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云如铅,海似墨。
陈塘关的城楼上,那个七岁的身影立在那里,红绫如火,却映着一张苍白的脸。四海龙王盘踞在翻涌的乌云之上,雷霆是他们的怒吼,暴雨是他们威逼的唾沫。脚下,是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姓,是紧闭的城门,是父亲手中那柄不曾出鞘、却比刀更冷的剑。
哪吒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柄剑上。剑身清亮,映出他尚且稚嫩的眉眼。
原来,这就是“交代”。
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匕首,划破了漫天风雨的嘈杂。
“老妖龙!”他抬起手臂,剑尖直指苍穹,声音清亮得骇人,“我一人行事一人当!我哪吒的命,不用你们逼!”
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没有半分犹豫,那柄斩妖除魔的宝剑,反向朝自己的左臂挥去——咔嚓。不是木石断裂的声音,是鲜活骨肉分离的闷响。那条闹过东海、抽过龙筋的手臂,像一段失去生命的红绫,无声坠落。
剧痛还未传到眼底,第二剑已至。剑锋精准地没入自己的胸膛,向下一划——哗啦。仿佛锦缎被粗暴撕开,可淌出的不是丝线,是滚烫的、蜿蜒的肚肠。热血喷涌而出,混入倾盆的雨水,将城楼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赭红。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但握剑的手却稳得出奇。最后一剑,是对着全身骨骼的凌迟。剑锋在骨头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咯咯……咯咯……,像春蚕在急急地吐尽最后一寸丝。他在亲手将自己拆解,骨是骨,肉是肉,筋是筋。
血雨中,他昂着头,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喊,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砸在每个人心头:
“爹爹——你的骨血,我还给你!”
“龙王——我的性命,够不够抵?!”
“这陈塘关的百姓——你们谁敢再动!”
风停了,雨住了,连雷霆也仿佛被震慑。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众人只看见,那具支离破碎的、小小的身躯,最后望了一眼沉默的城楼与苍天,然后,像一座被抽去基石的血色玉山,向后轰然倒下。
砰。
声音并不大,却比之前所有的雷霆加起来都更震耳欲聋。
他躺在那儿,身下迅速汇成一汪血泊,混着雨水,漫开一片惊心的淡红。乾坤圈落在不远处,暗淡无光;混天绫浸在血水里,再也飘不起来。只有那双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望着铅灰色的苍穹,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决绝与不甘。
话音落尽,城楼上一片死寂。
哪吒那具残破的躯体,仍倔强地站立了最后一息,才如崩塌的血色山峦,轰然倒下。肉身已逝,因果未了。紧接着,那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真”,方才缓缓上演。
一点明澈的、温润的微光,自他碎裂的眉间溢出——是胎光,主生命之元、天地之敬的爽灵。它像一片最轻的羽毛,又像一滴将散的朝露,袅袅上升。途径李靖眼前时,微微一顿,仿佛还残留着对“父亲”这一概念的最后一抹本能依恋与困惑,随即,便毫不犹豫地散入呼啸的北风之中,化作点点清辉,归于高天厚土。那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不带恨意的告别。
随即,从他空洞的胸腔里,流泻出第二团光华——是幽精,主情爱欲念、喜怒哀思。这光晕颜色驳杂,混杂着孩童嬉闹的灿金、被责骂时的暗红、闹海时的畅快湛蓝,以及最终自刎时那绝望与决绝的深紫。它没有立刻散去,而是绕着城楼低回盘旋,掠过母亲殷夫人紧闭的窗棂,拂过沾血的乾坤圈,最终发出一声只有魂魄能听见的、微不可闻的叹息,如烟如雾般淡去,将七情六欲,尽数归还给红尘浊世。
最后,一道最为炽烈、也最为虚弱的赤红光芒,从他持剑的右手中挣脱——是尸狗,主警觉、战斗与身体感知。它不像前两者那般飘散,而是像一道濒死的电弧,猛地窜向高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中徒劳地撕扯了一下,仿佛还想战斗,却再无依托。最终,它爆开成一簇转瞬即逝的朱红火花,如同他短暂一生最后的怒放,旋即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浇灭,沉入大地,与兵戈杀伐之气同眠。
七魄的消散,则更为细碎、更为沉寂。
伏矢(尸秽)化为淡淡的灰气,从伤口溢出,随风而逝。雀阴(生殖之精)化为点点萤火,没入尘土。吞贼(祛邪之力)如一声短促的铮鸣,消散于兵器之间。非毒(散邪积郁)化为清凉的雨意。除秽(除污净体)融于血水,渗入砖石。臭肺(呼吸吞吐)化为最后一缕微弱白气,从他不再起伏的口鼻中飘出,散于雨中。而那主智慧记忆的尸狗(此处与三魂之尸狗不同,为七魄之一),则化作无数细小如尘的光点,如逆流的星沙,盘旋着升向天际,带着他七载短暂而激烈的所有记忆——对母亲的依恋、对武艺的痴迷、对大海的向往、对不公的愤怒——彻底消散于茫茫天地之间。
没有鬼哭神嚎,没有阴风惨惨。
只有一种极致的、空旷的静。
雨丝穿过那些正在消散的、无形的魂魄光点,毫无阻碍地落下。那曾经凝聚成一个鲜活、叛逆、炽热灵魂的所有“碎片”,此刻正以一种静默而庄严的方式,向天地缴还这份租借了七年的“生命”。每一缕魂魄的消散,都像擦去这世界画卷上的一笔浓彩,留下的,是一片逐渐变得苍白、空洞的虚无。
直到最后一点光尘也隐没在雨幕之后。
那具小小的躯体,才真正成为一具“尸体”。而一个名为“哪吒”的完整存在,于此方世界,痕消迹散。
也正是在这绝对的“无”中,在那魂魄归天的轨迹尽头,乾元山的方向,一缕早被预设的莲花清气,循着天命设定的轨迹,悄然开始牵引、凝聚。一场以毁灭为前提的、更加伟大的诞生,其引信,已然在寂静中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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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山金光洞内,时光仿若凝滞的琥珀。

云床之上,太乙真人并未炼丹,也未演法。他只是静静闭目端坐,白眉低垂,拂尘横于膝上,仿佛一尊沉入无边长梦的玉像。洞中那株养了千年的七彩莲,今夜无风,却自行微微摇曳,散发出清寂的幽香,与炉中一缕将散未散的冷烟缠绕。
忽然,他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太轻,轻得未曾惊动一片莲瓣;却又太重,重得仿佛压着整座乾元山的云雾都随之一沉。那不是悲悯,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深谙天机运转、洞悉因果链条的了然与微倦。他掐算的手指早已停下,因为无需再算——那命定的一刻,正精准地沿着天数铺就的铁轨,轰鸣而来。
他知道,此刻的陈塘关,应是暴雨倾盆,血染城楼。那由他亲手送入轮回、亲自赐名授宝的灵珠子,那鲜活如火焰般的孩童,正在经历一场他默许甚至推动的“劫数”——剔骨剜肠,魂飞魄散。
他的神识仿佛已穿越万里,看到那孩子最后望向苍天的、不肯闭合的眼睛,感受到那三魂七魄挣脱血肉束缚时的剧痛与茫然。他也“听”得到,那魂魄离体后,裹挟着未尽的不甘与童稚的依恋,正被一道无形的天命之力牵引,划过凄风苦雨的人间,向着这乾元山巅,飘零而来。
那轨迹,是他与师尊早已画好的线。
他等着。
等那缕胎光的清辉,率先穿透洞口的金光禁制,带来生命最初的洁净与最后的疑问。
等那团幽精的驳杂,随后涌入,携着人世七年积攒的所有爱憎悲欢,灼烧洞内清冷的空气。
等那道尸狗的赤芒,最后抵达,依旧带着不甘的锐气,似要刺破这既定的归宿。
他在等的,不是一个弟子归来,而是一件“法宝”历劫后的返厂,一局“天命”落下的关键一子。他叹息,或许正是叹息于这份“等待”本身的冰冷——纵然道心如莲,澄澈不染,但在那孩童纯然的痛苦与毁灭面前,这份洞悉一切、静候一切的“圆满”,是否也透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圆满”?
洞外,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太乙真人依旧闭目,唯有膝上拂尘的雪白毫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那正跨越生死界限、越来越近的、微弱的魂灵波动。
他身侧莲池中,那最大的一株仙莲,无风自动,悄然绽放。莲心空空,正等待着接纳某种比莲蕊更精粹、比月色更凄清的东西。
快了。
真人唇角微动,却终究未发一言。只是那声叹息的余韵,依旧沉沉地萦绕在金光洞的每一寸空气里,与即将到来的魂魄的呜咽,无声地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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