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缝隙之内,无上无下,无前无后。
哪吒那缕裹挟着无尽不甘与灵珠本源的魂魄,正被一股沛莫能御的乱流撕扯、拉拽。他最后的意识残片里,是陈塘关的冷雨,是割裂骨肉的痛楚,是对“天命”二字的熊熊怒火。
就在这混沌的尽头,一点微光骤然亮起,随即化为无可抗拒的漩涡,将他猛地吸入!
坠落。
仿佛穿透了万重水幕,又似被从一本厚重的“书”中强行扯出,抛入另一页完全陌生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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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江南,牛家村外。
时值寒冬,朔风如刀,卷起河畔枯黄的芦苇。远处村落偶有几点灯火,映着漫天细碎的雪沫。
一道几乎无法被凡人肉眼捕捉的微弱流光,自无法描述的高维“坠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村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下,一个刚刚咽气的孩童体内。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似是冻饿而死,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树根旁,早已冰冷。
就在魂魄“归位”的刹那——
嗤!
孩童周身骤然蒸腾起一股灼热的气息,将覆盖的薄雪瞬间融化成水汽!那苍白的小脸上,猛地涌起一抹极不正常的、烈火般的潮红。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在剧烈转动,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烧、冲突、试图破壳而出!
“呃……啊……!”
一声极其沙哑、完全不似孩童的痛哼从喉间挤出。孩童(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新主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初时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痛楚和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充斥——滔天的巨浪,冰冷的剑锋,李靖模糊而震怒的脸,四海龙王盘踞的乌云……以及最后,是撕裂一切的混沌与坠落。
我是……哪吒?
不……这里……是何处?!
混乱的思绪如潮水冲击着他(它)脆弱的神经。属于“哪吒”的庞大记忆与桀骜战意,与这具凡胎孩童孱弱的身躯、贫瘠的记忆(只有饥饿、寒冷与对“郭伯伯”、“杨叔叔”几个模糊称呼的印象)产生了可怕冲突。灵魂太过强大,躯壳太过渺小,就像试图将一片汪洋装入瓦罐。
“噗——”
他猛地侧头,吐出一口带着暗金色的淤血,血渍落在雪地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将冰雪蚀出一个小坑。这是灵珠本源与凡体排斥、改造肉身时产生的“废血”。
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碾碎又重组,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再次晕厥。但那股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属于魔童的凶性与不屈,强行撑住了这缕清明。
他挣扎着,用几乎冻僵又灼痛无比的手臂,勉强撑起身体,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他脸上,远处传来依稀的狗吠,空气中是泥土、冰雪与枯草的味道。
没有仙气,没有灵气,只有一片令他陌生到窒息的、属于纯粹“人间”的浊世气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瘦小不堪的手。没有乾坤圈,没有混天绫,感受不到一丝仙力流淌。只有这具濒临崩溃的凡躯,和一个几乎要撑破这躯壳的、暴烈而混乱的灵魂。
“嗬……嗬……” 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中却逐渐燃起两点幽暗却执拗的火星。
不管这是哪里……
不管成了什么模样……
我,哪吒,还没认输!
就在这时,远处雪幕中,隐约传来马蹄声与人语,似乎正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而来。新的世界,第一次接触,即将以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入他混乱而凶险的生命。
马蹄踏碎冰雪的声响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声粗豪的呼喝。风雪中,几骑人影轮廓渐显,当先一人身披破旧皮袄,满面虬髯,腰挎一口朴刀,马鞍旁竟挂着几只犹滴血的野兔山鸡。
来人勒马于槐树前丈余,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树下那“活”过来的孩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冰天雪地,一个半大孩子气息奄奄是常事,可这孩童周身蒸腾的微弱热气,眼中那绝不属于稚子的、混乱而锐利的凶光,以及嘴角那抹颜色诡异的暗金血渍……无不透着诡异。
“咦?这娃娃……”虬髯汉子身后一个精瘦汉子探出头,也瞧见了异状。
虬髯汉子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走近。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并未贸然触碰,只凝神细看。这孩子骨相清奇(实是哪吒魂魄无形改造),但面色却如走火入魔般潮红不定,气息更是杂乱不堪,强一阵弱一阵,仿佛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角力。
“娃娃,你是哪家的?怎独自在此?”汉子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他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北方官话,听在哪吒耳中,却觉音节古怪,但奇异地,魂魄中残留的某种通晓万言的灵性,让他勉强理解了意思。
哪吒抬头,视线聚焦在这张陌生的、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他喉咙干痛,尝试发声,吐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节,混杂着某种古老的口音与纯粹的意识波动:“……此……何处?尔……何人?”
这话语古怪至极,语调更是闻所未闻。虬髯汉子眉头紧锁,心中疑窦更深。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识广博,却从未听过这般言语。再看孩童眼神,那绝非痴傻,而是……一种居高临下、审视般的锐利,尽管被虚弱和痛苦掩盖。
“此处是临安府牛家村地界。我姓郭,名啸天。”汉子沉声道,报出了自己的名号,目光紧紧盯着孩童的反应,“你可是遭了难?家中还有何人?”
郭啸天?牛家村?
这些名字对哪吒毫无意义。他脑中属于这躯壳原主的零星记忆碎片却被触动,“郭伯伯”三个字模糊闪过,却无法连贯。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灵珠本源与凡体的冲突因他强行清醒对话而加剧。
“呃啊——!”他猛地抱住头颅,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隐隐有极淡的金红色纹路一闪而逝,周遭空气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分,落下他肩头的雪花瞬间化作白汽。
郭啸天脸色一变!这绝非寻常病症或冻伤!他习武多年,内功虽未至化境,却也感应到这孩子体内有一股炽烈、狂暴、极其不稳定的“气”在左冲右突,竟隐隐让他感到一丝心悸。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孩童该有的!
“大哥,这娃娃邪门!”精瘦汉子也赶过来,手按上了刀柄,面露警惕。
郭啸天抬手止住同伴,眼中惊疑不定,却也有不忍。眼看这孩子气息越发紊乱,面色由红转金,又由金转白,牙关紧咬,嘴角再次渗出血丝,显然是危在旦夕。
来不及细究古怪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沉声道:“不管你是何来历,先救下再说!” 话音未落,他出手如电,一指疾点在哪吒胸前膻中穴,想以自身粗浅内力助其稳定气息。他内力走的是阳刚路子,心想或能暂时压制那狂暴的“热气”。
然而,他的内力刚一侵入——
“轰!”
仿佛一滴水溅入了滚烫的油锅!
哪吒体内那暴走的、属于灵珠本源与三昧真火雏形的力量,受到这微弱外力的刺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反冲!
“噗——!” 郭啸天如遭重击,脸色一白,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炽浪弹开数步,指尖传来灼痛,体内气血翻腾不止,眼中已满是骇然!
而哪吒,受此一激,眼中金红光芒大盛,混乱的记忆与力量彻底失控,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与怒火的低吼,随即眼前一黑,再次晕死过去。只是这一次,晕厥前,他混沌的意识里,死死烙下了“郭啸天”这个名字,和那张虬髯满布、惊骇却未退缩的脸。
风雪更急。
郭啸天稳住身形,看着树下那再次沉寂下去、却周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孩童,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捡回来的,恐怕不是个落难孤儿……
而是个天大的麻烦,或者说,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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