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峰的第二天清晨,沈星澜是被腕间玉符的震动震醒的。
她睁开赤瞳,眼底压着一丝没睡够的躁意。昨夜研究那截神秘骨头到深夜,刚合眼没多久。
玉符投出一道光幕:
“辰时整。今日安排:
辰时三刻至巳时三刻:讲经堂甲三室,旁听《宗门基础律例概要》(补修课程,因缺席三年)。
巳时三刻至午时:药园第三区,协助照料‘清心草’(丙级公益任务,贡献点+5)。
午时至未时:午膳休息(建议百味斋,定制营养餐已预约)。
未时至申时:星澜峰洞府,自行研读《上古剑阵通解·残卷》(拓本已送达藏书室)。
申时三刻:论剑坪旁听公开讲剑(座位:前排左三,已预留)。
酉时:向监管人云澈提交当日‘行为报告’(模板已发送)。
注:以上安排已通过‘监管权限’优化,符合‘心性考核’初期要求。请严格执行。”
沈星澜盯着这密密麻麻的日程,深吸一口气,指尖剑气险些把玉符捏碎。
“云、澈。”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半个时辰后,沈星澜黑着脸出现在讲经堂甲三室门口。
这里是给新入门弟子或需要“补课”的内门弟子设的基础讲堂。里头坐着几十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弟子,大多炼气期,正叽叽喳喳讨论昨日的升仙大会。
沈星澜推门而入的瞬间,整个讲堂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睁大了眼,像看见什么恐怖又传奇的东西突然降临。有人手里的玉简“啪嗒”掉在地上。
讲台上的讲师是位筑基期的中年修士,看见沈星澜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连忙清了清嗓子:“星澜师姐,您……您的位置在前面。”
前排特意空出了一个座位。
沈星澜面无表情走过去坐下。周围弟子立刻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讲师开始讲《宗门基础律例概要》第一章:宗门架构与弟子权利义务。
沈星澜听了不到一炷香,眼皮就沉了。这些内容她三百年前就知道了——不,以她被帝后和舅舅亲自教养的经历,她懂得比这讲师还多。
但她不能走。玉符在她落座时就自动记录了到场时间,中途离开算“缺勤”。
她索性闭目养神,在识海里推演剑诀。
然而讲师下一句话让她睁开了眼。
“……根据《弟子行为规范》第七十三条,无故缺勤必修课程累计三次,将扣除当月灵石配额,并需完成额外惩戒任务。”
讲师说着,有意无意看了沈星澜一眼。
沈星澜:“……”
她终于明白云澈让她来听这课的目的了——不是为了学,是为了让她亲身体验“违规后果”被当众宣讲的滋味。
这男人,处处挖坑。
好容易熬到下课,讲师宣布下课时特意加了句:“星澜师姐,云澈大师兄交代,请您课后留一下。”
弟子们如蒙大赦般溜走,走前偷偷打量沈星澜。
沈星澜坐在原地,看着讲师走过来,递给她一枚玉简。
“师姐,这是云澈师兄让我转交的。说是……您昨日在黑松林任务的‘补充分析报告’。”
沈星澜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微变。
玉简里不是分析报告,是三份档案。
第一份,昨日那三个试图潜入剑冢的外来者的详细审讯记录。他们确实受雇于“影枭”,但“影枭”给他们的地图上标注的“剑鸣渊”入口,与真正方位偏差了三十里。
第二份,器阁那位与“影枭”有牵扯的烈火长老最近三个月的炼器记录和物资申领清单。其中三次申领了用于炼制空间稳定法器的特殊材料,但器阁记录里没有对应的成品产出。
第三份,一份泛黄的旧档案拓印。记载八十年前宗门一次针对“域外裂隙波动”的调查。带队长老中有沈惊鸿和凌霜真人,而随行炼器师名单里,赫然有年轻时的烈火长老。
档案末尾,一行云澈的字迹:
“疑点:1.错误地图是故意误导?2.申领材料去向?3.八十年前的关联?建议:暂勿打草惊蛇,继续观察烈火长老。另,今日药园任务,第三区管事为烈火长老记名弟子。”
沈星澜收起玉简,赤瞳闪过一丝寒光。
云澈这是在告诉她:线索串起来了,但需要证据。而今天的药园任务,就是接触相关人等的机会。
她忽然觉得,这监管似乎不全是束缚。
至少,云澈的情报网和分析能力,确实好用。
药园第三区,大片清心草随风轻摇。这种灵草对净化魔气、平复心绪有奇效,但照料繁琐,需定时以特定法诀灌注温和的木系灵力。
管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修,名叫柳芸,筑基中期修为。见到沈星澜,她明显紧张,却努力保持镇定。
“星澜师姐,这片共三百株清心草,每株需灌注‘青木诀’三次,每次间隔一刻钟。这是法诀玉简。”柳芸递过玉简,补充道,“云澈大师兄交代,您只需完成一半即可,其余由我负责。”
沈星澜接过玉简扫了一眼。青木诀是最基础的法诀之一,她虽主修火金剑气,但触类旁通,学起来不难。
她走到一畦清心草前,按法诀运转灵力。淡青色光芒从指尖流出,温柔笼住一株草叶。草叶微颤,散发清新气息。
柳芸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讶色。她本以为这位以杀气著称的煞星师姐会不耐,没想到手法虽生疏,却异常认真。
沈星澜确实认真——她在用这个机会,仔细观察柳芸。
这个烈火长老的记名弟子,言行举止确有可疑。她掩饰得不错,但偶尔看向药园深处某处的眼神,会流露出一丝紧张。而且她腰间那枚玉佩,沈星澜认得,那是至少要用“空冥石”边角料才能炼制的小型储物佩,不是普通筑基弟子能有的。
灌注到第五十株时,沈星澜忽然开口:“柳师妹在药园多久了?”
柳芸一愣:“回师姐,十一年了。”
“一直负责第三区?”
“不,是三年前调过来的。”柳芸答得很快,手指却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

三年前——正是沈星澜被罚入寒渊的时间。
“烈火长老常来药园吗?”沈星澜状似随意。
柳芸脸色微不可察一变:“师尊……醉心炼器,很少来。偶尔来,也是取用些特殊灵植做炼器辅材。”
“取用什么?”沈星澜继续灌注灵力,仿佛闲聊。
“多是‘地火根’、‘金纹藤’这类蕴含火金之气的……”柳芸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意识到说多了。
沈星澜却没再问,转而说起清心草习性。柳芸松了口气,有问必答,态度更恭敬。
一个时辰的任务很快结束。沈星澜完成了整整两百株,超额一倍。
柳芸记录贡献点时,手有些抖——这位师姐灌注过的清心草,长势比她多年熟练手法照料的还好上三分。
离开药园时,监管玉符震动,收到云澈消息:
“观察记录:目标与柳芸对话共计七次,提及烈火长老三次。柳芸紧张指数在第二次提及‘三年前’时上升明显。已记录。另,药园深处东南角地下三丈,有微弱异常灵力掩埋痕迹,疑似废弃的短途传送阵基盘。建议:可作后续调查切入点。”
沈星澜脚步微顿。
云澈连这都监测到了?他到底在药园布置了多少手段?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位“监管师兄”的掌控力。
午后,星澜峰藏书室。
《上古剑阵通解·残卷》的拓本已摆在桌上。书卷古朴,材质特殊,似用某种兽皮炼制,其上文字和阵图闪着微光。
沈星澜翻开第一页,就被吸引住了。
这并非普通剑阵秘籍,而是记载了数种上古时期用来封印、镇压、穿梭空间的特殊剑阵。其中一种名为“九霄镇域剑阵”的图解,与她记忆中父亲惊鸿剑的某些招式意境,有七分相似。
更让她在意的是,书中几处提到“空间裂隙稳定”、“界域屏障加固”时使用的符文,与她从黑松林带回来的那截骨头上残破的符文,属同一种体系。
她沉浸在研究中,不觉过了两个时辰。
直到监管玉符再次震动,提醒她该前往论剑坪了。
论剑坪上,已聚集数百弟子。
云澈一袭白衣,立于中央高台,身后巨大灵力光幕浮现今日要讲解的剑诀图谱。
他讲的是最基础的《昆仑基础剑诀十三式》,但角度刁钻——不是教你怎么练,是教你怎么“破”,怎么从最基础的招式中推演出克制各种变化的方法。
“……故而,第三式‘云横秦岭’,看似守势,实则暗藏七种反击变化。若对手用‘烈火燎原’强攻,你可选第三种变化,剑走偏锋,攻其灵力转换间隙。”
云澈声音清冷平静,但每字直指要害。他随手演示,动作行云流水,明明是基础剑式,却透着宗师气度。
台下弟子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人当场比划。
沈星澜坐在前排左三,开始还漫不经心,听着听着,神色认真起来。
云澈讲的这些,看似基础,实则蕴含极高深的剑理。尤其对灵力运行轨迹和招式破绽的分析,精准得可怕——这需要恐怖的计算力和对战经验。
她忽然想起昨日云澈破李长老那一掌时用的阵图。那不是硬碰硬,是找到了灵力运转的“节点”,以巧破力。
这个男人,战斗方式和她完全不同。她是烈焰,是雷霆;他则是冰,是水,无形无相,却能渗透万物,找到最脆弱的那个点。
“……今日最后一问。”云澈声音将沈星澜思绪拉回,“若有弟子习练火系剑诀,性情刚烈,出剑时往往倾尽全力,不留余地。该如何引导其‘收放自如’?”
台下安静片刻,有弟子举手:“禀大师兄,可令其修习水系或木系辅助法诀,以柔和心性?”
云澈摇头:“水火相克,强行修习适得其反。”
另一弟子道:“那……安排其进行精细操控练习?比如以剑气雕花?”
云澈依旧摇头:“治标不治本。”
他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沈星澜身上:“沈师妹,你以为如何?”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沈星澜挑眉,没想到他会点名自己。她想了想,开口:“既是本性刚烈,何须强行扭转?只需教她,何时该全力,何时该收力。刚烈不是缺点,失控才是。”
云澈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师妹言之有理。但如何判断‘何时’?”
“打过就知道了。”沈星澜理所当然,“多打几场,自然知道什么对手该用什么力道。”
台下传来低低哄笑。
云澈却点头:“实践出真知,确是最直接的方法。但若有同门切磋,难免束手束脚,难见真章。”
他顿了顿,忽然道:“沈师妹,可愿上台,与我试演几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大师兄要亲自和星澜师姐过招?虽然肯定是指导性质,但这可是难得一见!云澈已很久没有公开与人动手了。
沈星澜赤瞳微亮,站起身来:“求之不得。”
她正想试试,这位算无遗策的大师兄,实战到底如何。
两人走上高台,相对而立。
云澈手中多了一柄普通青钢剑:“为公平起见,我将修为压制在金丹初期,与师妹相当。只用基础剑诀。”
沈星澜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同样是制式青钢剑。
“请。”云澈执剑礼。
下一刻,沈星澜动了。
没有花哨,一剑直刺!赤金色剑气凝于剑尖,快如闪电,直取云澈咽喉!
这一剑,看似简单,却蕴含了她对剑道最本质的理解——快、准、狠!台下弟子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出剑,只看到一道赤金流光!
云澈却仿佛早有预料,脚步微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轻一侧,剑锋擦着衣角划过。同时,他的剑不知何时已经点向沈星澜的手腕。
沈星澜剑势一转,变刺为削,剑气横扫。云澈不退反进,剑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圆弧,恰好抵在沈星澜剑势最盛却也是最难变招的那个点上。
“叮!”
双剑相交,发出清脆鸣响。
沈星澜感觉自己的剑气像是撞进了一团棉花里,力道被卸去大半。而云澈的剑却借力一转,如灵蛇般缠向她的剑身。
她立刻变招,剑身一震,赤金剑气爆发,强行震开缠绕。
两人在高台上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二十余招。
台下弟子看得眼花缭乱,大气不敢出。
沈星澜的剑大开大合,剑气纵横,每一剑都带着灼热霸道的意志,仿佛要焚尽一切。而云澈的剑却灵动缥缈,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又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攻势,偶尔反击,必攻其必救之处。
更让沈星澜心惊的是,云澈仿佛能预判她的每一次变招。他并非依靠速度或力量压制,而是完全看穿了她的剑路。
第三十七招时,沈星澜一记“长虹贯日”直刺,云澈侧身避开,剑尖却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她的心口前三寸。
若是生死相搏,这一剑已经穿透。
沈星澜收剑,赤瞳盯着云澈:“你怎么做到的?”
“计算。”云澈收剑,气息平稳,“师妹的剑路虽烈,但有规律可循。出剑前的灵力运转、眼神落点、肌肉微动,都会暴露意图。前三十招,我在观察;后七招,我在验证。”
沈星澜沉默。
她不得不承认,云澈的战斗方式,给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战斗,还可以这样打——不是硬碰硬,而是算无遗策,以智取胜。
“受教了。”她难得认真地说。
云澈微微颔首:“师妹剑意纯粹,杀气凝练,已是上乘。唯缺一分‘收’的圆融。他日若能刚柔并济,成就不可限量。”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和议论声。
“大师兄太厉害了!完全看穿了星澜师姐的剑路!”
“星澜师姐也好强!那剑气,隔着这么远我都觉得皮肤发烫!”
“两人配合得……莫名默契?”
沈星澜跳下高台,准备离开。云澈却跟了上来。
“师妹请留步。”他递过一个储物袋,“这是今日‘行为报告’的模板玉简,以及……烈火长老最近半年的详细行踪记录。我认为,师妹有必要了解。”
沈星澜接过储物袋,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云澈与她并肩走着,声音平静:“职责所在。监管,不止是约束,更是引导和协助。师妹既然在调查当年之事,我作为监管人,有义务提供必要支持——在规则允许范围内。”
“又是规则。”沈星澜轻哼。
“规则是框架,但在框架内,有很多事可以做。”云澈顿了顿,“比如,若师妹想进一步调查药园深处的异常,我可以申请一次‘药园安全隐患例行排查’,时间定在三日后辰时。届时,师妹可以作为‘监管对象参与劳动改造’的名义,一同前往。”
沈星澜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夕阳余晖洒在云澈脸上,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沈星澜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丝……狡黠?
“这也是‘标准流程’?”她问。
“自然。”云澈点头,“所有申请都会按规程审批,所有行动都会记录在案。合规,是做事的前提。”
沈星澜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竟有几分明艳:“好,那就按云师兄的‘流程’来。”
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监管者”,似乎也不错。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且,和聪明人合作,效率确实很高。
两人在星澜峰下分别。沈星澜回到峰顶,打开云澈给的储物袋。
里面除了模板玉简和行踪记录,还有一个小玉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字条:
“今日论剑,观师妹剑气燥烈,应是昨日吸收魔气未完全炼化之故。此乃‘净心丹’,可助平稳心绪。非监管配额,个人赠予,无需记账。——云澈”
沈星澜握着玉瓶,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赤瞳中神色复杂。
这个云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规则执行者,却又在规则缝隙里给她铺路;看似冷漠疏离,却又在细节处悄然关怀。
她将玉瓶收起,打开烈火长老的行踪记录。
夜色渐深,星澜峰的灯火亮了一夜。
而在主峰另一侧,云澈的洞府内,他正在监管日志上记录:
“第三日监管总结:目标对基础课程表现抗拒,但对情报敏感,能抓住关键线索。药园观察中表现出色,成功引起柳芸紧张。论剑台上实战反应极佳,剑道天赋确属顶尖,但缺乏战术思维训练。已初步建立工作默契。”
他停笔,望向星澜峰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烈火长老……药园传送阵……八十年前的调查……”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看来,得加快进度了。”
窗外,一轮新月升起,清冷的月光洒满昆仑群山。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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