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跑走后没多久,秦儒刚把麻袋拖回床底,院外就传来脚步声。阿秀提着个木桶站在门口,桶沿还沾着泥,她没进门,只探着头说:“我娘让我来问,你那肥皂,能不能教我们自己做?”
秦儒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啊,材料你带了吗?”
“带了。”她放下桶,里面是半桶草木灰,一小块猪油,还有点粗盐。“按你说的配的。”
他点点头,走到灶台边,生火、架锅、倒水。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阿秀蹲在边上,眼睛盯着锅里,一句话不说。
水开了,他先倒灰,搅匀,再放油,最后撒盐。锅里咕嘟冒泡,气味有点冲,阿秀皱了下鼻子,没躲开。
“等它凉透,切块晾干就行。”他说完,舀了一勺热液倒在陶碗里,递给她,“这个趁热抹手上,洗完别擦,等它自然干。”
阿秀犹豫了一下,接过碗,手指沾了点抹在手背上。液体温热,滑腻,带着点刺鼻味。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背,等它慢慢变干。
第二天一早,阿秀又来了,这次没带桶,只拎了个小布包。她站在院门口,声音比昨天大了些:“我试了,手不裂了,也不痒。”
秦儒正在拆那截铁链,听见声音抬头,“效果怎么样?”
“比我娘用皂角搓十遍还干净。”她说完,打开布包,里面是三碗粟米饭,还冒着热气。“我娘让我送来的。”
他放下铁链,走过去接过饭碗,没道谢,只问:“你告诉别人了吗?”
“说了。”她点头,“李家媳妇、王婶、赵老汉家的闺女,都来看过我的手。”
“她们怎么说?”
“有人说神,有人说邪。”她顿了顿,“但我爹说,能让人少受罪的东西,就不是坏东西。”
秦儒笑了下,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粗糙,但嚼起来有甜味。他咽下去,抬头看她:“明天我教你调香型,加点薄荷或者艾草,味道好些。”
阿秀眼睛亮了下,“真能加?”
“能。”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递回去,“你明天带点新鲜叶子来,我教你配比。”
她接过碗,没马上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村长……想见你。”
“什么时候?”
“今晚,祠堂。”
秦儒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这一天会来。村里任何风吹草动,老村长都会过问,何况是女人堆里传开的新鲜事。
傍晚,他收拾好工具,把新熬的一批肥皂切成小块,用草绳捆好,揣进怀里。祠堂在村东头,青砖黑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平时没人敢靠近,只有祭祖或议事才开门。
老村长坐在正堂的木椅上,手里盘着串核桃,见他进来,没起身,只抬眼扫了下,“听说你弄出个能洗手洗脸的东西?”
“是。”秦儒把怀里的肥皂放在桌上,推过去一块,“您试试。”
老村长没接,只用核桃敲了敲桌面,“赵老汉说你懂机关,李家媳妇说你心善,可也有人讲你是妖人,半夜蹲河边磨石头,嘴里念咒。”
“我没念咒。”秦儒站直了,“我在算尺寸。”
“尺寸?”
“做东西得有尺寸,差一分,轮子转不动,轴会断。”他语气平缓,“肥皂也是,灰多油少,洗不净;油多灰少,伤皮肤。得按比例来。”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终于伸手拿起那块肥皂,在掌心搓了搓,没沾水,只闻了闻。“腥。”

“加点草汁就不腥了。”秦儒说,“明天我带新的来。”
“不用明天。”老村长放下肥皂,“你现在就做,我看着。”
秦儒没拒绝,转身去祠堂后院找灶。那里常年备着柴火和锅,祭祖时煮供品用。他生火、烧水、配料,动作比在自己院里还慢,每一步都让老村长看得清楚。
锅开了,蒸汽腾起,老村长站在边上,没说话,也没走开。等液体冷却凝固,秦儒切下一块,递给老村长,“您抹手上试试。”
老村长接过,迟疑了一下,还是抹在手背上。等干透,他低头看了看,又搓了搓,“是滑。”
“洗衣服更滑。”秦儒说,“省力气,不伤手。”
老村长没接话,只把剩下的肥皂收进袖子里,“你今晚住祠堂西厢,以后每天教两个女人做肥皂。材料村里出,做出来的,你分三成。”
秦儒点头,“行。”
“别耍花样。”老村长转身往正堂走,“祠堂不是谁都能住的。”
“我知道。”秦儒跟在后面,“我会记账,每一锅多少料,出多少块,谁领的,都写清楚。”
老村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你识字?”
“识。”
“那更好。”老村长推开门,“明天开始,别让我失望。”
秦儒站在祠堂院子里,看着老村长背影消失在门后。西厢房门开着,里面一张木床,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捆干草——是给牲口垫窝用的,现在给他当被褥。
他走进去,把工具放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把木扳手,放在枕下。油灯还没点,屋里暗,但他没急着点灯,只坐在床沿,听着外面虫鸣。
阿秀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秦大哥,你真住祠堂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拎着个小篮子。“嗯,刚搬进来。”
“我给你带了点艾草。”她把篮子放在窗台上,“新鲜的,刚摘的。”
“谢谢。”他接过篮子,没关窗,“明天我教你调香型。”
“我明天第一个来。”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村长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笑了笑,“他还让我教人。”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爹说,村长其实信你,就是得装着不信。”
秦儒没接这话,只问:“你爹还说什么?”
“他说……你做的东西,能让村里女人少流血少掉泪,就是功德。”她声音低了些,“我娘的手,二十年没这么软过。”
秦儒沉默了一会,点头,“明天见。”
阿秀走了,脚步轻快。秦儒关上窗,点燃油灯,从床底下拖出麻袋,把铜钱碎片和铁链摊在地上,开始画齿轮的尺寸。油灯晃动,影子投在墙上,像在跳舞。
他知道,第一步成了。不是因为肥皂,是因为有人信了。信了,就会跟着做,跟着传,跟着改。科技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人手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拿起一块铜片,在边缘刻第一道齿。刀锋划过金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没停,径直走到窗下。
“秦大哥,睡了吗?”是阿秀的声音。
他放下铜片,“没睡,怎么了?”
“我……我怕你一个人住祠堂害怕。”她声音压得很低,“我陪你说会儿话?”
秦儒笑了下,“我不怕,你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哦。”她没走,站在窗外,沉默了一会,“那……你早点睡。”
脚步声远了。秦儒继续刻齿轮,刀锋稳,手不抖。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来,问这问那,要这要那。但他不怕。怕也没用。
油灯燃到一半,他放下刀,吹灭灯芯,躺回床上。木扳手还在枕下,摸起来温温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自动跳出下一个目标:改良纺车。轴承得重新设计,传动比要调整,材料得换——铁太脆,得想办法渗碳。
他翻了个身,把扳手攥在手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
窗外,月光照着祠堂的瓦片,也照着阿秀留在窗台上的那篮艾草。没人知道,这个蹲在祠堂里刻齿轮的男人,脑子里装着什么。但很快,整个村子都会知道——他做的东西,真的能改变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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