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他一个大男人,急得在医院走廊里偷偷抹眼泪,真是太可怜了。
而我,就是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罪魁祸首。
这天下午,我刚下班,就被陈卫国堵在了工厂门口。
他瘦了些,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看起来憔悴又颓废,完全符合一个“孝子”的形象。
“江月,”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我那天太着急了,吓到你了。我给你道歉。”
他放低了姿态,周围一些还没走的工友立刻投来同情的目光。
“但是我妈真的不能再等了。医生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他眼圈一红, почти 就要掉下泪来,“算我求你了,行吗?只要你肯帮忙,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演得声泪俱下,把一个走投无路的孝子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不是我早就看透了他,恐怕也要被他这番表演打动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这时,一个冷峻的声音插了进来。
“陈营长,在这里拉拉扯扯,影响军容。”
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夕阳下闪着光。他表情严肃,目光如炬,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陈卫国看到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可怜相。
“陆团长,我……我只是在求江月同志帮帮忙,我妈她……”
“军人有困难,应该向组织反映,而不是为难一个女同志。”陆征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他的目光转向我,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江月同志,是吗?”
“是,陆团长。”我点了点头。
“如果你受到了骚扰,可以向工厂保卫科或者家属委员会报告。”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陈卫国,“陈营长,注意你的身份。”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径直离开了。

陈卫国被陆征当众训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演不下去。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悻悻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却有些疑惑。陆征和陈卫国向来不和,这是军区里人尽皆知的事。他今天出面,是在帮我吗?还是单纯地看不惯陈卫国的做派?
我甩了甩头,不再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得尽快去办一件事。
我去了邮局,把我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加上之前攒下的钱,一共两百块,全都汇了出去。
收款地址,是广东深圳。收款人,江海。
那是我弟弟。
这件事我做得悄无声息,却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到了。
第二天,新的谣言又起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江月,昨天去邮局汇钱了!汇了两百块呢!”
“什么?她有钱不救未来的婆婆,反而寄给娘家?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良心被狗吃了!这种女人谁敢娶啊!”
我成了整个军区大院的公敌。甚至有人跑到被服厂领导那里,要求把我这个“道德败坏”的坏分子开除出去。
风暴,愈演愈烈。
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就连被服厂的厂长都找我谈话,旁敲侧击地劝我“顾全大局”,“妥善处理”和陈卫国的关系。
我知道,如果我再不澄清,恐怕连工作都保不住了。
但我没想过,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竟然会是陆征。
这天傍晚,我被他叫到了军区的政治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主管军纪和思想工作的张政委。
气氛很严肃。
陈卫国也在,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月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张政委语气温和,但目光锐利。
“我们接到举报,说陈卫G同志以母亲重病为由,向你索要大额钱财。而你因为拒绝,正在遭受一些不公正的议论。有这回事吗?”
我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惊动到政委。我看了陆征一眼,他面无表情,但我直觉这件事和他有关。
我点了点头:“是的。”
“那你为什么拒绝?”张政委问道。
我还没开口,对面的陈卫国“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说:“政委!是我不对!我不该逼江月!但是我妈真的在医院等着救命啊!我一个大男人,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江月她……她不帮我,我也认了,只求组织能帮帮我,救救我妈!”
他这一番话,又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言辞恳切,几乎要哭出来。
张政委皱了皱眉,转向我:“江月同志,是这样吗?”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政委,我想请问陈营长几个问题。”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直视着陈卫国,一字一句地问:“陈营长,你说你为了追我,花光了所有积蓄。那么请问,你送我的那块上海牌手表,花了多少钱?你的月津贴,我记得只有二十几块吧?”
陈卫国的脸色变了。
“那……那是我攒了很久的!还有我家里补贴的!”他嘴硬道。
“是吗?”我继续问,“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呢?还有这枚金戒指?据我所知,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要五六百块。你入伍不过几年,家里也只是普通工人家庭,哪来这么多钱?”
我的问题,句句都打在七寸上。
陈卫国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有,”我没有放过他,声音陡然转冷,“你说你母亲在市人民医院的急救室。可我昨天托人去问了,市人民医院的住院名单里,根本就没有你母亲的名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炸响。
陈卫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全身都在发抖。
张政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陈卫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从实招来!”
在张政委和陆征的联合审问下,陈卫国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龌龊。
他母亲根本没病,一切都是他编造的谎言。
他也不是什么“干部家庭”出身,只是一个爱慕虚荣、打肿脸充胖子的普通农村兵。为了在联谊会上出风头,追到被服厂里最漂亮的姑娘我,他不仅花光了自己的津贴,还到处借钱,甚至……挪用了公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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