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翻出宫墙,像一滴水汇入初醒的京城。寅时已过,卯时正盛,街面上的雾气被行人与车马搅动,泛着灰白的光。他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棋盘般的巷道里,刻意绕开几条主街——那里已经开始有巡街的兵丁和收夜香的骡车,他这身匠户打扮虽不扎眼,但身上的铁锈和火气味道,总让那些鼻孔朝天的家伙多看两眼。
南城这一带,是京城真正的肚肠。没有琉璃瓦,没有朱红墙,只有挤挤挨挨的灰瓦屋顶,晾晒着打补丁的衣物,空气里常年混杂着炊烟、煤灰、泔水、以及各种手艺行当特有的气味:熬胶的腥膻,染布的酸涩,打铁的焦火气。沈炼深吸一口这浑浊的空气,反倒觉得比宫里那熏人的沉香味儿来得实在。
“沈哥儿!这边!”
一声粗嘎的招呼从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围着油腻皮围裙、赤着精壮上身的汉子站在一处敞开的铺面前,正用铁钳夹着一块暗红的铁条在砧台上敲打,火星四溅。铺面檐下挂着一块被烟火熏得看不清字迹的木匾,隐约是个“陈”字。这是陈铁匠的铺子,也是沈炼常来的地方。宫里的军器监规矩大,用料、火候、乃至捶打的次数都有定例,束手束脚。陈铁匠这里野,什么料都敢试,什么方子都愿意琢磨。
“陈师傅。”沈炼快步过去,眼睛已经粘在那块铁条上。暗红的铁在捶打下延展,边缘泛起细微的、流动般的蓝紫色纹路。“这是…夹了乌兹钢?”
“嘿,眼毒!”陈铁匠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南边来的料,就一丁点,掺在寻常镔铁里试试。看看这纹!”他停下锤,将铁条浸入旁边水槽,“滋啦”一声白气暴起。再拎出来时,冷却的铁条表面,果然有流水般连绵的暗纹。“就是太脆,容易裂。得想法子韧它。”
沈炼凑近细看,手指虚抚过那些纹路。这不是简单折叠锻打能出的花纹,更自然,更…诡异,仿佛铁料自己在生长时形成的脉络。“掺了多少?火候最高提到多少试过?”
两人头对头,蹲在水槽边,就着逐渐明亮的天光,嘀嘀咕咕起来。锤击声、淬火声、鼓风声重新响起,间杂着技术上的争执。沈炼喜欢这里,在这里,话语和铁一样,直来直去,以成色论高低。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兀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铺子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穿褐色棉袍、头戴方巾的中年人,面色有些苍白,眼睛下两团浓重的青黑。他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指节用力得发白。
“陈师傅…”来人声音干涩,眼神有些飘忽,先看了眼陈铁匠,又迅速扫过沈炼,带着警惕。
陈铁匠起身,在皮围裙上擦了擦手:“哟,顾先生,您要的东西还得再等等,那铜活计精细,费功夫…”
“不,不是催那个。”被称作顾先生的男人急促地打断,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是想问问…上回您帮我补的那只‘司南勺’,最近…最近可有什么说法?”
沈炼心中一动。司南?那是指南的玩意,读书人或风水师常用,但听这口气,不像寻常物件。
陈铁匠眉头皱了皱,瞥了沈炼一眼,才对顾先生道:“顾先生,那铜勺按您给的图补好了,磁石也镶稳了,还能有什么说法?指针指南,天经地义。”
“不…不是指南…”顾先生声音更低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指别处。昨夜子时,我…我无意间看见,它…它指着宫城方向,抖得厉害,然后…然后磁石裂了。”他解开蓝布包袱一角,露出一只黄铜质地的司南勺,勺柄果然指向一个固定方位,而勺底镶嵌的黑色磁石,表面有几道清晰的裂纹。
沈炼的目光凝在那裂纹上。磁石开裂,少见。更让他注意的是那铜勺的造型,古朴得过分,勺柄上蚀刻的花纹,他竟从未见过,不像符文,倒像某种极度简化的…脉络图?
陈铁匠也怔住了,接过铜勺仔细看了看磁石裂纹,又掂了掂分量:“奇了怪了…这磁石是上好货色,没磕没碰,怎么会自己裂了?指着宫城抖…顾先生,您是不是看岔了,或是附近有什么强磁铁器?”
“没有!绝对没有!”顾先生连连摇头,脸色更白,“我那儿清净得很。而且…而且不止它。”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快了起来,“我书房里那架祖传的‘铜壶滴漏’,这两日,水滴时快时慢,毫无规律,可机括明明没坏!还有檐下那串风铃,无风自响,声音…声音刺耳得很!”

他越说越急,呼吸都有些不稳,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陈师傅,您见识广,您说…这会不会是…是宅子不干净?还是…还是像老话说的,有什么大东西要…要动了,这些老物件先有了感应?”
沈炼听着,心头那根自清晨起就绷着的弦,被无声地拨动了。冰裂声…墨迹晕散…异常指向的司南…紊乱的滴漏…无风自响的刺耳风铃。这些碎片,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同一种…不协调。仿佛一张巨大的、平静的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开始蠕动,撑出各种不规则的凸起。
陈铁匠是个实在人,搓着手,为难道:“顾先生,这个…我就是个打铁的,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儿…您或许该去白云观请道长瞧瞧?”
顾先生脸上掠过失望,又看了一眼那裂开的磁石,一把抓回铜勺,胡乱用蓝布裹好,紧紧抱在怀里,喃喃道:“没用的…没用的…他们看不出来…”说着,竟也不告辞,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没入渐渐喧嚣的街市,显得单薄而仓皇。
铺子前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嗡嗡的轻响。
“怪人。”陈铁匠摇摇头,重新拿起铁钳,“是个抄书匠,有点癔症,就爱收集些古怪物件。沈哥儿,别在意。”
沈炼“嗯”了一声,目光却还望着顾先生消失的巷口。他想起云韶皮卷上那些冰冷的符号,想起他说“声音在消失”,想起那瞬间模糊的墨迹。
“陈师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您说…这铁,除了咱们看得见的硬、韧、锋利,有没有可能…也有点别的…咱们平常不知道的‘性子’?比如…会‘记住’特别烫的火,或者特别重的锤?”
陈铁匠愣了愣,哈哈笑起来:“沈哥儿,你也魔怔了?铁就是铁,百炼成钢,靠的是火候和力气,记住啥?它又不是活物!”他用力捶打了一下砧台上另一块铁胚,火星迸射,“看,它记得这个不?”
沈炼也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打磨器械而布满薄茧的双手。梦里面,那从黑暗深处“挖”出造物的感觉,此刻格外清晰。
日头渐高,宫墙内的时光,却似被厚重的琉璃瓦拖慢了脚步。
乐坊正堂里,《万寿无疆》的曲子已经反复捶打了七八遍。云韶坐在笛部的位置,唇齿机械地控制着气息,指尖精准地落在每一个音孔上。他的笛声清越妥帖,融在宏大的合奏里,挑不出错,却也…没有魂。王管事背着手在堂中踱步,尖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乐工,尤其在云韶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和未消的余怒。
终于,早课结束的钟磬响起。乐工们如蒙大赦,收拾乐器,低声交谈着散去。云韶仔细用软布擦拭笛身,动作一丝不苟。
“云韶,”王管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尚未离开的乐工听见,“你留一下。”
堂内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香炉里残余的线香,袅袅腾起细直的青烟。阳光从高高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今日早课,你笛子第三折第七转的那个音,”王管事踱到他面前,细长的眼睛眯着,“是不是比旁人快了半分?嗯?”
云韶垂眼:“弟子愚钝,未曾察觉。”
“未曾察觉?”王管事哼笑一声,“你是心根本不在曲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上又在记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云韶,这里是宫廷乐坊,不是乡野集市,容不得那些怪力乱神、不上台面的东西!”他语气转厉,“念你平素还算安静,今日罚你未时前,将《万寿无疆》全谱七十二折,用工楷抄录三遍,交到我值房。抄不完,或是有一笔错漏,”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寒意,“下次内务府核减用度,乐坊‘末等’去浣衣局的名额,我看就很适合你。”
浣衣局。那地方,进去的乐工,这辈子就别想再碰乐器了,等着的是搓洗衣物到指骨变形,是寒冬里冰水浸泡的溃烂。这是赤裸的威胁。
云韶擦笛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指尖平稳。“是,弟子领罚。”
王管事似乎满意了这顺服的态度,甩袖走了。空荡荡的乐堂彻底安静下来。阳光移动,将云韶孤零零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纸笔,而是静静坐着,听着。听这宏伟殿堂自身的“声音”——木材在温度变化中极细微的“咯吱”声,远处宫人经过时衣裙摩擦的“窸窣”声,更远处,也许来自宫墙之外,那模糊的、充满生机的市井喧嚣…以及,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那始终存在的、来自建筑本身、来自地底、来自无数过往的、沉闷的、叹息般的背景低鸣。
忽然,他耳廓微动。
又是一声。“嘶…嚓…”
与清晨观星台方向那“冰裂”声不同,这次更轻微,更短促,来源似乎更近,就在这乐坊建筑群内,偏东北角的方向…好像是…藏书阁那边?声音里除了那种冰冷的“刮擦”感,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微弱的、像是许多书页被同时快速翻动的“哗啦”声,但那“哗啦”声也是僵硬的,不自然的。
几乎同时,他怀中那卷皮纸,再次传来微弱的、纸张自身颤栗般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将其取出,快速翻开。只见最新一页上,刚刚在早课后,他顺手记录下的、关于正堂梁柱一处细微“虫蛀般的叹息声”的符号,边缘处再次出现了那种模糊,像是墨汁将干未干时被蹭了一下,比清晨那次范围稍小,但同样清晰。
“回响”的侵蚀…在扩散?还是说,这庞大的宫城里,这样的“刮擦点”本就不止一处,只是他以前未曾注意到这种与“记录”被干扰的关联?
他合上皮卷,收入怀中。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胸口。王管事的威胁,抄写七十二折曲谱的惩罚,此刻仿佛都退到了极远处,变得轻飘而不真实。有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东西,正在这歌舞升平的宫殿基石下,缓慢地、确凿地活动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望向东北角。藏书阁的飞檐,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轮廓清晰。那里面藏着无数典籍,承载着这个文明的部分记忆。如果“回响”的侵蚀在那里也变得活跃…
“云师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个刚进乐坊不久的小学徒,抱着阮咸,满脸惶惑,“王…王管事让我来看看,您…您怎么还没开始抄谱?需要我帮您研墨吗?”
云韶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无波。“不用。”他说,“我这就去。”
他走向乐坊公用的书案,铺开特制的贡宣纸,磨墨,润笔。然后,他提起那支狼毫小楷,在纸页的左上角,以无可挑剔的工整楷书,写下第一个字。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照在笔尖流淌出的、端正却无生气的墨字上。他抄写得很认真,很慢,每一笔都合乎规范。只是无人看见,在他宽大乐工服的袖中,左手手指,正以极小的幅度,在腿侧轻轻敲击着一段复杂而无声的节奏——那是他刚刚“听”见的、来自藏书阁方向的、混合了“刮擦”与“翻页”的怪异声响,被他再次转化为只有自己能懂的密码。
墨迹在纸面蜿蜒,无声的节奏在布料下跳动。宫殿巍峨,日头正好。一场无人知晓的、关于腐朽与记忆的赛跑,就在这规整的笔划与隐秘的叩击声中,悄然拉开了它第二日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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