂笑了,“那你快回去歇着,饭我一会儿让小英送去。”
回到土屋,陈卫国先处理手上的水泡。用针(找陈老爹要的)挑破,挤出组织液,抹上自制的艾草薄荷膏——是他昨天用剩下的草药做的,有消炎收敛的作用。
然后生火做饭。今晚吃的是自己挣来的米,加上李婶送的半块豆腐,炒了一碗青菜。虽然简单,但比之前的稀粥咸菜丰盛多了。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土屋。
陈卫国坐在新做的小板凳上,开始另一项工作:整理记忆。
前世的知识浩如烟海,但很多在这个时代用不上,或者暂时用不上。他需要建立一个索引系统,把可能用到的知识分类归档,便于随时调用。
没有纸笔,他就在脑中构建。
农业技术:杂交育种、土壤改良、病虫害防治、灌溉系统设计……
基础医学:常见病诊断治疗、草药炮制、卫生防疫、营养学……
简易工程:工具改良、小型水利、建筑修缮、基础机械……
自然科学:气象观测、地质识别、动植物分类……
历史节点:1976年及之后的关键事件、政策变化、技术突破……
每一个大类下,再细分。比如农业技术下的“土壤改良”,包括测土配方、有机肥制备、绿肥种植、酸碱度调节等具体方法。
这个过程很耗神,但必要。他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在后台运行着庞大的数据整理程序。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陈卫国添了点油,继续。
窗外传来雷声,由远及近。又要下雨了。
他停下思考,走到窗边。天空漆黑,看不见星星。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夜色中,像蛰伏的巨兽。
风起了,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村庄。紧接着,炸雷在头顶响起,震得土屋仿佛都在颤抖。
暴雨倾盆而下。
陈卫国关上窗户,但雨水还是从缝隙渗进来。他找了块破布塞住缝隙,回到床边。
雷声一个接一个,闪电一次次照亮土屋。在明灭的光影中,这个简陋的空间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坚固。
他想起前世,在现代化的公寓里,隔音玻璃把雷雨声过滤成遥远的背景音。安全,但疏离。
而现在,雷声就在头顶炸响,雨水敲打着茅草屋顶,土墙透出潮湿的气息。一切都如此直接,如此真实。
又一道闪电,特别亮,特别近。
陈卫国猛地想起什么。
1976年。雷雨。南方山区。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雨幕如瀑,什么都看不清。但雷声的方向……似乎在后山那边。
记忆被激活。前世他研究过历史气象数据,知道1976年夏季,南方多个省份出现强对流天气,引发山洪、滑坡等灾害。具体到青山坳所在的县,有没有记录?
他努力回忆。好像……有。县志里提到过,1976年6月初,连续暴雨引发山体滑坡,某村损失严重,但具体是哪个村,记不清了。
会不会是青山坳?
陈卫国的心跳加快了。他重新梳理时间线:现在是5月30日。县里检查团6月8日来。如果这期间发生灾害……
他强迫自己冷静。信息不足,不能妄下结论。而且,即使真的会发生,他一个“傻子”,如何预警?谁会信?
但万一呢?
万一真的发生,会有人员伤亡,财产损失。这个他已经开始熟悉、开始融入的村子,可能会遭受重创。
他坐回床边,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擦——这是前世思考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雷声渐远,雨势稍缓,但依然下得很大。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陈卫国第一件事就是去后山。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但这次的目的地不是艾草地,而是更高的地方——小水库所在地。
青山坳的小水库是五年前修的,位于后山一处山坳,拦截山涧水,用于旱季灌溉。坝体是土石结构,大约十米高,三十米长,库容不大,但够村里用。
陈卫国走到坝上,仔细观察。
坝体整体还算稳固,但连续几天的雨水已经让土壤饱和。坝坡上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缝,雨水正沿着裂缝往下渗。排水沟被落叶和泥沙堵塞,排水不畅。
最让他担心的是坝基。靠近山体的一侧,因为长期渗水,土壤已经软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渗流通道。虽然现在还不足以构成威胁,但如果再来几场暴雨……
他沿着坝体走了一圈,又查看了上游的集水区。山涧水流湍急,水色浑浊,带着大量泥沙。这说明上游有水土流失。
回到坝上,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湿滑,黏稠,含水量极高。
“卫国?你在这儿干啥?”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陈卫国回头,看见陈福生带着两个村民走过来,肩上扛着铁锹和箩筐。
“看看。”陈卫国站起来。
“看水库?”陈福生走到他身边,“是得看看,这雨下的,库水位涨了不少。我们来清清排水沟。”
“坝基,渗水。”陈卫国指了指那个渗流通道。
陈福生凑过去看,脸色严肃起来:“还真是。这得处理一下,不然坝基泡软了可不行。”
他招呼两个村民:“来,把这边的排水沟挖深点,把水引开。再找点石头,把渗水的地方堵一堵。”
村民们开始干活。陈福生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你倒是细心,连这都能看出来。”
陈卫国没说话,看着村民们忙碌。
“对了,”陈福生忽然想起什么,“昨晚的雷,听见了吗?炸得吓人。春梅嫂家的老母鸡吓得都不下蛋了。”
“听见了。”陈卫国顿了顿,用一种迟疑的语气说,“雷……老打一个地方。不好。”
陈福生愣了一下:“啥意思?”
“老人说,雷打山,山要动。”这是陈卫国从原主记忆碎片里翻出来的当地俗语。
陈福生笑了:“你还信这个?那是迷信。雷就是雷,下雨打雷,正常。”
“可是……”陈卫国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水库上面,山陡。雨多了,土松。万一……”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福生的笑容收敛了。他抬头看了看水库上游陡峭的山坡,又看了看坝基的渗水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的……也有点道理。”他掐灭烟,“这雨要是再下几天,是得小心点。回头我跟支书说说,组织人巡山,看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陈卫国心里稍安。至少,种子埋下了。
“对了,”陈福生转移话题,“春梅嫂说你答应给她家做板凳?行啊你小子,手艺跟谁学的?”
“陈老爹,教过一点。”
“挺好。有个手艺,饿不死。”陈福生拍拍他的肩,“好好干。等县里检查完了,队里看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固定活儿,总不能一直吃百家饭。”
这算是一个承诺,虽然模糊,但意义重大。
“谢谢队长。”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陈福生摆摆手,加入干活的队伍。
陈卫国又在坝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山。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祠堂。院墙外新开的菜地里,向日葵种子还没发芽,但土壤湿润,生机暗藏。
他走进祠堂,偏房里,修好的桌椅整齐摆放。阳光从新糊的窗户纸透进来,柔和而明亮。
正厅里,毛泽东画像下的烈士名录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青石地板光可鉴人,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县里来人。
陈卫国站在正厅中央,闭上眼睛。
雷声还在耳边回响,坝基渗水的画面在脑中浮现。县里检查,山体隐患,未来不可知的变数……
但他已经在这里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身份。
他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做好准备。
无论是迎接检查,还是应对可能的灾害。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
走出祠堂,锁上门。
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线金光。
雨暂时停了。
但陈卫国知道,雨季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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