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重新归位的那一刻,保国突然不哭了。他把算盘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保国在废料场坐了一夜。天快亮时,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算盘重新揣进怀里。回宿舍的路上,他看见食堂外墙又贴了新的大字报,墨迹还没干,在晨光里黑得发亮。
三 珠暖(1972-1983)
一九七二年国庆节,保国结婚了。
女方叫李秀英,和他在同一个车间。介绍人是姑姑:“秀英这姑娘实在,能过日子。家里成分也好,工人家庭。”
第一次见面是在厂里的阅览室——那是当时年轻人约会常去的地方。秀英穿一件碎花衬衫,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头绳。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保国更不知道说什么,就把随身带的算盘拿出来,低头拨弄。
“你还会这个?”秀英突然问。
保国点点头:“我爹教的。”
“能教我吗?”秀英的眼睛亮亮的。
保国就叫她。从最基础的开始,一上一,一下五去四。秀英学得很认真,手指却不听使唤,总是拨错珠子。错了就脸红,然后更用力地拨,好像跟算盘较上劲了。
保国看着她涨红的脸,突然笑了。这是他从老家出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婚礼很简单,厂里给了间八平米的宿舍当新房。房子旧,墙皮掉了一块,秀英就用旧报纸糊上。她从娘家带来一床新棉被,大红的被面,绣着鸳鸯。保国买了一张毛主席像贴在墙上,算是装饰。
新婚那晚,等闹洞房的人都走了,秀英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红纸,又翻出剪刀。“转过身去。”她对保国说。
保国不明所以,还是转过去了。听见身后“咔嚓咔嚓”的剪纸声,过了几分钟,秀英说:“好了,转过来吧。”
保国转回来,看见算盘上贴了一个红纸剪的“囍”字。字剪得很工整,边缘还有点毛糙,能看出是新手剪的。
“以后咱们家的账,”秀英笑着说,“都归你算。”
保国真的开始算账。他买了个牛皮纸本子,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了“家用账”三个字。每个月三十六块八毛的工资,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记账:粮票三十斤,布票一丈五,油票半斤......然后是开支:买盐一毛二,买醋八分,买煤油两毛......
算盘珠子响起来,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清脆中带着涩,现在是清脆中透着暖。秀英常在旁边做针线,纳鞋底或者补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和算盘的“咔嗒”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小家里最常有的声响。
一九七五年冬天,儿子出生了。生的时候难产,秀英在产房里叫了一夜,保国在门外蹲了一夜。天亮时,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儿子。大人也没事。”
保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跑到厂里小卖部,想买点红糖给秀英补身体,可红糖要票,他这个月的糖票早就用完了。他攥着两毛钱,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包水果糖——不要票。
秀英看着那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傻子,”她说,“买这个干什么。”
儿子取名陈实,取“实实在在”的意思。实儿三岁那年,保国给他做了把小木枪,孩子却对算盘更感兴趣。他总爬到保国膝上,小手乱拨珠子,拨得哗啦哗啦响。
保国握着他的小手教:“一上一,一下五去四。”
实儿学不会,就咯咯地笑,口水滴在算盘上。秀英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以后让实儿当会计,坐办公室,不受累。”
保国没说话,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算盘上,那些檀木珠子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把光都吸进去,存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算盘上的珠子越来越亮,保国账本上的数字也越来越密。一九七九年,厂里调工资,保国调了一级,每月能多拿六块钱。那天晚上,他破例去食堂打了份红烧肉——平常舍不得吃的。秀英把肉夹给他,他又夹回去:“你吃,你喂奶,需要营养。”
最后那几块肉,你夹给我,我夹给你,谁也没舍得吃,全给了实儿。孩子吃得满嘴油光,秀英看着,突然说:“保国,咱们换个地方住吧。实儿大了,这屋太小。”
保国没吭声。晚上,等妻儿都睡了,他拿出算盘,在灯下算。算房租,算搬家费,算添置家具的钱。算来算去,钱不够。
但他还是开始存钱。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五块钱,用油纸包好,塞在床底下的砖缝里。他谁也没告诉,连秀英也没说。
一九八一年夏天,机会来了。厂里有一批旧宿舍要处理,价格很便宜,但要一次性付清。保国知道消息时已经晚了,房子基本都分完了。他去找后勤科长老赵,老赵是他老乡,平时关系不错。
老赵很为难:“保国,不是我不帮你,是真没了。最后一套,上午刚被三车间的老王订了。”
保国从怀里掏出算盘,放在老赵桌上:“赵科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听说老王想要辆自行车,但自行车票难弄。我这儿有张票,是去年评先进得的,一直没舍得用。您跟老王说说,房子让给我,自行车票给他,另外我再补他五十块钱。”
老赵盯着算盘看了很久:“保国,你这算盘,打得精啊。”
房子最后还是拿到了。虽然还是筒子楼,但有两间房,十六平米。搬家那天,保国最后一个离开旧宿舍。他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见墙角还有实儿用粉笔画的小人,看见窗台上秀英养的那盆仙人掌已经开过花了,留下干枯的花梗。
他从怀里掏出算盘,轻轻拨了一下。珠子响了一声,在空屋里回荡。
新家的第一晚,保国又拿出牛皮账本,翻开新的一页。秀英凑过来看,看见第一行写着:“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五日,迁新居。欠老赵人情一个,欠老王自行车票一张,欠儿子一个独立房间——明年还。”
秀英“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四 珠沉(1984-1994)
一九八四年,纺织厂的日子不好过了。先是听说南方开了很多私营厂,机器新,工资高,不少老师傅都往南边跑。接着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少,车间从三班倒变成两班倒,最后变成一班。
保国三十八岁那年秋天,车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主任姓周,和保国同年进厂,平时关系不错。但那天周主任的脸色很难看,递给保国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抽了好几口才说话。
“保国,厂里......要裁人了。”
保国的手一颤,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去拍,只是问:“多少人?”
“第一批,三十个。”周主任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在名单上。”
保国沉默了很久。那支烟在他手里慢慢燃尽,烫到手指了,他才反应过来,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按进去。
“我知道了。”他说,站起来往外走。
“保国!”周主任叫住他,“厂里说了,一次性补六个月工资......”
保国摆摆手,没回头。他直接回了家,没去车间。秀英上中班还没回来,实儿在学校。家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台上的闹钟在走,嘀嗒,嘀嗒。
保国在门槛上蹲下来——这个姿势让他想起爹。他抽了三支烟,抽得很慢,一支接一支。抽完了,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对刚进门的秀英说:“我去找活。”

他去了菜市场。市场口有个修鞋的老头,旁边刚好有块空地。保国找了块木板,用粉笔写上:代写书信、记账、写对联。然后把算盘摆出来,坐在小板凳上等。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来了个老太太,要他给儿子写信。儿子在东北当兵,老太太口述,保国写。写完了,老太太给了两毛钱。
第三天,来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蹲在摊前看了很久算盘。“老师傅,这算盘有些年头了吧?”
保国点点头。
“打得如何?”
保国没说话,手指放在算盘上。他打的是《九归歌》,这是算盘里最难的曲子,讲的是九位除法。手指翻飞,珠子噼啪作响,快得看不清动作。打完了,算盘上一排数字,整整齐齐。
中年人拍手:“好!来我店里当会计吧!新开的供销社,正缺您这样的人才。”
供销社在城南,店面不大,但生意不错。保国负责记账和盘点,每天和数字打交道。他还是用那把老算盘,新来的年轻会计用的是电子计算器,有时会笑他:“陈师傅,现在都用这个了,谁还用算盘啊。”
保国只是笑笑,继续打他的算盘。算盘的声音和计算器的“嘀嘀”声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和谐。
这份工作保国干了十年。这十年里,他给实儿交了学费——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给家里添了电视机——十四寸的黑白电视,能收两个台;给秀英买了呢子大衣——她念叨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
秀英穿上新大衣那天,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好看吗?”她问,脸有点红。
保国点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身去拿算盘,却被秀英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保国,这些年,苦了你了。”
保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是常年做工留下的。他的手也是,两个人都是一双操劳的手。
“不苦。”他说,“账上都是盈余,怎么会苦。”
一九九四年,实儿高考。那几天徐州特别热,热得柏油马路都软了。保国请了假,每天送实儿去考场,然后就在校门口等。他不敢走远,怕孩子出来找不到他。太阳晒得他头晕,他就蹲在树荫下,一遍遍地打算盘,从一加到一千,再减回来。
最后一门考完,实儿从考场出来,脸被晒得通红。保国什么也没问,只递过去一瓶汽水——平时舍不得买的奢侈东西。
“考得咋样?”
实儿灌了半瓶汽水,才说:“还行。”
放榜那天,保国早早收了摊,去菜市场买了半斤猪肉——也是平时舍不得的。秀英炒了三个菜:辣椒炒肉、西红柿鸡蛋、炒土豆丝。饭菜上桌了,一家人围着桌子,谁也不动筷子。
“几点了?”秀英问第五遍的时候,实儿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考上了!”他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抖,“南京大学!经济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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