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对于所有国人而言,都是难以忘怀的一年。上半年经历完地震,下半年8月便是举世瞩目的北京奥运会,举国悲痛和举国欢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糅杂在一起,弥漫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那一年的5月12日,至今仍是许多人心中的伤痛。
萧南生活的县城,是成都周边一个郊县,虽说距离汶川很远,但震感明显,曾经直面死亡的感觉,让他时至今日还心有余悸。也是在那一年,萧南和苏沐开启了他们的高中生涯。
—— ——
2008年8月底的某一天上午,阳光明媚,虽说已过处暑,但是天气仍然略显炎热,道路两旁的树木并没有如课本上讲的那样,一到秋天便开始泛黄,依然是葱葱郁郁的样子,往来行人不停穿梭于一片一片的树荫下。
上午10点左右,睡饱了的萧南来到学校门口,他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热闹的新生报到场景,分班告示栏那里也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正当萧南还在纳闷难道大家都办完手续回去了,还是说他来得太早,便看见几个学生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急匆匆往里赶去,看起来应该是住校生。
“这么慌干嘛,报个到而已。”萧南心想,“不对,怎么感觉氛围怪怪的,不行,赶紧看看我在几班!”
那几个学生慌张的神情让萧南出现不好预感,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匆忙,但是加上周围略显冷清的氛围,萧南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他总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某个很重要的信息。
萧南在分班告示栏查看到分班信息后,便马不停蹄赶往教学楼。
“难道我来得太晚,错过时间了?应该不至于。”萧南还是没有想起来他到底遗忘了什么。
萧南刚走到教学楼前,就看见好几辆大巴车整整齐齐停在楼下空地,车上看起来坐得满满当当。大部分的车已经关闭车门,似乎正准备出发,还有两辆正在上人,正是刚才急匆匆往里赶的几个学生。这时萧南才反应过来,他忘了军训。
面对眼前场景,萧南感觉有点懵,在懵了几秒后,他回过神,立刻开始疯狂分析目前情况以及对策:“我说怎么报到时间这么早,忘了还有军训啊!完了,什么都没带,等下岂不是还要回家收拾东西?但是回家收拾东西再赶过来,还来得及吗?就算来得及难道全班同学就等我一个,不太好意思吧,大家对我的印象肯定会不好吧,还是说等下直接上车,什么都不带?等一下,这不会是最后几辆车吧,我们班的车会不会已经出发了?”
可能是为了让萧南不再抱有太多不必要的幻想,随着那几个学生上车坐好,空地上的车辆陆续启动,慢悠悠地从他身边驶过,目之所及,确实一辆都没有留下。萧南后来在和苏沐聊起这件事时,用内心充满忧伤和彷徨来形容他当时的状态。
“好吧,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教室报个到吧,凡事总有个万一嘛!”萧南不太想面对现实,内心依然留存了一丝小小希望。
当萧南怀着忐忑的心情,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二楼找到他所在班级时,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一个规律:当一件事情,你以为已经处于最糟糕的状态时,往往后面还有更糟糕的情况在等着你。此时的教室已经空无一人,黑板上写着军训注意事项,显然不久前萧南的同学们还在这里有说有笑,而此刻他们应该在大巴车上,统一前往军训基地。
萧南瞬间感觉天都塌了,连老师都走了,他还没报到怎么办?是不是读不了书了?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他冷静下来,又开始疯狂分析:“应该不至于,当时领了录取通知书我就来报名了,今天只是去军训而已,还不是正式开学,我可以说记错时间或者家里临时有事,实在不行就让老妈送我去军训基地。对,先回去跟老妈说一下,让她联系老师,看看怎么办。”
于是萧南一边埋头苦想该如何向老妈解释,一边下楼向着校门口走去。刚走到校门口,萧南便听见有人在叫他,抬头一看,发现是林泽。
林泽和萧南是初中同班同学,在初中三年一起踢球、上网、各种玩闹,再加上性格相投,两人用男孩子的方式建立了深厚友谊,也一起考上了本校高中。虽然在萧南心中,和林泽的友谊比不上和苏沐的感情,但是男孩子之间,往往一句“兄弟”就足够了。
“你什么情况?”萧南问道。
“什么什么情况,我来报到啊,你搞定了?”林泽反问道。
听见林泽的回答,萧南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下了一点,毕竟他现在不会被单独拎出来当作典型,还好有兄弟陪着,不慌。
萧南看着林泽毫不知情的模样,笑着问道:“你才来啊?”
“来那么早干嘛,上午都行吧。说实话,我真搞不懂,明明9月1日才开学,那么早报到干嘛。”林泽看起来非常轻松。
“你难道不知道今天要去军训吗?”萧南故作惊讶。
“我X!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啊!”林泽先是一脸呆滞,接着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完了,我什么都没带!”
“慌什么,其实我也忘记了,我刚刚去教室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估计已经出发去军训基地了。”
“啊?这么夸张吗,那你现在什么情况?你在几班?其他班呢?”
“我在十一班,其他班我没去看,但你也不要幻想了,学校里面已经没车了,我来的时候最后几辆刚走,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在想回去怎么和我妈说。对了,你在几班?”
“好吧,我在一班,那我也不去看了,估计也没人。算了,不管了,先去吃个早饭,你吃饭没?”林泽闻言,也长舒一口气,看来大家都一样,问题不大,果然好兄弟在关键时刻还是和他站在同一阵线。
“没,吃面吧。”
“那就老地方。”
刚走两步,林泽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们家苏沐呢,她在几班?”
“刚才着急忙慌的没来得及看,不过按照中考成绩,她肯定分在火箭班吧,应该是后面的班级。还有,什么叫我们家苏沐,好朋友而已!”萧南一本正经地回答。
不过在林泽看来,萧南的一本正经显得毫无演技,表情不够严肃,嘴角还轻微上扬。
“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种好朋友!”林泽笑着调侃。
就这样,萧南和林泽两个错过军训的难兄难弟,一边怀着忐忑的心情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一边庆幸还好有兄弟陪着自己,一路打闹向着经常光顾的面馆走去。
如果一个男孩因为上课睡觉被叫到门外罚站,或许会感到局促不安,但如果是两个男孩,那可能会在罚站的同时互射光波,并且互相埋怨为什么老师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预警。
—— ——
苏沐此时正坐在大巴车上,内心充斥着一丝丝烦躁,这股情绪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没有散去。按照分班告示栏上的信息,萧南被分在十一班,而她在十三班,虽说苏沐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毕竟两人从幼儿园直到初中,从未分开过。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因为车辆行驶到一片开阔地,突然变得刺眼起来,加上周围同学们的喧闹声,和车内憋闷的空气,再想到要在一个封闭且陌生的环境,和一群不熟悉的人一起生活一个星期,苏沐就感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内心也变得更加烦躁。
“不知道萧南到没,等到了地方,先去找一下他吧。”苏沐心想。
此时少女还不自知,在她的烦躁中,夹杂着一丝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情愫,也正是这一丝情愫,让她在面对这种日后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时,烦躁不安又患得患失。没在一个班而已,是什么天大的事吗?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纪会有不同的回答。
—— ——
萧南和林泽来到面馆,点好餐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时林泽说道:“要不然我们先打个电话问问平哥怎么说?”
“老板,再加两个煎蛋!”萧南对着面馆老板吼了一嗓子,转头回答:“我不知道平哥电话,你有吗?”
“有的,我翻翻。”林泽掏出手机,“打通了你来说啊!”

“不是,你打的电话为什么要我来说?你别怂好吧!”
“分工合作,我出手机你好歹出个人嘛!”
“我觉得你这是在嘲笑我没手机。”
“我不管,反正我出手机你出人。”
“你怎么这么怂!”
“嘿嘿,阿姨还不打算给你买个手机?”
“可能我妈认为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的男生,买了手机容易早恋,毕竟女生问我要联系方式,我总不能不给吧?你觉得呢?”
“呕......”林泽故作呕吐状,“你能不能别恶心我?拿去。”
林泽将手机递给萧南,萧南则一脸鄙夷地接过,放在耳边。
平哥,本名陈平,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是萧南和林泽的初中班主任,教学优秀、负责,同时由于为人幽默,开得起玩笑,被学生们亲切地称呼为平哥。
“喂,你好,哪位?”随着电话接通,手机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平哥好,我是萧南。”
“哦,是你啊,什么事?”
“是这样的,平哥,今天早上不是入学报到吗,我和林泽两个人因为记错时间去晚了,结果到班上发现人都走光了,也没看到老师,现在该怎么办呢?”萧南小心翼翼地问道,林泽也侧过头,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谁和你说今天是入学报到?8月31日才是你们高一正式报到的时间,9月1日正式开学,今天是去参加军训。你说你们两个,当时来学校报名缴费的时候,给你们讲的有没有认真听,给你们的单子有没有认真看?”电话那头平哥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训斥道。
“噢!今天只是去军训啊。”萧南如释重负,“我还说高中报到怎么这么早。”
“那我们没有参加军训会不会有什么影响?”萧南又问。
“能有什么影响,开学去参加补训好了,我和你们班主任说一下。”
“啊?还可以补训吗?”
“你们都没军训,当然要参加补训了!还有,你们两个8月31日早点去,别到时候又给我睡过头了!”
听着电话里平哥的叮嘱,萧南和林泽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好嘞,谢谢平哥!”萧南语气满是欣喜。
林泽也在一旁大声说了句:“感谢平哥!平哥我爱你!”
“行了,就这样,挂了。”
“拜拜,平哥!”
随着电话挂断,林泽突然一脸窃喜地说道:“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再玩一个星期?”
“你这样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啊!”萧南恍然大悟。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有了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古人诚不欺我!
正当萧南准备把手机还给林泽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对了,我正好再给苏沐打个电话。”
萧南此前内心一直忐忑不安,直到此刻彻底放松,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他对苏沐的了解,要在一个陌生不太舒适的环境,和一群不熟悉的人一起生活一个星期,肯定是一种折磨,而他算是这种折磨里的小小安慰,毕竟大家很熟嘛。想到这里,萧南原本欢快的心情也平添了几分忧郁,苏沐肯定想不到,他压根儿就没去。
“不知道军训基地环境怎么样,几个人一个寝室,训练会不会很累啊,唉,等下肯定要被苏沐骂得狗血淋头了。”萧南心想。
林泽看着萧南拨通电话,一脸贱笑地说道:“你打呗,我又不偷听你们说啥,反正苏沐肯定骂你,你怂了我可看不起你啊!”
“有什么好怂的!”萧南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她肯定会羡慕我又可以多玩一个星期!”
虽说萧南表现出的态度很无畏,语气很强硬,但是在电话接通后,又立马变得唯唯诺诺,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小孩正准备和长辈认错一样,当然,结果也是不出所料,他被苏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好在萧南根据以往经验,立马积极地承认了错误,深切地表达了懊悔之情,才让处在暴怒边缘的苏沐冷静下来。
“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说完这句话,苏沐便挂断了电话。
“唉......”随着苏沐挂断电话,萧南不禁叹了口气,觉得刚端上来的面条都不香了。
林泽看到萧南唉声叹气,又幸灾乐祸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嘛,怂!”
“你不怂,你不怂刚才怎么自己不和平哥说?”萧南立马反击。
......
多年以后,每当萧南不经意回想起这些场景,都会忍不住感慨年少时的心思是多么单纯,快乐是多么简单,所忧郁的事情又非常微小,所产生的情感却无比充沛,他想着想着便会越发怀念那些青春飞扬的日子,以及在那些日子里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们。还有平哥曾经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句话,时至今日,萧南仍记忆犹新,平哥说:“人应该要有信仰,有信仰,你便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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