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未亮透,皇城在靃灰色的晨曦里舒展它沉默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旧的尘埃与威仪。云韶背倚着乐坊西厢那截最老的廊柱,眼皮微阖,一管青灰竹笛虚贴唇边,没有声音。
他在听。
听风穿过左厢庭院那株三百岁柏树的枯枝,那“沙——沙——”的摩擦里,藏着一丝极细微、只有他能捕捉的、近乎叹息的“吱——呀——”。那不是风声,是这株老树残存的记忆,是三百年前某个同样寒凉的清晨,一位因曲谱犯忌而被杖毙的年轻乐师,咽气前用指甲在囚室木板上划出的最后半句《折柳词》。那声音被树的年轮记住,在每个相似的黎明,固执地回响。
听脚下青石板深处,那潮水般、几乎微不可察的呜咽。是累死的工匠,是触柱的宫女,是太多被这宫墙吞噬的无声呐喊,被大地吸收,又在每一场夜露浸润后,渗出淡淡的悲苦。这声音太密,太沉,像地底永不止息的闷雷。
听远处尚膳监方向,第一缕水汽撞上巨大铜制笼屉底部时,那短促而丰沛的“滋——啦——”一声。这声音鲜活,滚烫,带着人间烟火实实在在的温度,像一把利剪,骤然剪断了那些绵延不绝的古老幽叹。云韶的睫毛颤了颤,竹笛放下,他从洗得发白的靛蓝乐工服袖中,取出一卷边缘磨损的深褐色皮纸,一截炭笔,就着渐亮的天光,在纸的空白处飞速勾勒。几道波浪般的曲线,旁边缀以奇特的、只有他能懂的符号——他在尝试为那笼屉的“滋啦”声“定调”。
“又在这儿发癔症?”
墙头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沈炼像只习惯了阴影的狸猫,从丈许高的宫墙上轻巧跃下,落地时只激起几点微尘。他穿着军器监底层匠户的灰褐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精悍,沾着洗不净的炭黑和淡淡油渍。眼神却亮,亮得灼人,与这周遭沉沉暮气格格不入。
云韶没抬头,笔尖没停:“今日不该你轮值早课?又溜出来。”
“匠头们正为陛下秋狝仪仗金钉该用三钱二分还是三钱半吵得脸红脖子粗,”沈炼走到近前,瞥了眼皮纸上鬼画符般的曲线,嗤了一声,“有这功夫,我三枚弩机悬刀都磨利索了。记这些,能让你笛子吹得更好?能造出更犀利的火铳?还是能多换半升粳米,堵上王扒皮那张刻薄嘴?”
像是回应他话音,月亮门“吱呀”一响,一个穿着深青色宫制袍子、面皮焦黄干瘦的中年人踱了进来,正是乐坊副管事王秉忠。他细长的眼睛扫过云韶手中的皮卷和炭笔,又掠过沈炼那身不合时宜的短打,嘴角向下撇出两道深壑。
“云韶,”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瓷片,“昨儿交办的那套《万寿无疆》庆典变奏曲谱,七十二折,你怕是连十二折都没抄完吧?整日里魂不守舍,净记这些下里巴人的杂响怪声,能当饭吃?能讨得贵人半声笑?”他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却更刺耳,“月末考评,我看你是连‘末等’都悬!再这么不着四六,这乐坊清闲地儿,有的是人想进来!”
沈炼浓眉一拧,往前站了半步,肩背微绷。王管事眼皮一跳,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甩袖转身,嘴里嘟囔着“不务正业…带坏风气…”,快步走了。
云韶这才慢慢收起皮卷炭笔,神色没什么波动,只是将那截炭笔仔细插回内袋。沈炼冲那背影无声地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个温热的油纸包,扔过来:“东市老胡的烤馍,顺道。趁热,比那些劳什子曲谱实在。”
烤馍粗糙扎实,热气透过油纸烫着掌心。云韶低声道了句谢。两人并肩靠在褪了色的朱红廊柱下,沉默地吃。天光又亮了一分,宫廷这头巨兽彻底苏醒了。远处传来宦官尖锐的启钥唱喏,宫人细碎密集的扫洒声,水车轱辘碾过石道的闷响,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练习早课的单调琴音。这些鲜活的、当下的声音层层叠叠涌上来,暂时淹没了那些只有云韶能捕捉的、来自时间深处的、细碎而顽固的低语。
“昨夜,”沈炼忽然开口,声音含混,盯着手里最后一口烤馍,“我梦见‘连珠铳’成了,一梭子能打穿三重铁甲,箭矢连发,声如疾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可梦里,拿着那铳的兵卒,穿着不知哪朝哪代的衣甲,灰扑扑的,旗号…看不清楚。这皇宫…”他抬起头,望向鳞次栉比的琉璃瓦顶,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有时候憋得人喘不过气,像个活棺材,什么东西都在里头慢慢烂掉,烂透了,还一股子熏人的香味儿。我画那些机括图,造那些火器…有时候半夜惊醒,觉得那些东西不像是我想出来的,倒像是…从什么很深、很黑的地方,硬‘挖’出来的。”
云韶咀嚼的动作慢了。沈炼的梦,总是关于创造,关于撕裂,关于向前凿穿黑暗。而他,日复一日记录的,却是消散,是挽留,是向后打捞沉没的回声。一个向前“挖”,一个向后“捞”,却被同样的、黏稠如沼的“腐朽”预感,攥住了脚踝。
就在这时——
“嘶…喀…啦……”

一阵极轻微、却令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刺入云韶的耳膜。那声音难以形容,冰冷,锐利,非金非石,像是极厚的、看不见的冰层在深处缓慢而无可挽回地裂开,又像是无数根冰针,持续刮擦着琉璃的内壁。声音来源,是东南方,那座高耸的、在渐亮天光中显得格外孤峭的钦天监观星台。
几乎同时,他怀中那卷刚刚记录着鲜活笼屉“滋啦”声的皮纸,边缘处,一片墨迹肉眼可见地晕开、淡化,仿佛被无形的湿布抹过,又像是纸张自己在瞬间陈旧了几十年。虽然那模糊只持续了一息便恢复如常,但原本清晰的曲线和符号,已变得难以辨认。
云韶的身体瞬间僵直,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急速窜上头顶。不是错觉。那“冰裂”声,与墨迹的模糊,在同时发生。有什么东西,正在“刮擦”现实的边界,而他记录现实的痕迹,竟也随之不稳。
“怎么?”沈炼察觉到他呼吸的凝滞和瞬间苍白的脸色。
那“嘶…喀啦…”声消失了,快得像幻觉。但掌心残留的冰冷触感,和皮卷上那片顽固的模糊,清晰无比。云韶缓缓吸进一口清冷的晨间空气,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和那丝冰冷的、逐渐清晰的明悟。他看向手中还剩小半的、尚且温热的烤馍,又望向东南方,那座在越来越亮的天光映衬下,反而显得轮廓森然、泛着不祥青白色的观星台。
“没什么,”他最终说,声音平稳,将最后一口有些发凉的烤馍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下去,仿佛要借此压住什么。“风大,有点凉。”
他重新拿出皮卷,翻到崭新一页,炭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悬停一瞬,随即落下。不再是捕捉人间烟火气的流畅曲线,而是短促、尖锐、断续的折线,旁边标注:“辰初一刻,东南,观星台方向。声如冰层深裂,琉璃内刮。伴有‘记录侵蚀’,墨迹晕散约三息,后固。疑为‘回响’活性异常增强,或…‘现实’界壁脆弱性增加首次得证。关联:沈炼梦语‘挖出’之感。”
沈炼看着他垂首记录的侧脸,专注,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刚才瞬间的惊悸只是错觉。沈炼皱了皱眉,最终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好友瘦削的肩。
“晌午我得去南城铁匠铺看新淬的刀条,”沈炼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落,“王扒皮要是再找你麻烦,晚点告诉我。”
云韶“嗯”了一声,笔尖未停。
沈炼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助跑几步,蹬着斑驳的墙面,猿猴般翻上宫墙,身影一闪,消失在墙外渐次响起的市井喧嚣里。他总说这皇宫是棺材,可他自己进出这棺材,却如履平地。
晨光终于完全漫过巍峨的宫墙,金辉泼洒下来,照亮了云韶手中皮卷上那新旧交叠、无人能懂的墨迹,也照亮了他靛蓝乐工服肩头一块不显眼的补丁。光落在他年轻的肩膀上,不暖,反而有些沉甸甸的。
远处,教习的呵斥声、乐工们开始调校琴瑟笙管的杂乱音调,混着宫廷特有的、沉闷而规矩的钟鼓声,海浪般一波波涌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座庞大、精美、正从每一个榫卯缝隙里渗出无声叹息的宫殿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乐师,将他听见的、那来自观星台方向的、冰裂般的声音,仔细地封存在无人能解的符号里。
他将皮卷仔细收好,贴胸放着,那点冰冷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然后,他拿起那管青灰竹笛,整了整并无线褶的乐工服,向着乐坊正堂走去,走向那些他必须演奏的、喜庆的、繁华的,却从未在他耳中真正留下过痕迹的曲调。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和以往不一样了。那冰裂声,不是开始,只是一个他恰好听见的征兆。而记录,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穿过月门时,他听见几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小宦官低声嗤笑。
“瞧,那个聋子乐师又过去了。”
“嘘,小声点,人家耳朵灵着呢,不过听的可不是咱们的话…”
“听不见人话,可不就是聋子?”
云韶脚步未停,目光掠过那朱红的、正在缓慢剥落的廊柱。柱身里,隐约传来数十年前某个同样被嘲弄的小宦官,压抑的、细碎的呜咽。
他听了听,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正堂里,王管事尖利的声音已经响起:“都给我打起精神!《万寿无疆》第三折,再来一遍!云韶,你的笛,跟上!”
他举起竹笛,唇抵吹孔。清亮的笛音流泻而出,精准地汇入一片繁华喜庆的合奏里。没人听得出来,在这标准的、欢愉的曲调之下,他舌尖微微调整着气息,让其中一个经过音,极短暂地、微弱地,模拟出了清晨那笼屉“滋啦”一声的、鲜活的生命力。
只有一瞬。
然后,笛声依旧完美地融入那片盛世的和鸣,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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