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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整，丰夏冷链厂会议室内临时搭建的询问点。

程威坐在长桌一端，莫琴和夏子超分坐两侧。窗外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与室内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第一批接受询问的是昨晚值班的其他工人，一共六人，包括发现尸体的换班工人赵大勇。

赵大勇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典型的体力劳动者。他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拘谨，双手不停搓着膝盖。

“说说你昨晚发现情况的过程。”程威开口，语气平静。

赵大勇清了清嗓子：“昨晚十一点二十分，我准时去冷库区换班。按规矩，交班前要先检查冷库运行状态。我走到3号冷库门口，发现安全锁扣锁上了，但里面灯还亮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我觉得不对劲。李师傅和王师傅从不会提前锁门交班。我就拍门喊他们名字，没人回应。然后我趴门上小窗口往里看，看到...看到他们躺在地上。”

“你当时什么反应？”莫琴问。

“我吓坏了，赶紧跑去喊人，后来保安过来用工具把门撬开了。”赵大勇的声音有些发抖，“门一开，那股冷气...还有他们躺在地上的样子...我这辈子忘不了。”

程威观察着他的表情：“你和李建国、王海明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普通同事。我们一起值过几次班，他们人都挺好的。”赵大勇说，“李师傅爱讲笑话，王师傅话不多但做事认真。”

“最近他们有什么异常吗？情绪上，或者行为上？”

赵大勇想了想，摇头：“没觉得。前天我们还一起吃饭，聊孩子上学的事，挺正常的。”

接下来的询问几乎都是同样的模式。工人们描述中的李建国和王海明是普通的中年工人，家庭稳定，工作认真，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感情问题，与同事关系和睦。每个人都说他们“很正常”“没异常”，甚至有人用了“再普通不过”这样的描述。

但程威注意到一个细节：当被问及对两人死亡的感受时，工人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没有悲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淡的接受。

“厂里出这种事，大家不害怕吗？”夏子超在询问一名女工时问道。

女工三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面无表情：“事故嘛，哪个工厂没有。按规定操作就不会有事。”

“你觉得这是事故？”

女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肯定是他们操作失误，不然怎么会把自己关里面。”

询问持续到上午十点，程威让夏子超去员工宿舍区转转，看看能不能从非正式场合了解到更多信息。夏子超领命离开，程威和莫琴则继续询问管理层。

厂区宿舍楼位于工厂东侧，是一栋三层建筑。夏子超出示证件后，宿管阿姨不情愿地放他进去。

“工人们都在上班，宿舍没什么好看的。”宿管阿姨语气冷淡。

“我就随便转转，了解下工人们的生活环境。”夏子超微笑着，目光扫过一楼走廊。

走廊干净得过分，地面一尘不染，墙壁白得刺眼。两侧房门紧闭，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夏子超沿着走廊慢慢走，注意到每扇门上都贴着工牌，标注着房间号和居住者姓名。

走到楼梯口时，他听到楼上有动静——是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夏子超走上二楼，看到一个女工正在拖地。她动作机械，一下，一下，节奏精确得像机器。拖完一块地砖，她向右移动一步，继续重复动作。

“你好，我是警察，来了解情况的。”夏子超打招呼。

女工抬起头。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相貌普通，但眼神让夏子超心里一紧——那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目光，和李建国、王海明在监控中的眼神惊人相似。

“你好。”女工的声音平淡无波。

“你在打扫卫生？今天不用上班吗？”

“调休。”简短的回答，然后她继续拖地。

夏子超观察她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拖把在地面上划出完全相同的弧线，脚步移动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更奇怪的是，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嘴角保持着一条僵硬的直线。

“你认识李建国和王海明吗？”

“认识。”

“对他们的死，你有什么看法？”

女工停下动作，思考了几秒钟——夏子超数着，正好三秒——然后说：“很遗憾。”

然后她继续拖地，仿佛对话已经结束。

夏子超感到一阵寒意。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都是简短、机械的回答。女工的整个状态让他联想到训练有素的士兵，或者...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离开这间宿舍，夏子超又在二楼转了一圈。他遇到另外三个女工，都是在休息时间。一个在晾衣服，动作同样机械；一个坐在床上看书，但夏子超注意到她十分钟都没有翻页；还有一个在织毛衣，针法整齐得如同机器织出来的一般。

她们的眼神都有某种共同点——缺乏常人应有的灵动和情感波动。

夏子超回到一楼，宿管阿姨还在值班室。他装作随意地问：“阿姨，厂里女工们平时都这么安静吗？”

“安静点不好吗？”宿管阿姨头也不抬，“不吵不闹，按时作息，这样的工人哪里找。”

“她们好像都不太爱说话？”

“干活的地方要那么多话干什么。”阿姨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警察同志，你到底想问什么？”

夏子超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道谢后离开宿舍楼。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询问的那几个女工正站在各自宿舍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夏子超。她们的姿势僵硬，像一尊摆放在窗边的模特。

中午十二点半，程威、莫琴和夏子超在工厂食堂碰头。三人打了简单的饭菜，坐在角落的位置。

“询问结果如何？”程威问。

莫琴翻开笔记本：“从管理层到普通工人，所有人的说法基本一致——李建国和王海明是普通工人，没有异常。但同样一致的是，没有人对他们的死表现出应有的情绪反应。”

“我那边情况更奇怪。”夏子超压低声音，讲述了在宿舍楼的见闻，“那些女工的状态...有点像李建国和王海明在监控里的样子。动作机械，表情僵硬，眼神空洞。”

程威停下筷子：“有多少女工这样？”

“我见到了四个，宿管阿姨也算的话就是五个。但我觉得这不是个别现象。”夏子超说，“而且宿管阿姨对这种现象似乎习以为常。”

莫琴皱眉：“男工宿舍呢？”

“还没去，但计划下午去看看。”夏子超说，“不过从我们询问的男工来看，他们的反应虽然平淡，但至少还有些人情味。女工们的感觉更...更不对劲。”

程威沉思片刻：“这个厂有多少女工？”

“根据人事提供的名单，全厂87名员工中，女工32人，主要分布在包装、质检和后勤岗位。”莫琴翻看资料，“管理层中也有两名女性，财务主管和人事专员。”

“下午重点观察女工的状态。”程威做出决定，“夏子超，你再去宿舍区，这次包括男工宿舍。莫琴，你和我继续询问，但换个方式——不问案件，聊聊工厂日常，观察他们的反应。”

三人刚结束午餐准备离开食堂时，程威注意到一个细节。食堂角落里，几个女工正在收拾餐具。她们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将餐盘放到回收处，动作整齐划一。放好餐盘后，她们转身，排着队离开食堂，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互相看一眼。

就像一群执行任务的士兵。

下午的调查印证了夏子超的观察。程威和莫琴在询问中特意聊起工厂的日常管理、工作流程、员工活动等话题，发现男工们的回答虽然简单，但至少有个体差异。而女工们——无论是流水线上的操作工，还是办公室的文员——回答问题时都表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一致性。

她们用词相似，语气平淡，回答问题前会有短暂的停顿，就像在等待某种指令。更令人不解的是，当话题涉及李建国和王海明时，她们的回答几乎一字不差：“他们是好工人”“发生这样的事很遗憾”“要按规程操作”。

下午四点，夏子超从宿舍区回来，脸色凝重。

“男工宿舍相对正常，虽然也有些刻板，但至少能看到打牌、聊天、玩手机这些正常活动。”他汇报，“但女工宿舍...我去了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干净得不像有人住。物品摆放整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连牙刷的朝向都一致。”

“有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药物？奇怪的书籍或符号？”莫琴问。

夏子超摇头：“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就像...就像那些房间不是用来生活的，而是用来展示的样板间。”

程威走到窗边，看着厂区内来来往往的工人。白班即将结束，工人们陆续从车间走出。他注意到，男工们三三两两结伴，有说有笑；而女工们大多独自一人，步履平稳，表情淡漠。

“这个工厂有问题。”程威低声说，“但问题不在于两个人为什么死在冷库里，而在于为什么整个工厂——尤其是女工——呈现出这种状态。”

莫琴走到他身边：“要扩大调查范围吗？查工厂的背景，老板，管理制度...”

“要查，但不是现在。”程威看了看表，“今天先到这里。通知厂方，我们需要调取更多资料，包括所有员工的详细档案、近半年的监控录像、排班记录、奖惩记录。”

下午五点十分，三人准备离开工厂。走出办公楼时，程威注意到厂区地面上有几处蚂蚁聚集。起初他没在意，但走到停车场附近时，看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在水泥路面的缝隙处，数百只蚂蚁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它们首尾相接，顺时针缓慢移动，就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圆形的中心有几只更大的蚂蚁，一动不动。

“看那个。”程威示意。

莫琴和夏子超停下脚步。夏子超蹲下观察：“这是在干什么？蚂蚁通常不会排成这么规则的形状。”

“除非受到某种引导。”莫琴说。

程威环顾四周，发现不止这一处。不远处的花坛边缘，另一群蚂蚁组成了类似的圆形；厂房墙角，还有一群排成了直线。这些图案在普通人眼中可能只是昆虫的偶然行为，但在刑侦人员的眼中，却透着一股刻意的不自然。

“昨天在仓库里也有蚂蚁。”程威回忆道，“很多，在墙根处。”

“要取样吗？”夏子超问。

程威想了想：“拍下来，但先不取样。我们现在没有明确的调查方向，蚂蚁可能只是巧合。”

但真的是巧合吗？程威看着那些规则的图案，心中升起疑云。蚂蚁是社会性昆虫，行为受信息素控制，但它们通常不会形成如此精确的几何图形，除非...

“走吧。”程威收回目光，“明天我们要彻底查这个工厂。”

三人上了车。程威最后看了一眼工厂大门，丰夏冷链厂的招牌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厂区内，工人们陆续走出，女工们依旧独行，步履平稳；男工们结伴而行，谈笑声隐约可闻。

但程威知道，这表面的正常之下，一定隐藏着什么。两名工人的离奇死亡，女工们的机械状态，工人们对死亡的异常反应，还有那些奇怪的蚂蚁——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关联。

车子驶离厂区，后视镜中的工厂逐渐缩小。程威注意到，办公楼的一扇窗户后，站着一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那是一个女性，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目送他们的离开。

就像宿舍楼窗边的那个女工。

就像监控中走向冷库的李建国和王海明。

一种相同的静止，一种相似的凝视。

车子转弯，工厂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程威收回目光，对莫琴说：“回去后立刻调取这个工厂的所有背景资料。还有，联系疾控中心或昆虫专家，咨询一下蚂蚁异常聚集的可能原因。”

“你怀疑蚂蚁与案件有关？”莫琴问。

“我怀疑这个工厂的一切都不正常。”程威看着前方道路，“而蚂蚁可能是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