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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十五点五十分。

孙千方站在江州大学东门内侧的银杏树下，深蓝色保安制服换成了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黑色长裤，洗得有些发白。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校门外车来车往的街道上，像一尊没什么存在感的雕像。

阳光很好，透过开始泛黄的银杏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学生们进进出出，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掠过他这个明显在等人的“保安”，又很快移开。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他左边裤袋里那个硬塑针盒冰凉的触感，以及右边裤袋里，那部刚刚又震动过一次的旧手机。新的短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确认信号。目标接近。

十六点整，分秒不差。

一辆黑色的奥迪A8L平稳地滑到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区，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牌正是江A·X8877。车型低调，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那过于平顺的怠速和车身某种沉凝的质感，暗示着不俗的改装。

副驾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年轻男人的脸，寸头，墨镜，朝着孙千方的方向微微颔首。

孙千方走过去，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清洁剂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沈静书身上的冷冽香水味。她没在车里。

“孙先生，”驾驶座传来声音，是另一个同样装束的男人，声音平稳，“沈总已在茶舍等候。路程约二十五分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告知。

孙千方“嗯”了一声，靠进座椅。座椅的包裹性极好，符合人体工学，甚至能提供一定的抗冲击缓冲感——军用或高级防弹改装的常见特征。

车子无声启动，汇入车流。司机技术极好，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换挡和转向。孙千方闭上眼睛，看似养神，全身的感知却像微微张开的雷达，捕捉着车外的一切：引擎在不同转速下的声音、轮胎碾过不同路面的细微差别、经过某些路口时可能存在的潜在观察点……

这是他“水熊虫”时期留下的习惯。任何载具，任何环境，第一时间评估安全性、逃生路线和潜在威胁。哪怕现在只是坐在一辆去喝茶的轿车上。

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清静的岔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几乎在空中合拢。又过了几分钟，一座白墙黛瓦、颇具江南庭院风格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门楣上悬着“青荷茶舍”的素雅匾额。没有招牌，没有喧哗，只有紧闭的乌木大门和门旁一盏静静亮着的仿古灯笼。

车子没有停在大门，而是绕到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偏门。司机降下车窗，对着门旁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黑色对讲装置说了句什么，沉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车子驶入，是一个小而精致的内院，假山流水，几尾锦鲤在池中游弋。停车场在地下，有直通茶舍内部的专用电梯。

孙千方全程沉默跟随。电梯上行，停稳。门开，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静谧走廊，光线柔和，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檀香和茶香。引路的侍者穿着素色旗袍，步履轻缓，将他们带到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前，门上挂着小牌：「竹韵」。

侍者无声退开。

带孙千方来的寸头墨镜男替他推开门，自己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茶室，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致，竹影婆娑。另一侧是博古架和茶台。沈静书就坐在茶台后的主位上，穿着浅杏色的丝质衬衫，长发松松挽起，额角的纱布换成了更小巧的肤色胶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她面前的红泥小炉上，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微的白气。

茶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便装，坐姿却异常挺拔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短发，脸庞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那股经过严格训练的体魄带来的压迫感。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空着的青瓷茶杯，动作随意，但孙千方一眼就看出，那随意之下，是随时可以转化为精确攻击的稳定控制力。

这人身上有种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硝烟和机油被长时间清洗后，依然渗在骨子里的、极其淡薄却无法彻底去除的气息。同类的气息。

孙千方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进茶室。

“孙先生，请坐。”沈静书抬了抬手，示意茶台对面的空位。她没介绍那个男人。

孙千方依言坐下，位置刚好与那个男人相对。

沈静书提起紫砂壶，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她的商业身份不符的沉静气度。碧绿的茶汤注入小巧的白瓷杯中，清香四溢。

“明前龙井，尝尝。”她将一杯茶推到孙千方面前。

孙千方端起，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大半在对面的男人身上。那人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从头到脚，尤其是他的手，他的脖颈，他坐姿时腰背的弧度。

“沈总约我来，不只是喝茶吧。”孙千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沈静书也不绕弯子，她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男人：“这位是赵队长，负责我目前的安全评估和一些……技术调查。”

赵队长放下茶杯，看向孙千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火燎过：“孙千方，原西北某部，军事救援行动中心，第六特别救援分队成员。代号……”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孙千方的反应，“……水熊虫。”

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红泥小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孙千方握着茶杯的手指，纹丝不动。眼神平静地回视着赵队长，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也没有被戳破过往的恼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赵队长消息很灵通。”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是江州大学的保安。”

“过去？”赵队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水熊虫’的名头，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可没那么容易成为过去。尤其是，当你们分队处理的‘业务’，很多本身就属于‘过去不应存在’的范畴。”

军事救援行动中心（MRAC）。对外，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负责极端环境下医疗救援的机构名称。但在内部，在真正了解它的人眼里，它是挂在最精锐的特种作战序列下的幽灵单位。专门处理常规单位无法介入、或介入后必然留下难以收拾的“战场遗患”的高危救援任务。人质营救中的重伤员抢救、敌后深度渗透小组的紧急医疗撤出、甚至某些“特殊实验性武器”意外泄露后的生物污染隔离与伤患处理……他们的战场，往往在一切规则的边缘，甚至之外。

而第六分队“水熊虫”，更是MRAC中的异类。人数最少，任务最诡谲，生存环境最极端。他们的救援，常常伴随着最高级别的武力戒备和最彻底的痕迹抹除。能进“水熊虫”的，首先必须是顶尖的战地医生，其次，也必须是精通多种载具操作、武器运用、敌后生存的全能型战士。他们学的不是怎么在战场上救人，而是怎么从“不可能活下来”的地方，把“必须活下来”的人抢回来，同时确保自己和“货物”不会变成新的麻烦。

孙千方曾经是“水熊虫”最锋利的那根针。既能精准地刺入伤患最致命的隐患，吊住一口气，也能在必要时，用同样的手，操纵直升机在峡谷间贴地飞行，或者驾驶改装过的装甲车撞开绝路。

“赵队长想说什么？”孙千方问，依旧平静。

“你那晚用的手法，不是普通的战地急救。”赵队长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更强了，“三针止血，五针吊命，认穴之准，下针之狠，发力之刁钻……那是‘水熊虫’内部代号‘逆命’的战场极限施救术之一。专门用于大动脉破裂合并重度休克，常规手段完全无效时的最后一搏。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五，但对施术者的要求，高到变态。我见过的，能把‘逆命’用到你那种信手拈来程度的，不超过三个。另外两个，一个死在婆罗洲的雨林里，一个残了，在西郊荣军院躺着。”

沈静书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所以呢？”孙千方看着赵队长，“证明我过去业务能力不错？这跟沈总的车祸，有什么关系？”

赵队长盯着他，缓缓道：“沈总车上的刹车系统，破坏手法非常专业。不是普通的剪断油管或者塞个东西。是用了微型电磁脉冲装置，间歇性干扰电子刹车系统的信号传输，造成偶发性失灵，事后极难检测，甚至会因为车辆碰撞导致的线路混乱而掩盖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种手法，三年前，在南亚某次针对一家跨国能源公司高管的未遂绑架案中出现过。当时绑匪使用了类似的装置瘫痪了目标车辆。那起案子，最后是当地军方联合一个‘国际医疗援助小组’解决的。那个‘医疗援助小组’，据说有MRAC的背景。”

孙千方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查不到那起案子的详细档案，级别太高。”赵队长靠回椅背，目光依旧锐利，“但我找到了当时在现场附近的一个废旧工厂留下的、很少量的痕迹分析报告。其中提到，救援方在制服绑匪、抢救人质的过程中，使用了非常规的镇静剂投放方式——一种依靠气压发射的、装有高浓缩速效镇静剂的微针。那种微针的制造工艺和发射原理，跟你们‘水熊虫’上报损耗的某批‘非致命性控制装备’的特性描述，有八成相似。”

茶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静书放下了茶杯，瓷器与木质茶托发出清脆的一声磕响。

“孙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重量，“赵队长的意思是，这次针对我的袭击，可能不是普通的商业对手。对方的手段，和你曾经处理过的某些‘业务’，有相似之处。这或许不是巧合。”

她看着孙千方，眼神清明而冷静：“我需要知道，你，或者说你代表的‘过去’，是否以某种我不了解的方式，重新介入了我的生活。以及，昨晚你救我，真的……只是巧合吗？”

问题，终于抛了出来。不再是简单的救命之恩与酬谢，而是直接指向了孙千方竭力隐藏的过去，以及那过去与当下危机的潜在联系。

窗外，一阵稍大的风掠过，竹影剧烈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阴影中聚集。

孙千方沉默着。茶香氤氲，炭火微温。对面，是目光如鹰的赵队长，和眼神澄澈却步步紧逼的沈静书。

他缓缓抬起手，又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送到唇边。

过去，就像这沉在杯底的茶叶，一旦被水冲开，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蜷缩状态。

“水熊虫”的代号，被人当面叫出。关联的案件线索，被摆上台面。

他这保安，看来是当到头了。

至少，在彻底解决沈静书身边的麻烦之前，是当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