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带走的不仅是沈静书,还有保安亭前那片刻凝滞的空气。阳光重新变得刺眼,学生的喧哗,自行车的铃铛,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一切嘈杂的、鲜活的世俗声响涌回来,将刚才那场简短而充满张力对话冲刷得近乎虚幻。
孙千方站在亭子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一层不算厚但足够清晰的茧子——长期持针、持械共同作用的结果。昨晚施针时那种熟悉的、近乎本能的精准控制感,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明明已经褪去,触感却还在。
他甩甩手,仿佛要甩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锁上保安亭的门。巡逻时间到了。
上午的校园平静如常。他沿着固定的路线,走过图书馆灰扑扑的侧墙,穿过还挂着晨露的小树林,经过篮球场边聒噪的呐喊声。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像个合格的保护色,学生们从他身边经过,目光不会多停留一秒。他只是背景板的一部分,一个沉默的、移动的标识。
直到路过医学院的实验楼。
一阵压抑的、带着疼痛的吸气声从侧面开着的一扇小门里传出来。门内是堆放旧器械和清洁工具的杂物间,光线昏暗。孙千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生蹲在地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本厚重的硬壳书,一个打翻的塑料托盘,里面滚出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其中一支瓶子碎了,淡黄色的药液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气味。女生的右手按着左手臂,指缝间有鲜红的血渗出来,在白大褂的袖子上染开一小片。
孙千方认得她,林薇,医学院大四的学生,常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回宿舍时会经过他夜班执勤的岗亭,总是安静地点点头,算作打招呼。一个看起来有些书卷气、做事认真的女孩。
他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杂物间太空旷,林薇还是听见了,受惊般猛地转头,脸上血色褪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眼睛里有强忍的痛楚和一丝慌乱。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她语无伦次,试图用身体挡住地上的狼藉,按着伤口的手更用力了些,血却渗得更多。
孙千方没说话,目光先快速扫过地上的碎片——只是普通的维生素B注射液,没有特殊的毒性或危害。然后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伤口被她的手捂着,看不清,但出血速度和她的反应判断,可能被玻璃划得有点深。
“松手,我看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安抚的意味,反而像命令。
林薇愣了一下,或许是疼痛让她反应迟钝,或许是孙千方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起了作用,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

左小臂内侧,一道约莫两寸长的口子,边缘整齐但深,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往外冒,滴落在白大褂和地上。看位置和深度,可能伤到了浅表静脉。
孙千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什么,他迅速脱下自己的保安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单膝跪地,就着林薇打翻的托盘里还没污染的干净纱布(幸好包装未破),动作熟练地按压在伤口上方一点的位置,力道适中而稳定。
“按住这里。”他把林薇没受伤的右手拉过来,压住纱布。“用力。”
林薇照做了,指尖冰凉。压迫止血,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血流的势头立刻减缓。
孙千方这才腾出手,从旁边散落的书本旁捡起一支未开封的一次性注射器,拆开包装,动作流畅。接着,他从自己制服裤子口袋里(总放着几样以备不时之需的小东西)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酒精棉片包,撕开。
“可能会有点刺激。”他一边说,一边用酒精棉片快速擦拭了一下林薇手臂伤口上方一片区域的皮肤。酒精的凉意让林薇哆嗦了一下。
然后,在酒精棉片擦拭过的地方,他右手拇指精准地按压下去。
不是随意的按压,而是按住了一个特定的点。力道瞬间加重,带着一种奇特的渗透感。
林薇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酸、麻、胀感,猛地从那一点炸开,闪电般窜向上臂,甚至肩颈,让她差点叫出声。与此同时,她惊愕地发现,手臂伤口处那持续的、热辣辣的痛感,以及血液不断外涌的感觉,竟然像是被一道闸门陡然关住,急剧地减弱、消失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孙千方。他侧对着她,下颌线绷着,眼神专注地看着他拇指按压的地方,那专注度,不像在按压穴位,倒像在拆卸某种精密的、危险的装置引信。
几秒钟后,孙千方松开了拇指。
“暂时止住了。”他站起身,从杂物间角落找到半卷还算干净的胶带,连同那包纱布一起递给林薇,“自己简单包扎,马上去校医院清创缝合,可能需要打破伤风。”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嘱咐,仿佛刚才那神奇的一按只是按了个开关。
林薇还沉浸在手臂上残留的奇异感觉和出血停止的震惊中,呆呆地接过东西。“谢…谢谢孙师傅……你、你怎么……”
“以前在部队,跟卫生员学的,压迫止血和穴位止血。”孙千方截断她的疑问,重复着对沈静书用过的说辞,流畅自然。他弯腰,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书本和打碎的玻璃,动作利落,“小心点,有些玻璃碴子很碎。”
林薇看着他沉稳的动作,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部队……好像说得通。可刚才那一按的感觉,太奇怪了,完全不像是普通的按压止血。
“还愣着?”孙千方把收好的书递给她,看了她一眼,“快去。”
“哦…哦!”林薇回过神来,脸颊有点发烫,抱着书和纱布胶带,匆匆起身,又回头看了孙千方一眼,才快步朝校医院方向跑去。
孙千方清理完现场,把垃圾归置好,洗了手。水很凉。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林薇消失的方向,眼神没什么变化。
又一个。
麻烦不会单独来,总是接二连三。昨晚是沈静书,今早是林薇。一个牵扯进可能的谋杀和商业暗战,一个只是意外,却同样让他那点不想示人的本事露了痕迹。
他重新穿上保安外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巡逻还得继续。
下午,交接班前,他的旧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洁到近乎密码:
「沈。明日16:00,青荷茶舍,竹韵间。车牌江A·X8877,校东门接。」
没有落款,没有询问,直接下达了“临时顾问”的第一次任务指令。时间、地点、接头方式,清清楚楚。是沈静书的风格。
孙千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青荷茶舍,他知道,江州有名的清静地,私密性极好,价格也极好看。竹韵间,更是需要提前许久预定的包厢。
他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逐渐染上夕阳光芒的梧桐树。叶片被镀上一层金边,在微风里晃动。
平静的假象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沈静书那边的“老鼠”还没揪出来,她的“临时顾问”就得开始履行职责。而校园里,那个叫林薇的医学院女生,会不会对今天的事产生更多好奇?
他想起杂物间里,自己拇指按压下去时,那瞬间对肌理、血脉、神经的精准感知和控制。那不是卫生员能练出来的手感。那是无数次在更恶劣的环境下,面对更可怕的创伤,与死神抢人时淬炼出的本能。
枪他会开,飞机坦克他也会。那些技能,和这手救人的银针、止血的指压一样,都深深烙在骨子里,封存在名为“水熊虫”的过往中。
现在,银针已经出匣。
其他的,还会远吗?
夕阳沉得更低了。孙千方拉上保安亭的窗帘,将最后一丝余晖挡在外面。该下班了。
明天下午四点,校东门,一辆车牌江A·X8877的车会等着他。
新的“任务”,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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