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最后一次核对数据时,窗外正下着粘稠的雨。
电脑屏幕上,第三期临床试验报告泛着冰冷的蓝光。有效率百分之六十三点二,与安慰剂组统计无显著差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一款新药将被放弃,不是因为无效,而是因为“不够赚钱”。
会议室里,项目经理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竞品诺华的新方案,有效率高出我们七个点。沈渊,你们的团队……”
沈渊没有抬头。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那是《黄帝内经》里一段关于“气机升降”的论述。三焦如雾,如沤,如渎。可这间会议室里没有气,只有数据、KPI、市场份额。
“沈渊?”项目经理加重了语气。
“我在听。”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但七个点的差异,在临床上未必有实际意义。”
“市场不关心‘实际意义’,只关心数字。”项目经理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知道的。”
是的,他知道。在这家跨国药企的第八年,沈渊太知道了。新药研发不是治病救人,而是资本游戏。要瞄准发病率高、支付能力强的病种;要设计出漂亮的数据曲线;要能在专利期内收回成本并盈利。至于那些真正需要的人,那些罕见病、穷病、疑难杂症——它们不构成“有效市场”。
散会后,同组的李薇在茶水间拉住他:“你又何必顶他?这个项目黄了就黄了,下个季度还有新的。”
沈渊看着咖啡机流出的褐色液体:“我只是觉得可惜。那款药对某些特定体质的人,其实有效。”
“那又怎样?”李薇压低声音,“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沈渊,你都快三十了,该现实点了。”
现实。沈渊端着咖啡回到工位,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属于城市中产阶级的、标准的、疲惫的脸。本科985,硕士海归,进入大厂,年薪百万。在旁人眼中,他的人生轨迹精准得如同临床试验的受试者筛选标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在漏风。
下班时,雨停了。城市被洗出一种虚假的清新,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斑斓的色块。沈渊没有坐地铁,他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路过一家中医馆时,他停住了脚步。门面很小,夹在奶茶店和便利店之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承恩堂”。玻璃门里,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正在整理药柜,动作慢得像是电影的一帧一帧。
沈渊推门进去。
“关门了。”老者头也不抬。
“陈老,是我。”
老者这才转身,昏黄的眼睛眨了眨,认出他来:“小沈啊。有阵子没来了。”
“公司忙。”沈渊放下公文包,自然地走到药柜前,接过老者手中的戥子,“当归该放这边,您又记混了。”
陈老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老了,记性不行了。不像你们年轻人,什么都记得住。”
沈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帮他把药材归类。当归、黄芪、白芍、熟地……每一味药都有它的位置,就像天地间的万物,各有其性,各归其经。这是他从小就熟悉的秩序——祖父是乡下的郎中,他童年最深的记忆,就是晒在竹匾里的草药香,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本草纲目》。
“你爸上次打电话来,”陈老忽然说,“问我你在这边怎么样。”
沈渊的手顿了顿:“您怎么说?”
“我说好啊,在大公司,挣大钱。”陈老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但他问我,你还看书吗?那些老书。”
沈渊没有回答。他的书房里确实有一整面墙的古籍,《周易参同契》、《黄庭经》、《道藏》……那是他另一个世界,一个与报表、PPT、KPI截然不同的世界。可那些书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就像他心里那块漏风的地方,他不敢去碰,怕一碰,现实生活的平衡就会崩塌。
“我下个月要关门了。”陈老说。
沈渊猛地抬头:“为什么?”
“房东要涨租金,涨三倍。”老者的声音很平静,“再说了,现在谁还来看中医?感冒了吃西药,发烧了打点滴。我这个老头子,也该歇歇了。”
沈渊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中医有用,想说那些看似玄奥的理论背后是几千年的经验总结,想说阴阳五行不是迷信而是另一种认识世界的模型——但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在“现实”面前苍白得可笑。
“我这里还有几本孤本,”陈老颤巍巍地走到里间,抱出一个木匣子,“你拿去吧。放在我这里,也是糟蹋了。”
木匣很旧,榫卯接合处已经磨损。沈渊打开,里面是几册线装书,纸张脆黄,墨色却依旧清晰。最上面一本,没有书名,扉页上只有八个字: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沈渊轻声问。
“我师父传给我的,说是祖师爷留下的。”陈老坐在藤椅里,目光投向虚空,“他说,这世上的道理,九成九都被人说尽了、占尽了、定死了。但总还留着一线,一线……给不甘心的人。”
沈渊翻开书页。里面不是药方,不是医理,而是一幅幅奇怪的图——星辰的轨迹,经络的走向,地脉的流转,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密文。文字部分更是晦涩,讲的是“气数”、“变机”、“遁甲”。
“我看了一辈子,也没看懂。”陈老笑了,“可能本来就是疯话。你拿去,当个念想。”
沈渊抱着木匣走出医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消失无踪,只有人造的光,精确的、可控制的光,照亮着这个被数据和技术统治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那时他刚考上大学,是村里的第一个重点大学生。祖父握着他的手,手指像枯树枝:“渊儿,出去以后……别丢了根。”
他问:“根是什么?”
祖父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天上。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短视频、社交动态、购物广告——一个被算法精心喂养的世界。沈渊靠着车门,木匣抵在胸前,硬硬的,像个不合时宜的肿块。
回到家,他破天荒地没有打开电脑处理邮件。他走进书房,打开那面墙的书柜,灰尘在灯光下飞舞。他把木匣放在书桌上,坐了很久,才再次打开那本无名的书。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书里讲的不是医术,也不是道术,而是一种……观察世界的方法。作者认为,天地万物都运行在既定的“轨道”上,就像星辰沿黄道运行,就像季节依时序更替。这些轨道共有四十九条,覆盖了世间绝大部分现象——这叫“天衍四九”。
但总有例外。
总有一颗流星偏离轨道,总有一年春天来得特别早,总有一个人打破了宿命。
那就是“遁去的一”。
书中写道:“遁一非虚无,乃生机之枢。见之者明,执之者圣,散之者……可为万世开新火。”
沈渊的手指划过最后几个字。万世开新火。多么狂妄,多么不切实际。
他苦笑着合上书,准备去洗漱。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母亲。
“渊渊,睡了吗?”
“还没。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爸住院了。”
沈渊的心一紧:“怎么回事?”
“老毛病,肝硬化。医生说……可能要换肝。”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排队的人太多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爸他……不想治了,说浪费钱。”
沈渊闭上眼。他能想象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个一辈子倔强的乡下郎中,宁愿死也不愿意成为儿子的负担。
“钱的事我来解决。”沈渊说,“妈,你别担心。”
“不是钱的问题……”母亲终于哭了出来,“是命。你爸说,这都是命。”
命。
沈渊挂掉电话,站在书房的中央,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有高薪的工作,有看似光鲜的履历,可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他能做的竟然如此有限。就像那些被他放弃的新药,就像即将关门的承恩堂,就像那些注定等不到肝源的病人——在这个系统里,有些人生来就在队列的末尾。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的木匣。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翻开那本书,翻到最后几页。那里画着一幅复杂的星图,旁边有小字注解:“岁在玄枵,星孛紫垣,当有异人感气而通。持心一念,可叩天门。”
沈渊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天,正是古籍中“玄枵”所指的时段。而紫垣——那是北极星所在的天区。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城市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光污染之上,在亿万年前就确定的位置上,沿着被计算好的轨道运行。
就像人的一生。
出生在什么家庭,接受什么教育,从事什么职业,患上什么疾病……一条条轨道,早已铺好。
他忽然想起公司里那些被放弃的项目,想起陈老即将关闭的医馆,想起父亲在漫长的排队中等待的肝源。所有的“不够有效”、“不够盈利”、“不够优先”——都是一道道无形的边界,将可能性框死在四十九条轨道之内。
那么,那遁去的一条呢?
如果它真的存在,在哪里?
沈渊回到书房,从木匣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那是陈老放进去的,他之前没注意到。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针——不是现代的不锈钢针,而是古旧的青铜针,九根,长短不一,针身上刻着极细微的纹路。
他拿起最长的一根。
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一刻,沈渊做了一个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动作——他将针尖对准了自己的掌心。
不是要刺下去,只是抵着。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想着父亲,想着那些在临床试验中被筛掉的“无效病例”,想着陈老说的“不甘心的人”。
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太多。那些被压抑的、被认定为不切实际的、被现实生活渐渐磨平的东西——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渴望,对既定轨道的不满,对“本该如此”的质疑——在这一刻,汇聚成掌心一点灼热。
青铜针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手抖,是针自己在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针身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流淌着微弱的光。沈渊睁开眼,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感知。他看见书房里的空气不再是均匀的一片,而有了“纹理”。有的地方滞涩如淤泥,有的地方流畅如清溪。他看见书架上那些古籍,每一本都散发着极淡的、不同颜色的光晕。他看见自己的手,看见掌心处,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涡流正在形成。
涡流的中心,就是针尖所在。
而在涡流的深处,他看见了一条……路。
不是实体的路,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方向,一种强烈的“可能性”。它通向的不是书房的门,不是这栋楼,不是这座城市,甚至不是这个世界。
那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轨道。
第五十条轨道。
青铜针的震动达到了顶点,然后“叮”的一声轻响,针尖处迸出一点极细的金光,没入沈渊的掌心。
温暖。这是他的第一个感觉。然后是清晰——那种心里漏风的感觉忽然消失了,被一种饱满的、坚定的东西填满。他知道了一些事情,不是通过学习,而是像记忆复苏:
遁去的一,不是恩赐,是责任。
执一者,当为无声者发声,为无路者开路。
你是桥梁,是火种,是……
信息到这里中断了。沈渊喘着气,松开手。青铜针落在桌面上,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掌心的温暖还在。那种清晰的感知还在——他能“看见”书房里能量的流动,能“感觉”到书架上古籍中蕴含的信息场。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了一个坐标。
一个遥远世界的坐标。
那个世界里,有一种东西,或许能救父亲。不是肝源,不是移植手术,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对生命规则的调整。
沈渊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依然在精确地运转着。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渊盘膝坐在公寓顶层,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修为。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绝地,修行之路早已断绝,仅存的体系如同风化的石碑,模糊而残缺。世人如今所知的,不过是五个遥不可及的境界名称:
凝气、道基、金丹、元婴、化神。
其中,能踏入凝气门槛者已是万中无一,至于筑基有成,在当世更屈指可数。沈渊,便是那极少数筑就道基的修士之一。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那汪凝固真元的“基台”,它宛如一口即将见底的古井,在无源之水的世界里,正一点点地枯竭。
他需要一个“源”。
需要那传说中末法时代唯一残存的、可能蕴含完整道则与一线生机的——
遁去的一。
就在青海,北纬36度42分,东经101度15分。
“异气若现,闭窍封魂。所见未必是真,所感未必为实。”
他必须找到那“遁去的一”,无论门后是生路,还是更大的祸端。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行李。几件简单的衣服,那套青铜针,那本无名的书,还有祖父留下的一把小药秤——那是他童年的根。
最后,他站在书房中央,闭上眼睛,回想刚才感知到的那个坐标。温暖从掌心蔓延开来,包裹全身。空气开始波动,书房里的景象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模糊。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沈渊想起陈老的话。
“给不甘心的人。”

他笑了。
光影彻底吞没了他。
---
千里之外,医院的病房里。昏迷中的沈父,监护仪上忽然跳出一个异常的波形——很短暂,只有一秒,像是心电图画出了一颗不存在的星星。
守在一旁的沈母没有注意到。
窗外的夜空,云层散开了一隙。一颗流星划过,拖出长长的、银色的尾迹。
那不是任何一颗已知的星。
它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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