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的梆子声闷闷地滚过宫墙时,云韶刚好落下抄录的最后一笔。三遍《万寿无疆》全谱,工整的墨字填满了厚厚一叠贡宣,指尖被笔杆硌出深红的凹痕。他吹干墨迹,整理整齐,放在书案一角,如同交付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王管事不在值房。一个小宦官代为收下,眼皮都没抬。惩罚完成,今日的“义务”了结。乐坊午后是各自练习的时间,无人管束。云韶回到自己那间仅容一榻一桌的窄小宿处,关上门。
寂静涌来。但对他而言,寂静从不真正存在。隔壁老乐工午睡的鼾声带着痰音,檐下麻雀的啾喳,远处水车单调的吱呀,更下方,这座宫殿本身绵长而陈旧的呼吸…以及,那一丝自午前起就若隐若现、来自东北角藏书阁方向的、混杂着“刮擦”与“翻页”的异响。此刻,那声音似乎微弱了些,但并未消失,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断续地牵引着他的听觉。
他拿出皮卷,翻到新的一页。炭笔悬停。
去,还是不去?
藏书阁非乐坊所属,他无由踏入。擅闯,是罪。王管事的威胁言犹在耳。但清晨观星台的“冰裂”,午后藏书阁的“翻刮”,都与皮卷上墨迹的异常模糊相连。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征兆,一种只有他能捕捉到的、关于这座宫城、乃至更庞大事物“健康”状况的、极其不祥的体征。
沈炼的话在耳边响起:“…从什么很深、很黑的地方,硬‘挖’出来的…” 如果“回响”是来自“很深很黑”之处的声音和记忆的逆流,那么,承载最多文字记忆的藏书阁,是否首当其冲?
他想起自己记录的那些声音——老柏树的遗曲,石板的呜咽。它们都在消散,变模糊。如果藏书阁里的典籍,那些承载着文明记忆的文字,也在被某种力量“模糊”、“刮擦”呢?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微微收紧。他放下炭笔,从床底拖出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更多捆扎整齐的皮卷,每一卷都标着只有他懂的符号和日期。这是他过往几年记录的“声音档案”。他快速翻找,抽出标注着“丁卯年仲秋”、“西苑偏殿”的一卷。展开,上面记录着当时在西苑一处废弃偏殿听到的、类似多人模糊诵经的声音,持续了约半月,最终消失。而在那段记录的最后几日,他同样标注了“墨迹有晕散迹象,与声源强弱似有关联”。
关联性又多了一条证据。
他合上箱子,坐回榻边。窗外,午后的阳光明亮得有些虚假,将窗格子的影子斜斜印在地上,纹丝不动。寂静中,那来自藏书阁方向的、冰冷的“翻刮”声,又一次微弱地刺了一下他的耳膜。
他站起身,脱下显眼的靛蓝乐工服,换上一身半旧的天青色棉布直裰,这是休沐日偶尔出宫才会穿的便服。他将最重要的几卷皮卷和炭笔贴身藏好,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哪怕牵强的、踏入藏书阁范围的理由。
乐坊与藏书阁之间隔着内府监的几处库房。他沿着宫墙的阴影,不疾不徐地走着,姿态放松,仿佛只是饭后随意散步。偶尔有低阶宦官或宫女路过,他也只是微微垂首避让,并不引人注目。宫廷太大,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乐工,只要不撞上管事或侍卫,没人会多问。
越是靠近藏书阁所在的区域,那种冰冷的、非人的“存在感”就越发清晰。并非声音变大,而是一种…压力。仿佛空气变得粘稠,光线也晦暗了些。他耳中的背景杂音——风声、远处人声、虫鸣——都在这里诡异地减弱了,反而凸显出那“嘶…嚓…哗…”的怪响,以及更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无数人同时极其轻微叹息的集体低鸣。
藏书阁是一座独立的二层木构建筑,飞檐斗拱,在周围的殿宇中显得清瘦而古旧。阁前有小片庭院,植着几株松柏,此刻在阳光下竟也透出几分阴郁。大门紧闭,铜环暗沉。这里平日由翰林院代管,有老宦官看守,但若无特许或借阅凭条,寻常宫人不得入内。
云韶在庭院月门外的廊柱阴影里停步,目光扫过紧闭的大门和静无一人的庭院。异常感更重了。不止是声音,他“看”到那朱红的大门漆色,在某个角度光线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水波般的晕染,就像他皮卷上模糊的墨迹。门前石阶的缝隙里,青苔的颜色也深浅不一,有些部分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败。
他屏住呼吸,将听觉集中,试图穿透木门,捕捉阁内的具体声响。那“翻刮”声似乎来自二楼深处…还夹杂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像是陈旧纸张被撕开的“刺啦”声,断断续续。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皮卷再次传来清晰的颤动,比前两次都更明显。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某处墨迹正在晕开。
不能再靠近了。没有理由,守卫可能随时出现。他迅速后退几步,将身形完全隐入廊柱后,快速拿出皮卷和炭笔。就着昏暗的光线,他在新的一页上疾书:“未时三刻,抵藏书阁外庭。异响源确在阁内,二层深处。声类刮擦、翻页、撕纸。伴有视觉异常:门漆色晕,苔色灰败。‘压力感’显著增强,环境背景音被压制。皮卷震动加剧,墨迹侵蚀速度加快,与接近距离及声源强度呈正相关。初步判断:‘回响’活跃点,对实体物质(漆、苔)及信息载体(墨迹)均有侵蚀效应。藏书阁或为关键节点。”

刚写完最后一句,一阵脚步声从前方的甬道传来。云韶立刻收好东西,身形微动,像一抹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另一条通往乐坊方向的岔路。他走得从容,仿佛只是路过。
来的是两个抱着账册模样的文书宦官,低声交谈着从月门前走过,丝毫没有察觉刚才有人在此驻足倾听。云韶走出很远,直到那冰冷的“压力感”完全消失,耳中重新充满正常的宫廷嘈杂,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棉布,已被一层薄汗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南城陈记铁匠铺里,沈炼正对着砧台上一块新淬的刀条出神。刀身泛着幽幽的蓝光,纹路流畅,但他心思不在此处。顾先生那张苍白惊恐的脸,还有那枚裂开的、指向宫城的司南勺,总在他眼前晃动。
“邪门…”他低声自语。他是个信锤头不信鬼神的人,可顾先生那非伪装的恐惧,和那些“老物件”的异常,像一根小刺,扎在他惯于处理具体实物的大脑里。
“沈哥儿,发什么愣?这火候刚好,再锻两轮就能出刃了。”陈铁匠在旁催促。
沈炼摇摇头,放下铁锤:“陈师傅,晌午那顾先生…他住哪儿,您知道吗?”
陈铁匠擦汗的手一顿,诧异地看着他:“你问这干嘛?那是个癔症的,沾上没好事。”
“就问问。有点…在意那司南磁石开裂的事儿。”沈炼道,语气寻常,“磁石那玩意儿,开裂总得有个由头,或许是地气,或许是附近有咱们不知道的强磁矿脉,搞清楚了,对打铁识料说不定也有帮助。”他找了个技术上的借口。
陈铁匠将信将疑,但看沈炼神色认真,不像玩笑,便压低声音道:“就住在甜水巷最里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家。不过我可提醒你,那人古怪,屋里净是些老古董,阴气重。而且…”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他早年好像还在钦天监当过几天学徒,后来不知怎的疯了,才被赶出来,靠给人抄书糊口。钦天监那地方…啧啧,邪性。”
钦天监。沈炼心头一跳。清晨,云韶听见异响的方向,似乎就是…观星台,隶属钦天监。
“知道了,多谢陈师傅。”沈炼不再多问,重新抡起锤子,但心思已然飘远。云韶听的“冰裂”声,顾先生裂开的司南,都指向钦天监。是巧合,还是真有某种…联系?
他手下发力,铁锤砸在刀条上,迸出一溜耀眼的火星,照亮了他紧蹙的眉头。他得去甜水巷看看。不是为了顾先生的癔症,而是为了验证某个模糊的猜想——关于云韶那些“听不见的声音”,关于自己梦中“挖出”造物的感觉,关于这座皇城底下,可能正在发生的、无人知晓的“错位”。
日头西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斜长,如同巨人躺卧的躯干。云韶回到乐坊宿处,闩好门,将下午的见闻仔细记录归档。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长时间紧绷后的虚脱。未知带来压力,而孤独地背负着未知,压力加倍。
窗外传来乐工们晚课前最后的说笑和调弦声,人间烟火气透过窗纸渗入,却丝毫温暖不了他。他坐在榻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那段藏书阁的“翻刮”节奏。
笃、笃。很轻的叩门声。
云韶动作一停。不是王管事那种带着不耐的拍打,这声音克制而规律。
“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完全陌生的、温和而平静的年轻男子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穿透门板:
“云乐师,我家主人听闻您笛音清越,别具一格,尤其能奏出常人难察的幽微之韵。现有一曲古谱,年深日久,音节多有残损逸散,寻常乐工难以补全。主人慕名,特遣在下冒昧前来,想请乐师拨冗,前往一试。酬劳之事,好商量。”
云韶眉头微蹙。慕名?他在这乐坊籍籍无名,乃至被视为怪胎,何来慕名?能奏“幽微之韵”?这说辞更是蹊跷,指向性过于明确。而且,这声音的主人语气恭谨,用词文雅,绝非寻常宦官或仆役。
“贵主人是?”他问,声音平稳。
门外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答道:“主人说,乐师若问起,便说…‘听曲之人,亦在曲中’。”
听曲之人,亦在曲中。
云韶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记录藏书阁异响的皮卷上。听…曲?
一个隐约的、令人心悸的猜测浮上心头。能说出这样的话,能注意到他笛音中那些“刻意为之”的、模拟真实声响的细微调整…还能在宫廷之内,如此隐秘地派人找到他…
“何时?何地?”他问。
“若乐师方便,便是此刻。地方不远,就在北五所毓庆宫西侧静室。主人已备茶静候。”
毓庆宫!那是皇子们读书起居之所!云韶的心猛地一沉。皇子…李允明?
“好。”他没有犹豫,起身,将最重要的皮卷塞入怀中,整理了一下衣袍。“请带路。”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穿着普通宦官服饰却气质沉静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对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锐利地在他脸上扫过一瞬。
“乐师请随我来。”
年轻人转身引路,步履轻快而稳定,专挑人少僻静的小径。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他们脚下投出摇晃的光晕。云韶沉默地跟着,心中念头飞转。是机缘,还是陷阱?是那位可能同样感知到“回响”的皇子终于找上门,还是他记录异常的行为,早已落入某些人眼中?
穿过一道幽深的夹道,前方出现一座小巧独立的院落,门前悬着两盏素绢灯笼,光晕柔和。引路的年轻宦官在门前止步,侧身让开:
“主人便在室内。乐师请自入。小的在外候着。”
云韶看了他一眼,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内寂静,只有一方石台,两张石凳,一株老梅。正房的门开着,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走进去。
室内陈设清雅,书卷盈架,一炉清香袅袅。一个身着月白常服、未戴冠冕的年轻人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似在翻阅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面容清俊,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但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水,深处仿佛蕴着与年龄不符的重重思虑。正是三皇子,李允明。
他看向云韶,目光平静,没有皇子的威仪,却有一种洞彻般的审视。
“云乐师,”李允明开口,声音比门外转述的更为温和,也更为直接,“冒昧相请,还望见谅。我听了你今日早课笛音中,那一瞬仿若市井炊烟的声音。也…隐约听到了昨夜,观星台方向的‘杂音’。”
他顿了顿,将手中书卷轻轻放在案上,那似乎是一本年代久远的乐谱孤本。
“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他的目光落在云韶看似空无一物、实则内藏皮卷的胸前,“谈谈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谈谈那些…不该存在的‘回响’。以及,这座宫城,或者说,我们这艘大船,龙骨深处正在蔓延的…裂痕。”
云韶站在那里,感觉下午在藏书阁外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压力”,似乎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笼罩了下来。只不过这一次,压力之中,第一次,有了同行者的温度。
夜幕,彻底降下。宫墙之外,南城甜水巷深处,沈炼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叩响了顾先生家斑驳的木门。门内,一片死寂。


![[认亲后,我被全家人羞辱]最新后续章节在线阅读_[江月江辰]后续更新-爱八小说](http://image-cdn.iyykj.cn/0905/9c16fdfaaf51f3dea73afaf68b8f19133b297901.jpg)


![[穿越天龙,外卖员觉醒系统!]后续在线阅读_「赵昭少林寺」全文免费无弹窗阅读_笔趣阁-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32de750a1ef743649af14ac01a0879e.jpg)
![[老公出轨后我套现千亿]后续更新_[顾承泽念念]最新章节免费阅读-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844a16c28bd805ff8a3aa9ed0a29c0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