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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住了——数学，132分。

离母亲要求的135分，只差三分。

但就是这三分，隔着天堂和地狱。林默几乎能想象出母亲看到成绩单时的表情：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会微微眯起，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然后是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看来周末的击剑课确实需要加练。还有，下周的零花钱取消。”

这还算好的。最可怕的是那种无声的冷暴力——连续几天不跟他说话，家里的空气都会跟着凝固。

“默哥，怎么样？”苏轩凑过来，看到屏幕上的分数后倒抽一口凉气，“我去……就差三分？”

林默没说话，机械地收起手机。讲台上，班主任正在宣布下周五召开家长会的消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这次家长会特别重要，关系到高三最后阶段的冲刺计划，请各位家长务必到场……”

完了。

全完了。

如果只是成绩单，或许还能糊弄过去。但家长会……林语薇一定会去，一定会和班主任详细交谈，一定会知道他的数学成绩，知道他在立体几何上的薄弱，知道他那道本该拿满分的题因为粗心算错。

放学铃响得像丧钟。

林默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慢到教室都快空了，他还坐在位置上。

“默哥……”苏轩蹲在他课桌旁，声音小心翼翼的，“要不……跟你妈好好说说？三分而已，下次一定能考回来。”

“你不懂。”林默的声音很哑，“在她那里，没有‘差一点’，只有‘做到’和‘没做到’。”

苏轩沉默了。他确实不懂，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连家长会都没人参加，考得好不好，唯一的奖励就是食堂阿姨多给一勺菜。

但他见过林默母亲几次——开学典礼时那个穿着白色西装套裙、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女人，站在一群家长中像会发光，但眼神冷得像雪山上的冰。

那种女人，确实不像会容忍“差一点”的类型。

两人走出校门时，天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去我家坐坐？”苏轩试探着问，“张姨今天做了红豆汤。”

林默摇摇头：“我妈今天下班早。”

其实是害怕。害怕面对林语薇，害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害怕那个周末加练两小时击剑的惩罚变成现实——他的手腕上个月才拉伤，医生说要静养。

“那……”苏轩咬了咬嘴唇，突然压低声音，“那个仪器，你带了吗？”

林默猛地转头看他。

雨幕中，苏轩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某种林默看不懂的情绪——兴奋？紧张？还是……渴望？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苏轩别开视线，“你说，那玩意儿要是真能对人用……是不是就能……”

“不能。”林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苏轩，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我就是……”苏轩抓了抓头发，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下来，“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用？你妈那边……如果家长会不去，或者换个人去……”

“换谁？你吗？”林默几乎是冷笑。

苏轩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光没灭。

两人在地铁站分开。林默回到家时，雨下得更大了。

他站在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班主任刚发到群里的家长会详细通知。

【时间：周五下午2点

地点：高三（1）班教室

请家长携带身份证件签到，会后将与各科老师单独交流】

单独交流。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林默眼睛里。

他想起上次家长会，林语薇和数学老师谈了整整二十分钟，出来后脸色冷得像结了霜。那天晚上，他被要求重做了三套卷子，错一题加一套。

“小默？”张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晚饭好了，你妈妈刚才来电话，说还有个会，晚点回来。”

“知道了。”林默应了一声，声音空洞。

他走到餐厅坐下，面前是精致的四菜一汤，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脑子里全是家长会，全是母亲冰冷的脸，全是那该死的三分。

手机震动。

苏轩：「默哥，我想了一路。你真的没办法了吗？」

林默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回复：「没有。」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帮你呢？」

「你怎么帮？」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就在林默准备放下手机时，新消息跳了出来：

「让我保管仪器。」

林默的心脏狠狠一跳。

「不行。」

「就几天！家长会结束就还你！我发誓！」苏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默哥，你想想，如果我能……如果能变成别人去开家长会，你妈就不会知道成绩的事，你也不用受罚，零花钱不会扣，周末还能跟我出去……」

「你想变成谁？」

这次，苏轩的回复隔了更久。

久到林默以为他放弃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你妈。」

短短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林默脑子里。他手指发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苏轩的消息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激动，「你想想，只有你妈最了解你自己的情况，只有变成她，才不会穿帮！而且就几个小时，开完会就换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不可能。那是仪器，不是玩具，我们根本不知道对人用会有什么后果！」

「那我们试过的猫呢？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猫！这是人！」

聊天框顶部的“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林默盯着那行提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知道不该继续这个话题，知道应该立刻拒绝，立刻终止这场疯狂的对话。

但他没有。

因为他心底最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如果……如果真的可以呢？

如果苏轩真的能变成母亲，去开那个家长会，那他就不用面对母亲的怒火，不用忍受加练的痛苦，不用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活得战战兢兢……

那个声音很小，很罪恶，但真实存在。

「默哥。」苏轩的新消息跳出来，语气突然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哀求，「你就当帮我一次，行吗？我……我真的想试试。你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妈，我就在想，如果能变成那样的人，哪怕只有一分钟，会是什么感觉……」

林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想起了苏轩盯着母亲时的眼神——不是少年对成熟女性的那种青涩爱慕，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贪婪的东西。

像是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片绿洲，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你就不好奇吗？」苏轩又发来一条，「穿上另一个人的皮，用另一个人的身体走路、说话、呼吸……那是什么感觉？而且是你妈那样的人，那么美，那么……完美。」

完美。

这个词刺痛了林默。是，林语薇是完美的——完美的容貌，完美的身材，完美的事业，完美的控制欲。她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

如果苏轩穿上她的皮……

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林默感到一阵眩晕，混合着恐惧、罪恶感和一种扭曲的好奇。

「默哥，求你了。」苏轩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就这一次。我保证，家长会一结束，立刻换回来。仪器还你，这个秘密我带到坟墓里。你也不想被扣零花钱吧？你那个新出的游戏机，不是攒了很久的钱吗？」

游戏机。

林默确实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就为了买那台限定的主机。如果这个月零花钱被扣，他就得再等三个月，到时候早就断货了。

很可笑的理由。但人在绝望的时候，连一根稻草都会拼命抓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林默看着手机屏幕上苏轩的一条条消息，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他知道这是错的，知道这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他更知道，周五的家长会，他躲不过去。

「……仪器在我这里。」他最终回复，「明天放学，老地方见。」

发送的那一刻，林默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像是良心，又像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母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