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炉香笔直如线,将空气切割成明暗两半。李允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云韶心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微微垂下眼睫,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这是宫廷生活教给他的本能——在未知的善意或危险前,先藏好自己。
“殿下说笑了,”云韶开口,声音是乐工面对贵人时特有的平稳无波,“微末技艺,不敢当‘别具一格’。至于声响…宫内殿宇重重,风声过隙,时有异响,恐是殿下听差了。”
试探。他需要知道,这位皇子听到了多少,又理解了多少。那句“听曲之人,亦在曲中”,可以只是风雅隐喻,也可以直指核心。
李允明静静看着他,没有因这明显的推脱而不悦,反而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了然的疲惫。“风声过隙…不错。但有些‘风’,刮过的地方,留下的不只是声音,对吗,云乐师?”他向前踱了两步,月白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你今晨在西厢廊下,用炭笔记录的是什么?是风声,还是…风过后,墙上剥落的那片漆皮,在阳光下最后一次反光的颜色?”
云韶的后背骤然绷紧。李允明不仅听到了他笛音中刻意的模仿,还知道他清晨在廊下的记录!这意味着,这位皇子对他的注意,绝非一时兴起,甚至…可能早有监视。
“殿下明察秋毫。”云韶避无可避,只能承认记录之事,但依旧模糊焦点,“微臣确有随手记谱的习惯,见笑于方家。”
“记谱?”李允明轻轻摇头,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云韶也坐。他没有再用迂回的说辞,目光清正,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云韶,这里没有王秉忠,没有宫廷乐师的尊卑。只有两个…或许能听见这艘大船龙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人。我时间不多,你我的时间,恐怕都不多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份属于皇子的矜持淡去,露出底下更真实的、被沉重思虑磨损的年轻人的轮廓。“我直说吧。我自幼能…感知到一些东西。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氛围’,一种‘趋向’。比如这座毓庆宫,在我感知里,十年前是一种温润厚重的‘黄’,五年前开始泛灰,而如今…”他看向窗外沉下的暮色,“是那种将雨未雨、铅云压顶的‘铁灰’。这不是比喻,云韶,这是我真实‘感觉’到的颜色。而最近三个月,某些地方——比如观星台,比如…藏书阁,”他特意顿了顿,看向云韶,“那种铁灰色里,开始渗出不详的、冰冷的‘铁锈红’,像是内里在缓慢腐败、渗血。”
云韶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颜色?感知的方式不同,但指向的异常…高度重合。观星台,藏书阁。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忧思过甚,癔症。”李允明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直到我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上,天空是永恒的黄昏,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废墟里,无数的书册、画卷、乐器、机械…一切承载着‘什么’的东西,都在无声地化为飞灰。而我脚下,大地是温的,甚至在轻轻搏动,像一个…垂死巨人的胸膛。梦里有个声音,不是话语,只是一种强烈的‘意念’,在反复追问:‘记住了吗?’‘传下去了吗?’”
他抬起眼,目光与云韶对上:“然后,大约半月前,我在查阅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档时,无意间看到一段前朝钦天监的残缺记录,提到‘星象异动,地脉隐鸣,疑有古之回响,蚀于当世’。‘回响’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梦里。我开始有意识地留意。我‘感觉’到那些‘铁锈红’渗出的地方,往往伴随着一些微小的异常——宫人短暂的失神、器物不经意的损坏、甚至…特定古籍上字迹难以解释的淡褪。而大约十天前,在一次午后小憩时,我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短暂、极其刺耳的…刮擦声,来自观星台方向。那之后,我对那附近的‘铁锈红’感知,清晰了一倍不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无法解释这一切,直到三天前,我偶然路过乐坊附近,‘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干净’的波动——不是颜色,更像是一缕…试图在浑浊湍流中保持自身形状的‘清音’。我循着那感觉,看到了你,云韶。你在听一株老柏树,然后用炭笔记录。你的‘颜色’,在那一刻,是我很久未曾见过的、接近于‘无’的透明。之后我设法听到了你的笛声,听到了那些藏在规矩曲调下的、真实世界的声响。我便知道,你或许就是那个…能真正‘听见’的人。”
坦白,几乎是彻底的坦白。以一个皇子之尊,向一个卑微信任的乐工,剖析自己隐秘的、近乎怪诞的感知和梦境。这要么是极高明的骗局,要么,就是孤注一掷的求助。
云韶沉默着。他在衡量,也在消化。李允明的描述,与他自身的体验相互印证,甚至补充了他感知的盲区(颜色、氛围)。那种梦中的追问——“记住了吗?传下去了吗?”——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记录一切的本能之上。
“殿下,”良久,云韶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您所说的…与微臣所知,确有…相似之处。”他没有完全承认,但也不再全盘否认。“微臣确实能听到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声响,其中一些,似乎与某些实物的‘状态’变化相关。比如墨迹的晕散。”
“墨迹晕散…”李允明眼中锐光一闪,立刻抓住关键,“在特定地点?比如…藏书阁?”
云韶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卷最新的皮卷,但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翻到记录藏书阁异响和视觉异常的那一页,将内容朝向李允明。“今日午后,微臣靠近藏书阁外庭,记录此页时,墨迹发生异常晕散。同时,阁内有异响,阁外门漆、石苔有异常色泽变化。与殿下所感‘铁锈红’,或为同源。”
李允明快速扫过那些奇特的符号和文字注释,他看不懂符号,但文字足以说明问题。他的脸色更加凝重,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带着不自觉的焦虑。“果然…藏书阁也被侵蚀了。那里是宫内藏书最丰、最古之地…如果‘回响’的侵蚀目标,是承载记忆与知识的载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文明的记忆,正在被无形之物啃噬。
“我们必须进去看看。”李允明斩钉截铁,“必须确认侵蚀到了何种程度,必须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或许还有挽救的可能,或者至少,记录下正在消失的东西。”他看向云韶,“你有办法,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听到里面更具体的情况吗?或者…有其他发现异常的方法?”
云韶将皮卷收回,沉思片刻。“靠近之下,或可听得更分明。但守卫与门户…”
“守卫和门户,我来解决。”李允明站起身,那份属于皇子的决断气度重新回到他身上,虽然眉宇间的忧色未褪,但眼神已变得锐利而专注。“今夜子时,藏书阁的看守老宦官会‘恰好’突发腹痛,需离开片刻就医。那段时间,足够我们进去探查。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在附近留意。但你……”他审视着云韶,“你只需要告诉我,进去之后,该如何做?往哪里去?注意什么?”
子时…夜深人静,“回响”是否会更活跃?风险显而易见。但李允明的提议,是眼下最快获取核心情报的途径。云韶想起皮卷的震动,想起那冰冷的“压力感”。
“异响源似乎在二层深处。”云韶缓缓道,“进去后,我需要安静,需要时间聆听、定位。另外,需注意任何有文字、图案之物,观察其是否有异常变化。我自己…会注意记录媒介的状态。”他指的是皮卷的震动。
“好。”李允明走到书案旁,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两枚龙眼大小、莹润剔透的珠子,递给云韶一枚,“含在舌下,可避寻常瘴气,提神醒脑。虽不知对那‘回响’侵蚀有无效用,但聊胜于无。”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似乎由多种金属丝编织而成的镂空球,不过鸡蛋大小,递给云韶,“此物你拿着,若遇无法应对之险,用力捏碎。我会知晓。”
云韶接过,触手温凉。珠子不知是何材质,镂空球结构精巧复杂,显然不是凡品。这位三皇子,准备比他想象的更为充分。
“子时初刻,藏书阁东侧小门。”李允明最后道,目光灼灼,“我与你同入。”
云韶颔首,将珠子和镂空球仔细收好。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行礼,转身退出静室。门外,那名年轻宦官依旧垂手静立,见他出来,仍是默不作声地引路,将他送回乐坊附近。
夜色已浓,宫灯昏黄。云韶回到自己冰冷的宿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掌心,那枚李允明给的珠子,散发着恒定微弱的凉意。
同盟,在危机催迫下,以惊人的速度建立了。但前路是吉是凶,那藏书阁深处,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稍纵即逝的真相,还是更深不可测的危险?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北角藏书阁的方向。夜幕中,那座阁楼的轮廓模糊不清,如同蛰伏的巨兽。子时…
他摸了摸怀中的皮卷和炭笔,又碰了碰那枚冰凉的珠子。
那就,子时见。
几乎同一片星空下,南城甜水巷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炼叩了第三次门,门内依旧死寂一片。木门老旧,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巷子特有的、复杂的陈旧气味,但在这扇门前,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不是灰尘,更像是什么东西放了太久、即将朽坏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左右看看。巷子幽深,此时已近宵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拖沓的梆子声。他不再犹豫,后退半步,肩头微沉,猛地向前一撞!
“砰!”
老旧的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声而断。门向内弹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霉味、旧纸味和那奇异“陈旧”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沈炼忍不住偏头咳了一声。
屋内一片漆黑。他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晕照亮前方。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堂屋,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杂物淹没——破损的陶瓷、形状古怪的木器、蒙尘的卷轴、散落的线装书…所有东西都呈现出一种被时间遗忘的灰败感。而在杂物中间,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通向里间。
“顾先生?”沈炼低声唤道,声音在堆满杂物的空间里显得沉闷。
没有回应。
他举着火折子,侧身挤过杂物缝隙。里间似乎是卧室兼书房,更加杂乱。一张破木床上被褥凌乱,却无人。靠墙的书架歪斜,上面的书册东倒西歪。一张书桌更是被各种古怪物件占据:缺了臂的铜人俑、颜色斑驳的罗盘、几块刻着无法辨认符号的龟甲、还有…那只白天见过的、磁石裂开的司南勺,此刻就随意丢在一叠账本上。
沈炼的目光被书桌中央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叠厚厚的、纸张颜色深浅不一的笔记,最上面一页,墨迹犹新,写着狂乱的字迹:“又来了!子时三刻!指宫城!颤如筛糠!铜壶水逆流三滴!窗纸自鸣如泣!它们在靠近!在靠近!记下来!都要记下来!……”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力透纸背,笔画歪斜,显示出书写者极度的惊恐。
沈炼心头一凛,快速翻看前面几页。笔记并非日记,更像是一份混乱的观测记录,时间、物件、异常现象,密密麻麻。
“癸亥年七月初九,夜,星孛入紫微,旧藏‘浑仪’小球自转不休,至天明方止。”
“甲子年三月,购得前朝钦天监弃置‘量天尺’残件,夜置院中,翌晨见尺身有露,凝成怪异纹路,似星图而非星图,日中即消。”
“五月,耳鸣加剧,如闻地底闷雷。‘司南’偶有偏转,非指正南。”
“六月,‘铜壶滴漏’时快时慢,校验机括无误。风铃无风自动,声刺耳。疑宅邸不宁,然法事无用。”
“七月初,子夜,‘司南’骤指宫城,磁石裂。大恐!彼在宫中!彼醒矣!”
记录越到近期,字迹越乱,语句也越发破碎,充满臆语般的推断:“非鬼魅!乃古之‘回声’!钦天监秘录有载!世将迭,回响现,蚀今世以补亏空!万物有痕,痕深则鸣,鸣则为蚀所趁!吾等皆在痕中!皆在瓮中!”
最后几页,反复出现“藏书阁…书…字在消…”、“观星台…窥天者…首当其冲…”、“乐…音…或可缓?然…微不可察…”等零碎词组。
沈炼看得后背发凉。这顾先生绝非简单癔症!他不仅观察到大量异常,竟还查到了“钦天监秘录”,提出了“回响蚀世”的说法!虽然言语癫狂,但其观察到的现象(司南、滴漏、风铃),与云韶的“听”、皇子的“感”,隐隐构成了一张拼图的不同碎片!而“藏书阁”、“观星台”、“乐音”…更是直接指向了云韶和宫廷!
“蚀今世以补亏空…”沈炼咀嚼着这句话,联想到云韶说的“声音在消失”,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顾先生的疯话有半分真实…
他迅速在杂乱的桌面上翻找,想看看是否有那所谓的“钦天监秘录”抄本或更多线索。手指拂过一堆散落的算筹时,触感忽然一异。他拨开算筹,下面压着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薄片,入手沉重冰凉。薄片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而在纹路中间,似乎镶嵌着几粒比沙粒还小的、暗淡的晶体。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火折子光芒,照在那黑色薄片上,那几粒暗淡晶体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薄片本身仿佛轻轻震颤了一瞬,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却让沈炼握持它的手指感到微微发麻的高频嗡鸣。
与此同时,被他随意放在桌角的那枚裂开磁石的司南勺,铜勺竟然自己微微转动了一下,勺柄再次颤巍巍地指向了…宫城方向!
沈炼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手中这诡异的黑色薄片。这东西…是活的?还是某种…感应器?

屋外,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三刻——平安无事——”
子时三刻!顾先生笔记里提到的异常高发时刻!
沈炼猛地抬头,看向宫城方向。黑夜中,那片巍峨建筑群的轮廓,在稀疏星光照耀下,如同匍匐的巨兽,沉默,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波动。
云韶…还在那里面。
他将那诡异的黑色薄片和顾先生最关键的几页笔记迅速塞入怀中,吹灭火折子,闪身出了这间充满不祥气息的屋子,反手将撞坏的门勉强掩上。
夜色浓稠。他必须立刻想办法,把自己发现的这些…告诉云韶。虽然还不知道,该如何穿过重重宫禁,去传递这个骇人的消息。
而此刻的宫城之内,子时的更鼓刚刚响过。
藏书阁东侧小门的阴影里,换了深色便服的李允明,和一身灰暗衣衫的云韶,如同两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汇合在一处。李允明对云韶微微点头,示意门口短暂的空档已安排妥当。
云韶口中含着那枚冰凉珠子,耳中全力过滤着夜的杂音,捕捉着来自眼前这座木质建筑内部的声响。
那“嘶…嚓…哗…”的刮擦翻页声,在子夜的寂静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活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阁内深处,贪婪地、持续地翻阅、刮擦着无穷无尽的书页。
李允明轻轻推开了那扇未曾上锁的小门。
一股比白日更浓烈、更陈腐的旧纸与尘埃气味,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两人的身影,被这黑暗无声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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