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周衍的耳膜,然后停留在脑子里,持续嗡鸣。
“那棵树,不喜欢被人打扰。”
处理过的电子音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令人胆寒。它意味着冷静、预谋、绝对的掌控。对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在找什么,甚至可能……一直在看着他。
周衍猛地转身,冲向公寓的窗户,“唰”地拉开百叶窗。对面楼房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在夜雨中氤氲成团团昏黄的光晕。街道空旷,偶尔有车灯划过,溅起一片短暂的光带。没有可疑的人影,没有停驻的车辆。监视可能来自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漆黑的窗口,甚至可能通过某种他理解不了的方式。
他感到一阵反胃,冷汗彻底浸透了早已湿冷的衬衫。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无形之物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威胁不是针对他的身体,而是直接针对他的“寻找”,针对他与那幅画、那棵树刚刚建立起的脆弱联系。
离它远点。
他缓缓拉上百叶窗,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仿佛将自己锁进了一个更狭窄的囚笼。坐回电脑前,屏幕上,那张黑白老照片里的树,和他手绘的树,依然并置着。福利院旧址。
对方的警告,恰恰印证了这个方向是对的。那棵树,或者与那棵树紧密相关的东西,确实存在于那个地方,并且有人不惜用威胁来守护它的秘密。
恐惧像冰水漫过脚踝,但另一种情绪——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和强烈好奇的灼热——却从心底艰难地升腾起来。他的人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明确的“目标感”了,即使是这样一个充满危险的目标。被窥视、被警告,反而像一针强效的兴奋剂,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麻木。
他关掉图片,清除浏览记录——一个下意识的、或许并无实际作用的动作。然后,他强迫自己离开电脑,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冰冷的皮肤,带来刺痛感和些许虚幻的暖意。蒸汽模糊了镜面,他抬手抹开一片清晰,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陌生的光亮。
不能报警。至少现在不能。一个匿名威胁电话,关于一幅画和一棵树?警察会把他当成压力过大产生妄想的疯子。他需要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一夜,他几乎无眠。窗外的雨声,电话里的电子音,那棵树的影子,交替在他紧闭的双眼后浮现。直到天色微微泛青,雨终于停了,城市在湿漉漉的晨光中苏醒,他才在极度的困倦中模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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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周衍被电话吵醒。是工作室助理打来的,询问他今天是否过去,有个客户会议需要确认。他含糊地应付过去,请了假。助理听出他声音里的沙哑和异样,但没多问。
挂掉电话,睡眠不足带来的头痛像铁箍勒着太阳穴。但他清醒了。威胁带来的初始恐慌,在晨光中沉淀为一种更为顽固的决心。他快速洗漱,换了干爽的衣服,从衣柜深处翻出一顶不起眼的黑色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近乎幼稚的伪装,但能带来一点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他再次坐回电脑前,这次更加谨慎。他没有直接搜索福利院的具体地址或新闻——如果对方能监控他的初步搜索,更深入的动作可能风险更大。他转而搜索城市规划档案、旧区改造新闻,以一种迂回的方式,拼凑关于“清河区儿童福利院”的信息。
资料零散而陈旧。福利院成立于六十年代,九十年代末因设施老化、区域规划调整而合并迁至他处,原址闲置多年,产权似乎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导致一直未拆除或开发。零星有几篇几年前的城市探索者博客提到过那里,形容为“阴森”、“破败”,配图大多是长满荒草的操场和爬满藤蔓的苏联式红砖楼,没什么特别的信息。
其中一篇博客的某张照片角落里,依稀能看到庭院中一棵大树的轮廓,但被前景坍塌的廊柱挡住大半。
周衍记下了博客中提到的大致方位。他需要亲眼去看。
下午,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蓄着未落的雨。周衍开车穿过渐渐繁华起来的市区,驶向城市边缘的清河区。越是靠近,城市的现代感便越是消退。道路变窄,两旁是灰扑扑的待拆建筑、杂乱的小作坊和贴着褪色招租广告的老旧商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灰尘和潮湿霉菌混合的气味。
按照模糊的方位,他将车停在一片空旷的、曾是厂区的荒地边缘。前面已经没有像样的路了。他戴上帽子和眼镜,背上一个装有简单工具、手电、相机和一瓶水的旧双肩包,下了车。
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肆意生长的灌木丛和堆积的建筑垃圾,一道锈迹斑斑、歪斜的铁艺大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铁牌字迹早已剥落模糊,勉强能辨认出“……童福利……”几个字。大门被一根粗重的铁链锁着,但旁边围墙有一处坍塌的豁口,显然被很多人踏足过,形成一条小路。
周衍站在豁口前,停顿了一下。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和破损窗棂发出的呜咽声。破败的红砖楼像几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杂草丛中,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铁锈和泥土的腥气。
他打开手电,调暗光线,侧身从豁口钻了进去。
脚下的荒草没过脚踝,湿漉漉的。院子里散落着破碎的瓦砾、生锈的铁架和看不清原本面目的垃圾。主楼的门窗早已不见,里面幽暗深邃。他没有贸然进入建筑内部,他的首要目标是那棵树。
他根据老照片的方位和自己的方向感,朝着应该是庭院中心的位置走去。绕过主楼侧翼,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然后,他看到了它。
心脏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止了跳动。
就是这棵树。
尽管比老照片里更加苍老、颓败,尽管一根巨大的枝干已经断裂,枯槁地垂落在地,尽管树皮皲裂剥落得更加厉害,但它的姿态,它主干那独特的扭曲角度,它剩余枝桠伸展的轮廓……与他画了千百遍、昨夜又重现于雨夜和纸上的那棵树,完全重合。
它真的存在。
周衍站在原地,手电的光柱颤抖着,缓缓扫过树干、枝桠、盘踞在地面如虬龙般凸起的树根。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亲切,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宿命的战栗。这棵沉默地生长、衰败于此的树,竟然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贯穿了他过往的人生,并在昨夜,以一种鲜血淋漓的姿态,重新撞入他的现在。
他走近几步,手电光仔细描摹着树干。树皮上的裂纹纵横交错,形成各种诡异的图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着那个“特征”——那个在他原画中是补救的圆疤,在男孩画中却像狭长眼睛的树疤位置。
左边第三根主分叉……
光柱移过去。
那里确实有一处明显的疤痕。但岁月和风雨侵蚀,使得疤痕扩大、变形,木质裸露,颜色深暗。粗略看去,更像一个不规则的凹陷,难以精确判断当年的形状。是被自然改变了,还是……自己记忆和男孩的画,都各自投射了不同的想象?
他伸手,想去触摸那疤痕,仿佛触摸就能接通某个断裂的频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粗糙树皮的刹那——
“沙……沙……”
不是风声。是某种轻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来自他侧后方的灌木丛。
周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他猛地收回手,关掉手电,迅捷地蹲下身,借助树干和荒草的阴影隐藏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沙……沙……”
声音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下了。接着,是极其轻微的、鞋底踩过碎砾的声响。有人。就在附近。在移动,而且很小心。
是那个打电话警告他的人?一直跟着他到了这里?
周衍一动不动,冷汗从额角滑落。他紧紧攥住手电筒冰冷的金属外壳,把它当作一件可怜的武器。眼睛竭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身影,从几米外另一栋矮旧配房的拐角处,略显仓促地闪了出来。
不是预想中阴沉的成年男子。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凌乱,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旧军绿色棉衣,背有些佝偻。他手里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似乎装着些废品。老人似乎也被院子里的寂静和荒凉弄得有些紧张,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周衍藏身的大树方向时,并没有停留,然后便拖着袋子,加快脚步,朝着围墙另一侧的豁口走去,很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拾荒者。
周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并未完全放下警惕。他依旧蹲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直到再听不到任何异响,才缓缓站起身。腿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蹲姿有些发麻。
虚惊一场。但这次惊吓,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里的荒僻和潜在的危险。他不能久留。
他重新打开手电,这次不再仔细研究树疤,而是快速绕着大树走了一圈,用手电光扫视地面和较低的树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是一些人为的痕迹,与画有关的线索,或者……任何异常。
在树根背阴的一侧,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中,手电光捕捉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反光。
周衍蹲下身,拨开落叶。
是一个小小的、已经生满铜绿的金属牌,边缘有些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或踩过。他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湿泥。
金属牌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似乎原本涂有颜料,但早已剥落。他勉强辨认着:
“认养树:希望之树”
“认养人:……” 后面的名字完全锈蚀,无法辨认。
“日期:1998年秋”
1998年。那是福利院还存在的最后几年。认养人?是谁?福利院的孩子?还是外面的好心人?
“希望之树”。这个名字让周衍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一棵被命名为“希望”的树,如今深锁于废墟,与威胁和诡异的画作纠缠不清。
他将金属牌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实物线索。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棵沉默的“希望之树”,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着来时的豁口走去。来时的路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荒芜曲折。风吹过废墟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就在他即将走出豁口,回到相对开阔的荒地时,他的脚踢到了半埋在土里的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
他低头,用手电照去。
那是一个塑料玩具的一部分,一只断裂的、颜色褪尽的玩具小汽车轮子。旁边,泥土有被翻动过的新鲜痕迹,不只是他的脚印。

周衍用脚尖轻轻拨开表层的浮土。
更多的塑料碎片露了出来,还有几片被雨水泡烂的彩色卡纸,上面似乎有图案。他蹲下身,小心地捡起一片较大的卡纸。
卡纸很厚,是儿童绘画用的那种。上面残留着蜡笔的痕迹。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的房子?旁边还有一团绿色的涂抹。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纸的质地,这儿童蜡笔的痕迹……
和他昨晚在雨夜瞥见的、男孩画夹里那张“树画”的纸张和颜料感觉,非常相似。不,不只是相似。这种厚卡纸,现在市面上并不多见。
他疯了一样,用手快速而小心地拨开那片浮土。
更多的碎片出现了。都是被撕碎、然后似乎被仓促掩埋的儿童画碎片。有太阳,有花朵,有不成形状的动物……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片边缘锐利的碎片。
他捏起来,手电光聚焦。
碎片上,是炭笔勾勒的、利落而熟悉的线条。
是树枝。是那棵树的树枝。
尽管只是残缺的一小片,但那笔触的力度,那线条的走向,他不会认错。
这幅被撕碎、掩埋的画,和他昨夜看到的、男孩手中的那幅完整的画,描绘的是同一棵树。
男孩的画不是孤例。在这里,在福利院的树下,曾经有几副同样的画被创作出来,然后被毁弃、掩埋。
为什么?谁画的?又是谁撕碎埋掉的?
那个打威胁电话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周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昨夜接到电话时更加凛冽。他迅速将这片至关重要的碎片和其他几片可能有关联的碎片捡起,用随身带的纸巾包好,塞进背包内侧。
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片被暮色笼罩的废墟。残破的楼房像沉默的见证者,那棵“希望之树”在昏暗的天光下只剩下一个张牙舞爪的剪影。
这里不是终点。
恰恰相反,当他捡起那片画着树枝的碎片时,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咔嗒”声。
某扇通往更深、更黑暗处的大门,刚刚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而门后的阴影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道缝隙,静静地回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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