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一同居住在这里的,还有其他几位古老的神明。他们大多时候都在沉睡,一次沉睡,便是人间千年。偶尔醒来,也是在论道,谈论的是法则、是本源,是凡人无法理解的玄奥。
他们不笑,不哭,没有任何情绪。在他们眼中,凡间的一切,都如同沙盘上的蝼蚁,不值一提。
我曾尝试与一位执掌“生命”法则的女神交流,问她:“您曾为凡人吗?可有故乡亲人?”
她只是淡漠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亲人?故乡?不过是成神路上,需要斩断的尘埃罢了。新神,你的执念太重。”
说完,她便再次陷入沉睡。
我终于明白,神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也是最可悲的生灵。他们拥有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我拥有了神格,可以轻易洞悉世间万法。我看到了我的村庄,在我离开后的第五十年,被一场山洪淹没,彻底消失。我看到了王朝更迭,战火纷飞,无数生灵涂炭。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竟没有一丝波澜。我的心,就像归墟的天空一样,一片死寂。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陈渊。
渡劫失败后,他被七情镜反噬,修为尽废,成了一个凡人。他回到了他的家族,却被视为耻辱,受尽白眼。最终,他在一次家族争斗中,被人打断双腿,扔出了家门。
我看到他像条狗一样,在街头乞讨。他老得很快,不过四十多岁,却已满头白发,形容枯槁。
在一个下雪的冬夜,他蜷缩在一个破庙里,奄奄一息。临死前,他怀里掏出一面破碎的铜镜,喃喃自语:“林晚……是我错了……修无情道……才是最大的笑话……”
他死了。
他的死,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开始主动去观察凡间。我看到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孩,嫁给了一个憨厚的猎人,生了一堆孩子,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我看着她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慈祥的老奶奶,最后在儿孙的环绕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我开始怀念。
怀念娘亲做的葱油饼,那又咸又香的味道。
怀念爹雕的木头小鸟,那粗糙又温暖的触感。
怀念刘师姐送来的那碗热汤。
这些在我修仙时被我视为“尘埃”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我找遍了整个归墟,都没有找到一粒米,一滴水。神,是不需要进食的。可我,却前所未有地“饿”。我饿的,是人间烟火。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滋生。
我不要做神了。我要回去。
就在此时,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新来的,别看了。看多了,会疯的。”

我回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袍,额上长着两只峥嵘龙角的男人,正靠在我的神殿门口,眼神带着一丝玩味。
“你是?”我问。
“吾名敖慎,执掌‘轮回’。在你之前,上一个成神的倒霉蛋。”他耸了耸肩,“看你的样子,是后悔了?”
“神,也会后悔?”
“神,最会后悔。”敖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曾是东海龙太子,为了一个凡人女子,逆天而行,水淹陈塘关,差点被天道抹杀。后来,我为了能与她长相厮守,拼命修炼,成了神。我以为,这样就能永远保护她了。”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可我成了神,就得来这归墟。我亲眼看着她嫁人生子,老去,病死,坠入轮回。我执掌轮回,却不能为她开一丝一毫的后门。我在这里守着她的每一次转世,每一次都看着她爱上别人,过完一生。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未来。
“所以,别想了。”敖慎说,“归墟,有进无出。天道,不会允许一个神,重返红尘。”
“若我,偏要一试呢?”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敖慎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忽然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上一个敢这么跟天道说话的,坟头草都几万丈高了。我帮你,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这万古不变的规矩,是不是真的……牢不可破!”
我站在归墟的中央,这里是距离天道意志最近的地方。敖慎站在不远处,神情凝重,为我护法。
“我,新神林晚,愿舍弃神格,重入轮回!”我对着这片虚无的归墟,说出了我的请求。
整个归墟都为之震动。那些沉睡了万年的古老神明,纷纷苏醒,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我。
一道无悲无喜,却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志,降临了。
“为何?”天道之音,在我灵魂深处响起。
“因为,万载的星空璀璨,不如一瞬的烛火温暖。无尽的生命,若无所爱之人分享,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囚禁。”我直视着那意志的来源,“我曾以为,成仙是为了更好地守护。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守护,是陪伴。”
“我不要这无所不能的神力,也不要这万劫不磨的永生。我只想换回一个机会!”
天道沉默了。整个归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许久,天道之音再次响起:“以神格交换一段早已消逝的时光,逆转因果,代价极大。汝之神格,只够换取一次选择的机会。且,因果反噬,你所珍视之一切,或许会因你的回归,而加速走向毁灭。你,可愿意?”
我愣住了。加速毁灭?什么意思?
天道似乎洞悉了我的疑惑。一幅画面,在我面前展开。
那是我熟悉的村庄,熟悉的家。但因为我的回归,时空产生了涟漪,原本五十年后才会到来的山洪,提前爆发了。滔天的洪水,瞬间吞没了一切。爹娘,乡亲,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前化为乌有。
“这……这是……”我浑身冰冷。
“此乃可能性之一。”天道的声音依旧冷漠,“汝之存在,于那段时空而言,便是异数。异数,会带来变数。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你,还要赌吗?”
我犹豫了。我回去,是为了守护。可如果我的守护,带来的却是毁灭,那我回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放弃吧,林晚。”敖慎的声音传来,“这就是天道。它永远是对的,永远是冰冷的。你斗不过它的。”
我看着画面中,爹娘在洪水中挣扎呼救的样子,心如刀绞。
不。
不对。
如果我不回去,他们的人生,就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离别,思念,病痛,死亡。我将作为神,再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无尽的痛苦和期盼中,孤独地老去。
而如果我回去,虽然有毁灭的风险,但至少……至少我能陪在他们身边!至少,我能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再孤单!至少,我能亲手为他们做一顿饭,为他们捶一次背!
赌!
哪怕赌上一切,我也要赌这一次!
“我愿意!”我抬起头,对着天道,发出了最后的咆哮,“哪怕我的回归,会带来毁灭,我也要回去!我宁愿与他们一同毁灭在温暖的怀抱里,也不愿在冰冷的神座上,看他们孤独地死去!”
“善。”
天道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刻,我眉心那颗金色的神格,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缓缓抽出。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存在被抹除的剧痛。我看到敖慎对我露出了一个复杂的,似乎是羡慕的笑容。
我的意识,开始沉入无尽的黑暗。
再见了,清虚山。 再见了,永生。 再见了,那个一心求道,孤单的林晚。
……
“晚晚!懒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大嗓门,将我从黑暗中唤醒。
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有些发黄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
我……回来了?
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院子里。晨光熹微,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嘴里骂骂咧咧,正是年轻了许多的娘。另一个身影蹲在院角,修理着一把旧椅子,他的背还很挺拔,动作也很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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