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火赘婿无删减全文_陆珩王虎小说在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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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腐败,皇帝南逃,中原沦陷?他早带着工匠、流民、粮草南下割据。荒山变工厂,流民成精兵,手搓蒸汽机,量产火铳炮。南宋:“此子恐怖如斯,必须招安!”金国:“他的铁甲舰为何能逆流而上?!”伪齐:“我愿降!只求别用那会喷火的铁车冲阵……”

作者:重庆黄粱 类型:体育竞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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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

抖音热文铁火赘婿是重庆黄粱精心打磨的一本历史古代书籍,它的内容层次清晰,行云流水,铁火赘婿的主角是陆珩王虎,本书的全文大意是:陈先生留下的那锭十两雪花银,沉甸甸地压在王匠头心头,也压得王家铁铺后院的空气都凝实了几分,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般的滞重。兴奋过后,是更深沉的压力与警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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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留下的那锭十两雪花银,沉甸甸地压在王匠头心头,也压得王家铁铺后院的空气都凝实了几分,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般的滞重。兴奋过后,是更深沉的压力与警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收紧。这不是以往接的修补锅铲、打造农具的零散小活,那些活计做坏了,最多赔点料钱,挨几句骂。这是牵扯到北边军镇,甚至可能是禁军武备的隐秘勾当。刀口舔血的买卖。

做好了,泼天的富贵不敢说,至少能让王家在这汴京匠户行里彻底站稳脚跟,吃穿不愁,甚至能跻身那些为少数人服务的、隐秘的上游供应圈,从此不必再看钱吏那种小角色的脸色。做砸了,或是走漏了风声,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后果王匠头不敢细想,只觉得后颈发凉。那些军爷、那些背后的贵人,捏死他们这样的小匠户,怕是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

王匠头关紧了铺门,插上粗重的门闩,还特意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叫卖。他这才将王虎和秀娘都叫到后院那间加了厚门板、内侧还用旧毡子仔细钉牢的“秘坊”里。油灯芯子剪得短短的,火光如豆,勉强驱散一小团黑暗,却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摇晃着,有些狰狞。

四人围着一块被当作桌子的旧砧板,砧板上放着那锭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光的银子,还有陈先生留下的半截断刀。断口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

“珩哥儿,”王匠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门外可能存在的耳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砧板上深深浅浅的锤印,那是几十年岁月留下的痕迹,“陈先生这事儿……你真有把握?那刀,真要打到他说的那般地步?吹毛断发,砍铁甲如切朽木?”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玄乎,眼神里满是忐忑。

陆珩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截断刀,入手冰凉沉重。又取过自己这些天试验出的、最好的一块复合钢条——只有巴掌长,两指宽,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并排放在一起。“岳父您看。”他指着断刀的裂口,“寻常军中所用刀剑,多用灌钢法或炒钢法所得之铁,反复锻打去除杂质,再覆土烧刃,求得刃口坚硬锋利。此法对付无甲之敌,或是皮甲,足矣。但若遇精良铁甲,或是两军混战、兵器激烈磕碰,极易崩口、卷刃,甚至如这断刀一般,”他用手指点了点那狰狞的断口,“直接断裂。”

他将断刀凑到灯下,让王匠头细看:“看这断口的晶粒,粗大不均,颜色发暗。这是锻打不足,或者加热时温度控制不佳,杂质与气孔未能除净,留下了暗伤。平时看不出来,一旦受力到了极限,就从这里裂开。”他又指向自己那块钢条上的一处白痕,那是之前测试时用旧刀砍的,“再看我这块。虽也留痕,但刃口未崩,整体未裂。为何?”

陆珩拿起钢条,语气平稳,像是在讲解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因为这块钢,不是一种铁。它是以含碳高的硬钢为皮,包裹含碳低的软铁为芯,千锤百炼,叠打而成。刃口硬而脆,能破甲;刀身韧而弹,能承力,卸力。再辅以精细控制的淬火温度、时间,以及恰到好处的回火,调节各部分硬度韧性,方能达到刚柔并济,既利且坚。”

王虎听得似懂非懂,什么高碳低碳,什么叠打复合,他只觉脑袋里一团浆糊。但看那对比鲜明的断口和白痕,一个裂得吓人,一个只留浅印,傻子也知道哪个好。他摸着后脑勺,瓮声瓮气道:“姐夫,你说的这些太绕,我就听明白一点:咱要打的刀,得像牛筋一样韧,又得像石头一样硬!对吧?”

陆珩难得地笑了笑:“虎子说得对,就是这么个理儿。既要硬,又要韧,不让它轻易断掉。”

王匠头是老行家,陆珩说的道理,他结合自己一辈子在炉前锤下的经验,眯着眼琢磨片刻,便恍然大悟,随即涌起的是更深的震撼:“叠打……刚柔并济……这、这想法,简直……匪夷所思!”他拿起陆珩那块钢条,反复摩挲,感受那均匀致密的质地,又对着灯光看那隐约的、流水般的纹路,“可细想之下,却又直指关窍!百炼钢是千锤百炼求其纯,宿铁法是软硬相合求其利,你这法子……像是把两者之长合二为一了!珩哥儿,你、你是从何得知这等秘法?” 他看向陆珩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这绝不是看几本杂书就能琢磨出来的。

陆珩早已备好说辞,面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侥幸”:“也是机缘巧合。前些时日在旧书摊淘到一本残破不堪的《五金辑要》,像是前朝遗物,里面提到古时有‘百炼钢’、‘宿铁法’,还夹杂着些语焉不详的‘合钢’、‘夹钢’字样,配图模糊。我闲来无事,便对照着书中只言片语,私下琢磨试验,又结合咱家如今鼓风得力、控火比以往精准许多,这才侥幸摸到一点门道。此法说来简单,实则极难。耗时极长,耗料极精,成功率亦十不存一,故之前不敢轻用,怕糟蹋了材料。”

将“超前知识”推给虚无缥缈的古籍和“私下琢磨”,是最稳妥的借口。既解释了来源,又强调了难度和偶然性,避免引人过度深究。王匠头果然信了,脸上露出唏嘘感慨之色:“竟是古法重现!古人的智慧,真是……深不可测。珩哥儿,你能从中悟出道理,还能试验出来,这心思、这耐性……真是我王家的福星!”他看向那锭银子,眼中的犹豫尽去,转为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既如此,这单买卖,风险再大,咱也接了!只是,珩哥儿,从用料、用工,到打造过程,都需加倍小心,绝不可让外人窥见一丝一毫的端倪。打出来的东西,样子可以普通,但内里的‘魂’,绝不能差!”

“正是此理。”陆珩点头,神色凝重,“打制样品,需用最好的矿料,不能有半分将就。岳父,您先前说磁石选矿之法极佳,我们还可再精进,多做几遍筛选。另外,要打出陈先生要的刀,光靠好铁还不够,还需一些特殊之物,尝试改善性能。”他取过烧黑的炭笔,在砧板边缘空处,一笔一划写下几样东西:锡、铅、铜屑、硼砂(蓬砂)、兽骨(煅烧成灰)。

“锡、铅、铜屑?这是要作甚?”王匠头疑惑,“硼砂、骨灰倒是知道,助熔清渣之用。可锡铅性软,掺进铁里,不是更软了?铜倒是能增色,可也贵啊。”

“尝试‘合金’。”陆珩用了这个稍显陌生的词,见王匠头不解,便换了个说法,“就是尝试在铁里加入极微量的其他金属,看能不能像配药一样,改变铁本身的性子。比如,或许能让它淬火后更硬,或者更不容易生锈。此事我也无十分把握,全凭古书猜测和试验,需大量摸索,可能浪费不少材料。”他不能直接说这是为了尝试制作初步的合金钢或改善渗碳效果,只能以“古书猜测”和“试验”之名掩饰,同时预先说明可能失败,留有余地。

王匠头如今对陆珩已是近乎盲从,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不明白为何要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想到那神奇的鼓风机和磁石选矿,便觉得女婿这么做必有深意。他毫不迟疑地点头:“好,我记下了。明日我便托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关系,分头去不同的市集、药店、杂货铺零散采买,每样只买少许,绝不引人注意。钱就从这锭银子里出。”

“此外,”陆珩看向一脸跃跃欲试的王虎,“虎子,鼓风机和锻锤是咱们的根本,必须时时检查维护,确保出力稳定。尤其是齿轮啮合处,要勤加涂抹脂膏润滑,减少磨损。秘坊的门窗遮蔽务必严密,一丝光、一点特别的响动都不能漏出去。夜里火光太亮,要想办法遮挡。”

王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粗声道:“姐夫放心!交给我!我眼睛亮,耳朵灵,保准不出岔子!谁要是敢趴墙头,我一锤子……”话没说完,被王匠头瞪了一眼,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陆珩又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秀娘。油灯的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挺秀的鼻梁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他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些:“秀娘,往后这段时日,家里一应采买、与邻舍婆姨的日常往来,需格外留意。若有人旁敲侧击问起铺中之事,尤其是我和岳父、虎子整天在忙什么,你就只说爹接了个急活,是城里大酒楼的厨刀订单,东家挑剔,工期紧,我们日夜赶工,人都累瘦了。具体的一概不知,含糊过去就行。饭菜依旧每日定时送入秘坊,莫让外人窥见内里情形,也莫让人知道我们具体吃用如何。”

秀娘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声音虽低却清晰平稳:“我晓得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近日在井边浆洗衣物,听隔壁李婶她们嘀咕,说咱家不知走了什么运,得了官家好评,连收税的钱吏都客气了几分。话里话外,探听的多。我会小心应付,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漏。”

陆珩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秀娘虽内敛少言,但心思细腻,观察入微,是个极好的内助。有她把住家门这一关,能省去许多麻烦。

计议已定,王家铁铺便似一架上了发条、抹足了油的精密器械,在陆珩的调度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白日里,铺面依旧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经营,王匠头偶尔坐在门口抽袋旱烟,跟路过的老伙计叹几句“生意难做”、“东家挑剔”,打些粗笨的犁头、门环应付门面,收入寥寥,正好符合“接了赔本赶工买卖”的设定。一到夜幕降临,铺门紧闭,巷子沉入黑暗,后院秘坊便成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被炉火照亮的、与外界隔绝的天地。

炉火日夜不息,除非添炭加水,几乎不曾黯淡。陆珩亲自操刀,进行着繁复、枯燥且充满危险的试验。他尝试不同的矿石配比,用改良的、吊在木架上的磁石进行更精细的富集,一遍又一遍;他小心翼翼地将买来的锡粒、铜末分成极小份,尝试添加到小坩埚熔化的铁水中,观察铁水流动性和凝固后断面的变化,记录下每一丝细微的差异;他摸索硼砂和煅烧后捣成细粉的兽骨灰,在精炼过程中的最佳用量和添加时机,试图找到清除杂质、改善铁质的最优解。

最重要的,也是耗费心血最多的,是复合钢的锻造。这需要极高的耐心、近乎苛刻的技巧和一丝不苟的态度。先将含碳高的“硬皮”钢片与含碳低的“软芯”铁片,层层叠合,用细铁丝捆扎固定,放入炉中加热。温度必须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要让两者接触的表层微微熔化,便于锻打时融合,又不能温度过高,破坏各自内部已经初步成型的晶粒结构。这全凭陆珩的经验和直觉,以及王匠头在旁根据火焰颜色不断提醒。

加热到火候,迅速夹出,放在铁砧上。王匠头和王虎轮番上阵,充当主力锤手。陆珩则手持小锤,在一旁指引落点、控制力道和节奏。“这儿,轻一点,慢一点,让它们‘贴’紧。”“翻面!快!温度在降!”“力道加重!往中间砸!赶走气泡!”

沉重的锻锤起落,砸在通红的金属胚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火星如瀑布般四溅,落在厚重的皮围裙和石地上,滋滋作响。每一次锤击,都是力量与温度的碰撞,都是将两种不同性子的金属强行糅合的过程。然后,趁热折叠,再加热,再锻打,再折叠……如此反复,犹如匠人揉制最筋道的面团,目的是让不同碳含量的钢料均匀混合,形成致密如千层糕、又富有弹性层次的复合结构。

失败是家常便饭。温度稍高,钢材“过烧”,晶粒粗大,变成一碰就碎的废料;温度不够,层间融合不良,锻打时就从结合处开裂;锻打力道不均,或折叠角度不对,也会导致内部出现空隙或应力集中。短短七八日,耗费的精挑细选过的矿料和上好的炭火,已是往常数倍之多,废弃的、扭曲开裂的钢胚堆了小半墙角,看得王匠头心头滴血,那都是钱啊!但每每看到陆珩在失败后,不顾烫手,仔细检查每一个断口,用炭笔在粗纸上记录下温度、时间、配比,然后神色不变地调整参数,再次投入下一次试验,他便把到了嘴边的叹息咽回去,咬咬牙,继续拉着风箱,或者抡起大锤。他隐约感觉到,女婿在做的,是一件真正了不起的、或许能改变点什么的事情。

秀娘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她看到陆珩眼中日益增多的血丝,看到他手上新添的烫伤和水泡,看到他因为长时间靠近高温炉火而干裂起皮的嘴唇,看到他面对一堆失败品时紧抿的唇角和不曾熄灭的、如同炉火般专注灼热的目光。她送去的饭菜,他常常匆匆扒拉几口,便放下碗筷,又回到炉前或砧板旁;她添的灯油,总是不够他熬到天明。一种混合着心疼、敬佩与难以言说的情愫,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悄悄发酵,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开始更细致地、几乎是本能地照顾他的起居。为他准备的干粮,不再是简单的杂面饼,而是掺了少许细粮,烤得外脆内软,更耐饿;洗漱的热水,总是烧得温度适宜,放在他不会忽视的地方;甚至,她悄悄将他的衣物浆洗得格外挺括,破了的地方,用最细的针脚、同色的线缝补,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一夜,又一块经过七次折叠锻打的复合钢胚,在陆珩精准控制的温度下,浸入他反复调试配比的、混合了牲口油脂、盐水和一些矿粉的淬火液中。

“嗤啦——!”

剧烈的汽化声响彻秘坊,浓白滚烫的蒸汽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奇特的、类似油脂烧焦又混合着盐腥与矿物气息的味道,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陆珩的手稳如磐石,控制着钢胚浸入的角度和速度,心中默数着心跳。

三息之后,迅速提起。钢胚表面覆盖上一层灰黑色、略带斑驳的氧化物,温度依旧很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他将其移入旁边另一个冒着热气、温度稍高的清水桶中,进行第二次较为缓和的冷却,以平衡应力,避免开裂。

待钢胚彻底冷却,陆珩用粗砂布擦去表面的氧化层。一块长约一尺、宽约两指、厚度不足半指的灰白色钢条呈现在眼前,表面不再是单调的灰黑,而是有着隐约的、如同流水波浪层层叠叠又仿佛树木年轮般绵密复杂的纹路。它静静地躺在砧板上,不再炽热,却散发着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质感,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蛰伏。

陆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一瞬。眼中那簇始终燃烧的、冰冷的、属于研究者的火焰,终于松懈了一丝,染上些许如释重负的微芒。

“成了?”一直守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王匠头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颤音。

“这一块,成了。”陆珩哑声道,喉咙因为长时间烟熏火燎和缺水而灼痛。他拿起这块新钢条,重复之前的测试流程。用不同硬度的锉刀测试,阻力均匀,锉痕清晰而有层次;用小锤敲击不同部位,声音清越统一;双手用力弯折,钢条显示出良好的弹性,弯到一定弧度后稳稳回弹,没有出现任何裂纹或永久变形。

结果令人振奋。硬皮赋予的锋利与坚硬,软芯提供的韧性与弹性,在这根复合钢条上达到了一个微妙的、近乎完美的平衡。它既有足够的硬度抵御冲击、保持锋利,又有良好的韧性避免脆裂、承受形变,其综合性能,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单一的、靠运气和经验得来的“百炼钢”或“灌钢铁”。

“这……这就是你说的复合钢?”王匠头声音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着钢条上那奇异美丽的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均匀而致密。他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的好铁不少,但从未触摸过如此质地、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和力量的金属。这不仅仅是块好铁,这简直是一件……艺术品,一件蕴含着无尽可能的武器胚胎!不,是希望!

“是雏形。”陆珩纠正道,虽然疲惫已极,几乎站立不稳——王虎赶紧伸手扶住他——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火时最亮的那点光芒。“以此为基础,调整硬皮与软芯的比例、厚度、结合方式,可以衍生出无数种特性不同的‘钢’。有的可以更利于破甲,有的可以更耐冲击,有的可以更抗磨损……甚至,可以尝试加入不同的微量金属,让它拥有特殊的颜色、或者更耐腐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由钢铁构成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在前方混沌的迷雾中,缓缓展开一角。但眼下,他们只有一根成功的样品。而陈先生的刀,需要很多根,更需要将这种“成功”稳定地复制出来。

“休息两个时辰。”陆珩强迫自己从短暂的兴奋和遐想中冷静下来。路还很长,危机四伏。“然后,我们得想办法,把这‘偶然’成功的‘雏形’,变成可以稳定复制的‘工序’。还要用最快的速度,消化这些经验,打造出那把必须让陈先生、让他背后的人眼前一亮的铁锏样品。那才是我们眼下安身立命的根本。”

秘坊厚重的门帘再次被轻轻掀开一条缝。秀娘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进来,看到陆珩几乎虚脱却眼神灼亮的样子,看到他脸上被烟灰汗渍涂抹得一道道的狼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拧干布巾,递到他手中。她的手指纤细,因为常年劳作带着薄茧,不经意间擦过他满是烫伤、水泡和油污的手背。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与他手上冰冷、粗糙的伤痕形成鲜明对比。

陆珩接过温热的布巾,覆在脸上。热汽带着皂角的清新气息钻入鼻腔,驱散了一些疲惫和烟火味。他擦了擦脸和脖子,感觉精神微微一振。他看向秀娘,她正低头收拾着旁边空了的碗筷,侧脸在门外透进的、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柔和而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秀娘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端起托盘,快步走了出去,脚步轻盈。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陆珩似乎看到她耳根悄悄红了,像染上了天边最早的那抹霞光。

炉火未熄,只是调小了风门,保持着一种温存的、持续的热度,橘红色的火光温柔地舔舐着炉壁,仿佛在积蓄着下一次猛烈燃烧、熔化顽铁的力量。汴京城的白天开始了,市井的喧嚣——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的哭闹声——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音。而王记铁铺深藏的秘密、挣扎与野心,也在这喧嚣的掩盖下,如同炉中那块复合钢,经过千锤百炼,悄然成型,等待着破土而出、乃至裂石惊澜、让人不得不正视的那一刻。

真正的锻造,关乎技艺,更关乎人心与世道,才刚刚开始。

王匠头捧着那根象征着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成功的钢条,像是捧着初生的婴孩,舍不得放下。王虎虽然不懂其中关窍,但看老爹和姐夫的神情,也知道这东西了不得,咧着嘴傻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堆满屋。秀娘悄悄多煮了两个鸡蛋,埋在粥碗底下。

然而,短暂的喜悦很快被现实的紧迫感冲淡。陈先生给的时间有限,样品必须尽快拿出,而且要足够好,好到能镇住对方,为后续可能的合作铺平道路。同时,暗处的窥探并未停止,反而因为王家的“低调”和“神秘”,引来了更多猜测。

陆珩深知,必须在各方势力真正反应过来、将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之前,完成技术积累和初步的实力展示。他不再单纯追求“复合钢”的完美,而是转向更实际的目标:利用现有最成功的配方和工艺,打造一把超越时代认知的“宝刀”样品,以及……尽快建立一套可以小规模、保密生产的流程。

他重新分配了任务。王匠头经验最丰富,负责核心的叠打复合与最终热处理,这是刀剑的“灵魂”,容不得半分差错。王虎力气大,性子直,负责前期的粗锻和后期的大力修形,同时兼顾秘坊的警戒。陆珩自己,则统筹全局,优化每一个环节,设计必要的工装夹具,并开始尝试将“磁石选矿”、“鼓风控温”这些关键技术,分解成可以传授、但又不会泄露核心的步骤,为将来可能的生产扩大做准备——虽然他清楚,在眼下,规模生产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秘坊里的节奏更快了。炉火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灭,叮当的锤击声和鼓风机的呼啸声,被厚实的门板和墙壁努力压抑着,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隐隐传出,融入汴京无边夜色里各种细微的声响中,并不特别突兀。

就在王家于秘坊中争分夺秒、于坊间散布“接了赔本厨刀买卖”的迷雾之际,那双从更高处、更深远地方投下的目光,并未移开,反而似乎更加专注了些。

汴京城东南角,靠近旧曹门一带,有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院墙高耸,用的是厚重的青砖,墙头覆着黑瓦,瓦缝间生出些经年的苔藓。门脸并不张扬,只两扇黑漆大门,铜环黯旧。但若有懂行的人细看,便会发现那砖瓦的规制、门楣的样式,都透着一股内敛的贵气与久远的沉淀感,非寻常富户可比。

后园书房,窗明几净。冬日惨淡的阳光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棂,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沈老先生——致仕前官至工部侍郎,虽不在朝,却因家学渊源(其祖上与沈括有些关联)、自身精于营造格物,在工部、将作监乃至军中匠造体系内,仍有着不容小觑的影响力和盘根错节的人脉——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卷边角磨损的《武经总要》附图,旁边还随意放着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铁石样品,以及一把断裂的旧刀。

陈先生垂手立在案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神态恭谨,微微低着头。

“依你看,那陆珩,是真有实学,还是故弄玄虚,碰巧得了些古方,便不知天高地厚?”沈老目光未离书卷,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陈先生略一斟酌,字句清晰地答道:“回沈老,属下这十余日暗中观察,并综合各方消息,观其言行,察其铺中所留蛛丝马迹,此子绝非虚妄浮躁之徒。他改良那鼓风之法,虽经巧妙伪装,看似只是皮囊木架加固,然其内里机括联动之理颇为精巧,非深谙机巧、熟知力学者不能为。此其一。其二,其对冶铁、锻打、火候之论,无论是对王匠头所言,还是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皆能切中要害,所言‘致密均匀,刚柔相济’八字,正是古来上乘铁器之要诀,非纸上谈兵者能道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先生稍稍抬头,“面对刘大錾暗中唆使巡捕的无端搜查,他能临危不乱,应对得体。既未惊慌失措露出马脚,也未强硬对抗激化事端,而是巧妙周旋,借‘病’隐藏,同时又能保全其核心秘要。这份远超其年龄的沉稳心性,以及审时度势之能,不似寻常匠户子弟,更不似一个只知读死书的懵懂书生。倒像是……经过些风浪,心中有丘壑。”

沈老微微颔首,未置可否,手指拂过一块铁石样品,触感粗糙冰凉:“能想到用磁石选矿,已是心思活络,善于观察利用常物。矢志复原古之‘百炼’、‘灌钢’,并试图融合改进,更是知其难而为之,有几分钻研的韧劲。王老匠那个女婿……有点意思。”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刘大錾那边,还在上蹿下跳?”

“是。据眼线回报,他日前又宴请了军器监的钱吏,席间多有抱怨,似对王家近况颇为不甘。还派了心腹,在市井间打探王家采买锡、铜、硼砂等物的具体去向和用量。”陈先生据实以告,“需不需要……敲打一下?”

沈老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武经总要》一幅弩机分解图上:“市井之争,蝇营狗苟,由得他们。只要不闹出格,坏了规矩,不必我们插手。倒是王家的‘厨刀’……”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悦丰楼’的东家,前几日还向我抱怨,说如今汴京各大酒楼,难觅真正削切如意的厨刀,不是太软便是太脆,影响刀工。你说,巧不巧?”

陈先生心领神会,立刻道:“属下明白。会让人‘偶然’间,向‘悦丰楼’掌勺的大师傅推荐一下王记铁铺,就说他家最近为赶制一批特需厨刀,手艺似乎有所精进,或许有合用之物。至于买不买,用不用,全看‘悦丰楼’自己。”

“嗯。”沈老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抬起,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叶子早已落尽、枝干嶙峋如铁画的老梅。冬日萧瑟,那梅树却透着股沉静的力量。“北边……真定府、河间府来的军报,你也看了。金人游骑近来颇为猖獗,哨探冲突不断。边军械甲损耗,较之去岁同期,增加了三成不止。尤其是刀剑、甲胄,破损极快。”他收回目光,看向陈先生,眼神平静,却深邃如古井,“告诉王家,铁锏样品之事,务求精良,不必过分追求速度,工期……可略微放宽些许,但品质绝不容有失。要让他们明白,我们要的是真正能用于实战、可靠耐用的东西,不是样子货。另外,”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看看他们那所谓‘厨刀’,除了切菜剁肉,是否……还能切点别的什么。比如,旧皮甲,或者……韧性稍差些的绳索。”

陈先生神色一凛,深深躬身:“是,属下谨记,会妥善安排。”

沈老挥挥手,陈先生便悄无声息地退下,步履轻捷,如同暗影。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沈老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枯枝指向灰白寒冷的天空。他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冬日汴河冰面下的思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而戎之根本,除了人心士气,离不开坚甲利兵,离不开铁与火。汴京表面繁华依旧,酒肆茶楼夜夜笙歌,但在这繁华之下,工部、军器监所属的官坊,匠气渐失,因循守旧、敷衍塞责、克扣料工已成常态,打造出的军器,堪用者十之五六而已。猛然间,在这朽烂的池子边缘,冒出这么个有趣的小家伙,像是石缝里挣扎出的一株异草,是异数,也是变数。

他能在这潭已开始散发陈腐气息的死水里,激起多大的浪花?又能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节里,为自己(或者说,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带来一点不一样的……坚韧与锋利?沈老不知道。但他愿意投下一枚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至少,那小子鼓捣出的东西,看起来比官坊里那些样子货,要实在些。

炉火在王记秘坊中不知疲倦地燃烧,陆珩不知道沈老书房里的对话和考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无形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以及在这压力之下,隐约透出的一丝缝隙——那是机会的缝隙,也是危险的缝隙。他必须抓住,也必须小心不被缝隙夹伤。

十日后。

秘坊内,空气灼热依旧,但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一把形制古朴厚重、却隐隐透着一股凌厉肃杀气息的骑兵手刀(亦可作短柄战刀),静静躺在铺着软布的旧案台上。刀长约二尺五寸,刀身略带弧度,刀背厚实,至刀尖处渐薄,刃口线条流畅如雁翎,尚未开锋,却在炉火映照下流转着幽暗的寒光。刀柄以浸过桐油的麻绳紧密缠绕,尚未安装护手和刀镡,显得粗犷而实用。

这便是陆珩带领王匠头父子,耗费无数心血,经历数十次失败,调整了不知多少参数后,最终打造出的样品刀。其钢芯采用了相对成熟的复合叠打技术,表层经过特殊的渗碳处理和局部淬火,刃口硬度极高;刀身则采用了韧性更佳的回火处理,确保整体强韧。为了测试性能,他们还用边角料做了几把小型试件,测试下来,无论是硬度、韧性还是抗冲击能力、耐磨损程度,都远超寻常制式军刀,甚至比一些将领私藏的所谓“宝刀”也不遑多让,尤其在对抗简陋铁甲和激烈磕碰方面,优势明显。

陆珩手指拂过冰凉光滑的刀身,感受着那均匀致密的质地和刀身重心恰到好处的平衡感。以这个时代的眼光和工艺水平来看,这已堪称难得的宝刀,足以作为将领佩刀或精锐士卒的武备。但在他眼中,这仍是粗糙的初级阶段,距离他理想中的标准化、高性能军用钢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材料的均匀性、热处理的重现性、合金元素的精确控制……都是横亘在前的大山。

“明日,便是与陈先生约定的取货之日。”王匠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熬夜、烟熏火燎所致,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眼睛亮得吓人,“珩哥儿,你看……这般成色,能过关吗?陈先生背后那位……能满意吗?” 他既期待,又忐忑。

“八九不离十。”陆珩将刀插入一个毫不起眼的旧皮鞘中,皮鞘甚至有些破损,正好掩人耳目。“成色摆在这里,远超那半截断刀。关键是,陈先生背后的人,是否识货,是否有足够的眼力和魄力,看出这刀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其本身,更在于其背后所代表的、可以稳定复制的工艺可能。以及……”他眼神微凝,“他们有没有胆量和实力,接下我们后续可能提供的、数量更大的‘货’,并且……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提供一定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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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盘算的,远不止这一把刀。通过这次样品试制,他初步验证了复合钢工艺在现有条件下的可行性,摸索出了一套相对稳定的、从选矿到热处理的关键流程参数。更重要的是,他初步培养出了王匠头和王虎这两个能够理解并严格执行他部分技术意图、具备一定学习能力的“嫡系”工匠。下一步,如果陈先生那边反馈积极,订单落实,他需要考虑小批量生产的流程优化、质量控制标准制定、工装夹具的完善,甚至……更进一步的武器形制设计。比如,针对步兵结阵对抗骑兵,更适合的长矛矛头形制;破甲能力更强的破甲锥或斧刃设计;弩机上更精密耐用、可以标准化生产的青铜或钢铁部件。

还有……火器。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熄灭。尽管目前条件极其简陋,风险巨大,但火药是颠覆性的力量。或许可以从最原始的、用于爆破或纵火的“火药包”、“火箭”开始,悄悄搜集硝石、硫磺、木炭,试验颗粒化火药和最简单的引爆装置。这需要极度谨慎,但必须开始布局。乱世将至,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生机。

正思虑间,前铺传来敲门声。不疾不徐,三长两短,正是与陈先生约定的暗号。

王匠头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是陈先生!”

陆珩拿起用粗布包裹好的刀,对王匠头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有些紧张地攥着拳头、喉结蠕动的王虎,以及面露忧色、欲言又止的秀娘,沉声道:“无妨,我去应付。岳父,您和虎子守好秘坊,照常整理工具,莫要显得异常。秀娘,劳烦照常准备晚饭,若有不相干的邻居问起,只说我在后院歇息,爹在前铺会客。”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虽仍是那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浆洗得干净,却透着寒素。但当他挺直脊背,托着那毫不起眼的粗布包裹,向前铺走去时,步履沉稳,神色从容,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气度。

打开铺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陈先生和那名精悍的随从。陈先生今日换了身更朴素的灰布直裰,像个寻常的行脚商人,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难以完全掩盖。随从依旧落后一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头。

“陈先生,请进。”陆珩侧身让开,语气平静。

陈先生微微颔首,步入铺中,随从则留在门外,抱臂而立,看似随意地望着巷口,实则将内外隔绝。

铺内没有旁人,王匠头依言未出。陆珩请陈先生在唯一一张方凳上坐下,自己则站在柜台后,将粗布包裹放在柜台上,却不急着打开。

“陆小官人,十日之期已到,东西可成了?”陈先生目光扫过那包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幸不辱命。”陆珩解开粗布,露出里面的旧皮鞘,然后缓缓将刀从鞘中抽出一半。

刀身无华,未开锋的刃口在昏暗铺内光线下泛着哑光,但那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均匀致密的质地,以及刀身抽出瞬间隐隐带出的那股锐利气息,让陈先生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凝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分。

他伸手接过刀,入手微微一沉,分量颇足。他仔细掂了掂,感受重心的位置;又用手仔细抚摸刀身,从刀脊到尚未开锋的刃口,感受那均匀的厚度变化和光滑的表面;屈指在刀身不同部位轻弹,侧耳倾听那清越中带着一丝沉浑的回音。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专业。良久,他抬头看向陆珩,目光锐利:“可能一试?”

“后院僻静处,备有试刀木桩与废弃铁甲,陈先生请随我来。”陆珩早有准备,引着陈先生向后院走去。经过秘坊门口时,他目不斜视。

后院角落,立着几个裹了多层旧皮子、内填硬木的木桩,还有一副不知从哪淘换来的、锈迹斑斑、甲片都有些松动的破烂铁札甲,一看就是被淘汰的货色。

陈先生示意随从上前。那沉默的随从接过刀,握在手中掂了掂,摆了个起手式,眼神骤然变得专注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他先是对着裹皮木桩,手腕一抖,挥刀横斩!

“嗤!”一声轻响,不像砍木头,倒像利刃划过厚革。包裹在外面的几层旧皮子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坚实的木质,刀口切入近寸,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随从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这手感颇为满意。他反手又是一刀,自斜上方向下劈向另一木桩,“夺”的一声闷响,木屑纷飞,刀身稳稳嵌在其中,深入近半,刀身毫无晃动。

陈先生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随从拔刀,走到那副锈铁甲前,站定,调整呼吸,双手握刀,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甲连接相对薄弱处斜劈而下!

“锵——嘎吱!咔嚓!”

刺耳的金铁剧烈摩擦声、甲片扭曲声、乃至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只见那锈迹斑斑的铁甲片,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寸许长的豁口,边缘的甲片扭曲翻卷!虽然刀身也因此被卡在甲片缝隙中,但随从用力一别,将刀抽出,退后几步,细看刃口——

只有靠近刀尖的一小段,因与甲片硬碰硬,微微有些发白,卷刃崩口的情况极轻微,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陈先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虽然很快平复,但眼中的震动却难以完全掩饰。他快步上前,亲自检查铁甲破损处,又拿过刀,凑到眼前,就着天光仔细察看刃口受损情况,甚至用自己的指甲用力刮擦那处白痕。

“好刀!”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激动,“虽未开锋,仅凭刀身之重、之韧,已有此等威力!刃口受损如此之轻……陆小官人,此刀究竟如何炼成?所用何铁?淬火有何秘法?”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珩,这一次,探究之意更浓,几乎不再掩饰。

陆珩依旧沿用之前的说辞,神色坦然:“古法叠打,百炼成钢,辅以家传秘法淬火回火之术。耗料十存其一,耗时更是寻常数倍。非有极品矿石、得力器具与些许运气不可为。具体秘法,乃家传之秘,恕难详述,望先生见谅。” 他将“家传”二字咬得稍重,暗示这是王家(或者说他陆珩)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能轻易示人。

陈先生深深看了陆珩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具体秘法。他当然知道规矩,这般手艺,没人会轻易吐露。他转而问道,语气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试探:“此刀,价值几何?若我……要五十把,同样品质,多久可得?”

陆珩心中迅速计算。五十把,已算小批量。以目前秘坊的产能、保密要求,以及核心工艺只有他们三人掌握的现状,难度极大。日夜不休也未必能按期完成。但他不能露怯,必须展现出能力和信心。

“此等品质,一把成本便在十五贯以上。”陆珩报出一个惊人的价格,这几乎是寻常制式军刀价格的二十倍,甚至更高。“售价需二十贯。五十把……若材料充足,工匠得力,一切顺利,需三个月。”他留了余地。

“二十贯……”陈先生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刀鞘。这个价格确实高昂,远超他的心理预期。寻常一把好刀也不过三五贯,这刀虽好,但二十贯的价格,足以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三个月,太久了。北边……等不起。最多两月。”

“两月……”陆珩露出适度的为难之色,沉吟片刻,才道,“两月亦可,但需加价两成,且需预付三成定金。材料采购须由我方指定渠道或经我方查验,以免以次充好,影响最终品质,坏了信誉。”他寸步不让,反而提出了更苛刻的条件。他知道,对方既然开口就要五十把,说明对这刀的重视程度远超一把样品,其背后需求可能非常迫切。价格和工期都有谈判空间,他必须掌握主动权,同时为后续可能出现的生产瓶颈、材料问题预留斡旋的余地,更要通过“指定材料渠道”来进一步控制核心环节。

陈先生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粗糙的皮面,似乎在权衡。二十贯一把,五十把便是整整一千贯!这绝非小数目,足以在汴京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但此刀展现出的性能,尤其是对抗简陋铁甲时表现出的破坏力和自身优异的抗损性,在如今北边局势日益紧张、金人铁骑威胁日增的情况下,其价值难以用简单的金钱衡量。若能量装备给精锐斥候、骑兵或中下层军官,其带来的战力提升,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一小片战场的局势。这背后的政治和军事意义,远大于一千贯钱。

“价格可依你。工期两月,定金三成。”陈先生最终拍板,语气果决,不再犹豫,“但我要与你立下文书契约,白纸黑字,言明品质标准、交货期限、违约赔偿细则。此外,”他语气加重,“刀之形制,需略有变化,不可与任何现有军中制式、乃至市面上常见样式完全相同,需有独特标记,但又不能过于奇特显眼。”

陆珩心中一动,对方果然谨慎周密。既要好刀,又要避免留下明显把柄,被人追查。“可以。形制细节,我可稍作修改,在保证合用、顺手的前提下,使其独特。契约之事,就按商事规矩,请陈先生拟定,我们画押。”他顿了顿,补充道,“定金到位,材料渠道确认,我们便立刻开工。”

“爽快!”陈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虽然很快收敛。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盖着隐秘印鉴的银票,面额三百两,“这是定金。余款七百两,交货时一次付清。契约我三日后使人送来。材料采购清单与要求,也请陆小官人尽快给我。”他又看了一眼后院深处那扇紧闭的、加厚的门,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王家铺子近来,可还安稳?我听闻前些日子,有些不开眼的巡捕来扰?若再有人寻衅滋事,或暗中刺探,可需陈某代为……疏通一二?”

这话暗藏机锋,既是示好拉拢,表明“我知道你们的处境,我能帮忙”,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展示肌肉——我能知道你们面临麻烦,自然也有能力“帮忙”解决,或者……制造麻烦。

陆珩神色不变,平静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银票,指尖能感受到特制纸张的细腻纹理和微凸的印鉴。“多谢陈先生挂怀。铺中一切尚好,些许流言蜚语、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我王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懂得规矩,知道分寸。若有实在难处,定向陈先生求助。”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对方潜在的保护承诺,又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性,暗示自己有能力处理一般麻烦。

“如此甚好。”陈先生点点头,对陆珩的应对似乎还算满意。他将样品刀重新归鞘,用原来的粗布包好,郑重地交给随从。“陆小官人,你我合作,贵在诚信与隐秘。望你好自为之,按期交货。两月后,我再来取货。”说罢,不再多言,拱手一礼,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金梁桥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送走陈先生主仆,陆珩捏着那张三百两的银票,回到后院。秘坊门开了一条缝,王匠头和王虎都探出头来,紧张地望着他。秀娘也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捏着锅铲,眼中满是关切。

陆珩将银票递给激动得手都有些抖的王匠头,言简意赅地说了订单的具体要求、价格和两月期限。

“五十把……二十贯一把……一千两!”王匠头喃喃重复,手指颤抖地摩挲着银票边缘,粗糙的皮肤感触着纸张的细腻冰凉,依旧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眩晕感阵阵袭来,“珩哥儿,这……这真不是做梦?咱们真能接到这样天大的买卖?” 一千两啊!他王家祖孙三代打铁,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是梦,也是刀尖上跳舞。”陆珩的声音打破短暂的迷幻,冷静得近乎冷酷,像一块冰,让发热的头脑迅速降温,“岳父,虎子,且莫高兴太早。陈先生这单生意,是泼天的富贵,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一千两的买卖,绝非寻常商贾可为。他背后之人,能量不小,所求恐怕也不止是五十把好刀那么简单。”

王虎挠挠头,还有些没转过弯:“姐夫,管他背后是谁,是王爷还是大将军,咱把刀打好,他给钱,银货两讫,不就完了?有啥好怕的?”

“若只是寻常买卖,自然简单。”陆珩摇头,目光扫过秘坊内那些远超时代的工具雏形、试验记录,还有墙角那堆废弃的钢胚,“怕只怕,这刀太好,好到成了某些人必须掌控在手里的‘利器’,而我们这打刀的人,也就成了别人砧板上必须捏住的肉,或是必须捂在手里、不能见光的‘秘匠’。从今日起,到交货那日,我们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不能有丝毫差错,也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他走到平日记录用的粗糙木案前,拿起炭笔,在一张较大的废纸背面迅速勾勒:“五十把刀,两月之期,仅凭我们三人日夜不休,不吃不睡,也绝难完成。必须招人帮手,但须是能生死相托、至少是能暂时稳住、不会泄密之人。岳父,您先前提到的那几位老兄弟,家世、品性、手艺,可能再细说?要最可靠的。”

王匠头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巨款的冲击中冷静下来,掰着手指头,仔细回想:“西巷最里头的赵老蔫,大名赵实,跟我差不多年纪,打铁快三十年了,手艺扎实,就是人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家里有个小孙子,前阵子得了急病,等着钱抓药,急得嘴角起泡;南街口摆摊修锁配钥匙的李拐子,大名李顺,早年在官坊伤了腿,落了残疾,但眼力手稳是一绝,专精小件打磨雕刻,为人仗义,就是好喝口酒,醉了话多;还有以前在南城官坊做过几年学徒的孙石头,年轻,二十出头,肯学肯干,力气也有,家里就一个瞎眼的老娘,靠他养活,人是老实本分,就是有点……有点愣,认死理。这几个,都是知根知底几十年的老街坊,不是那等嘴碎贪利、背后捅刀子的奸猾之徒。”

“好。”陆珩记下,“暂定这三人。但要分而用之,绝不能让其窥见全豹,尤其是复合叠打和核心热处理的奥秘。我的意思是,将整个制刀工序,彻底拆解,像流水线一样。”

他画出简单的流程图,指着第一步:“第一步,选矿与粗炼。 赵老蔫经验老到,为人沉默,适合单独作业。让他在坊外远处,另寻一偏僻、废弃的院子或棚户,带上两个临时雇用的、不识字、只听吩咐干活的生面孔(最好是流民或极穷的外乡人),专司用我们改良过的磁选吊杆,进行矿料初选和第一次粗炼。目标是将杂乱矿石,变成质地相对均匀的‘标准粗铁坯’。此环节关键在选矿精度与鼓风控温,赵老蔫可控核心,生面孔只做搬运、砸矿、拉风箱等粗活,不明就里。每日将炼好的‘标准粗铁坯’按数送回,我们检查。”

“第二步,粗锻成形。 李拐子心细手稳,腿脚不便但手上功夫强。在咱们前院西侧,用木板临时隔出一个小工棚,相对独立。让他负责将这些‘标准粗铁坯’加热,锻打成刀条大形,即刀的基本形状和大概厚度。他只见‘好铁坯’,不知其具体来源和之前的奥秘。孙石头年轻力壮,给他打下手,拉风箱,抡大锤做粗锻,同时跟李拐子学习基础锻打技巧。此环节在咱们眼皮底下,易于监控。”

“第三步,核心秘制。”陆珩的炭笔点在流程图的中心,重重画了一个圈,又打上阴影,“唯有此步,必须在后院秘坊,由岳父您、虎子和我,亲自完成。将李拐子锻好的刀条大形,进行核心的叠打复合、渗碳处理、以及最关键的‘分级淬火’与回火。这是刀之‘魂’,决定最终性能,半点不能假手他人,也不能让外人知晓过程。我们三人必须分工协作,提高效率。”

“第四步,精磨与装配。 核心刀胚制成后,冷却,进行初步清理,然后交由李拐子进行精细开刃、研磨、抛光。孙石头可参与一些简单的抛光、安装预制好的木柄(另找人做)、缠绳等工作。最后,由岳父您和我,亲自逐把检验,测试硬度和韧性,合格者方可用秘制药水做最后防锈处理,装入统一的无标记皮鞘,交付。”

王匠头听得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越来越亮。这层层分隔,环环相扣,既像是做一道复杂的菜,不同人负责洗菜、切菜、炒制、装盘;又像是建造房屋,各有分工。既大大提高了效率,又最大程度保住了最核心的机密。王虎也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懂了!就像咱以前听说书先生讲的,宫里做御膳,和面、剁馅、擀皮、包馅、上蒸笼,都是不同的人,最后是谁做的,只有掌勺的大太监知道!妙啊姐夫!”

“正是此理。”陆珩道,“此外,所有交付给赵、李、孙三人的‘标准粗铁坯’和‘刀条大形’,需在隐蔽处做上只有我们认识的隐秘标记,并记录数量,每日核对。工钱从优,按件计酬,日结,管两顿饱饭。但以‘工期紧、东家要求高、需保密’为由,请他们三人(赵老蔫带的临时工除外)暂时住在坊内提供的简陋棚屋,减少与外间接触,尤其不能与同行往来。对外,统一口径:王家接了江南大客商的急单,要一批上等厨刀和工具,要求高,工期紧,给的价钱不错,但活太累,不许外传,免得别人抢生意。”

王匠头补充道:“工钱给足,再私下许以完工后额外的红包。重利之下,加上他们本就家中困顿,急需钱用,应能暂时稳住。赵老蔫孙子病着,李拐子贪杯但讲义气,孙石头孝顺老娘,都是能拿住的短处。我再去说说,问题不大。”

计议停当,王家立刻行动起来,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绷紧了弦。王匠头当日便换上一身更破旧的衣服,像个愁苦的老匠人,悄悄寻了赵老蔫、李拐子、孙石头,避开人眼,一番恳切长谈,许以比市面高出五成的工钱,并暗示是“南边来的贵人私活,要求古怪,需绝对保密,做好了另有重谢”,又提及家中难处,表示理解。三人皆是本分匠人,见既能解燃眉之急,工钱又丰厚得离谱,且王匠头素来信誉好,不是坑蒙拐骗之人,犹豫一番后,都被现实所迫,答应下来。赵老蔫带着两个远房穷亲戚家半大不小的子侄,在靠近城墙根、极为偏僻的废弃砖窑旁租了间快塌的棚子,叮叮当当地开始了“选矿炼坯”。李拐子和孙石头则搬进了王家前院匆忙用木板、破毡隔出的小工棚,铺盖卷都是自带的。

陆珩则一头扎进秘坊,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首次带有“小规模生产”性质的任务做更细致的准备。他改进了鼓风机的齿轮传动比,使其更省力、出风更平稳;设计了多套不同刀形(细微差别)的简易锻打模具和用于固定刀胚进行修形、开槽的夹具,以提高形制统一度和效率;他甚至利用有限的工具和材料,尝试制作了一把更“标准”的“硬度测试锉刀组”——以几种已知性能的铁条,反复试验,标定出大致对应的硬度范围,用于快速筛选刀胚。这一切细致入微、又充满奇思妙想的准备工作,都让王匠头父子看得目眩神迷,只觉陆珩脑中似有无数星辰运转,智慧取之不尽。

然而,就在王家紧锣密鼓筹备、第一批“标准粗铁坯”即将出炉、整个计划刚刚启动之际,微妙而危险的变化,已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金梁桥一带悄然扩散,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首先是“神臂张”弓弩坊的张大匠头。他收到了王家交付的第一批五套“特别处理”的弩机部件,试用后惊为天人,立刻派人悄悄送来了后续十套的订单和更丰厚的定金,并再三叮嘱保密,甚至暗示如果可以,他想长期独家包下这种部件的供应。这消息虽未外传,但张大匠头偶尔在与同行酒酣耳热之际,对王家“深藏不露”的赞叹,还是让一些嗅觉灵敏的同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王家一个打农具的,凭什么让“神臂张”如此看重?

其次,是军器监的钱吏。他本以为王家只是昙花一现,或是走了狗屎运买到批好料,没想到后续零星交付的官货,质量依旧稳定在“良好”水平,虽然没再提升,但这种稳定本身就值得玩味。而且王匠头对他依旧恭敬,点头哈腰,送礼也比以往厚实些,但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随意拿捏、探听虚实。铺子里也总是忙忙碌碌,却又说不出在忙什么具体的大活。这让他心中愈发好奇,也隐隐生出一丝被轻视的不快和贪婪——王家肯定藏着好货,或者搭上了别的路子,油水更厚。

而最大的波澜,来自刘氏铁器坊的刘大錾。王家的“突然忙碌”(外人看来是接了江南客商的厨刀大单,日夜赶工)、赵老蔫等几个手艺不错的匠人被王家“高薪挖走”(在刘大錾看来就是挖墙脚)、以及偶尔从王家方向传来的、虽然刻意压抑但仍比以往更沉浑有力、节奏不同的锻打声(复合锻打的声音与寻常锻打确有差异),都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不安。他派去盯梢的人回报,王家采买的炭薪、矿料数量明显增加,且对矿料品质要求很高,甚至开始零散采购一些不常见的辅料,如锡、铜、硼砂,数量不大,但种类惹眼。

“厨刀?切菜的玩意,需要这么好的料?需要这么神神秘秘、分几个地方采买?需要用到锡和铜?”刘大錾在自家后堂太师椅上冷笑,三角眼里寒光闪烁,像毒蛇的信子,“王老蔫肯定瞒着大伙儿,接了不得了的话!不是给‘神臂张’做私活,就是走了别的歪门邪道,攀上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高枝!去,给我仔细查,看看他们买的那些锡、铜料,最后是不是真的用在了‘厨刀’上!还有,给坊正和那几个巡街的泼皮头儿再送份厚礼,比上次加倍!就说我最近听到风声,怀疑王家私炼铜铁(注:宋对铜锡等金属管制较严,尤其涉及兵器),或者掺了别的东西,以次充好,供给官家,请他们为了街坊平安和官家声誉,‘多多上心’,‘仔细巡查’!”

他阴冷地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家被巡捕破门、搜出“违禁物”、然后家破人亡的场面。“到时候,他们的‘秘法’,还有他们接的‘大生意’,说不定就得换个主人了。”

暗流开始加速涌动,水面之下,漩涡隐隐成形。

这一日,陆珩正在秘坊内,对着新一批“标准粗铁坯”进行成分和均匀度的抽检,同时调试一把新改进的、用于修整刀背弧度的简易夹具。王虎忽然从前院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困惑,压低声音道:“姐夫,那个陈先生……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个人,看着……看着很不一样,虽然穿着普通,但那气势……我形容不来,反正不像一般人!爹正在前铺陪着,让我赶紧来叫你!”

陆珩手中动作一顿。陈先生?距上次下单、交付样品不过十余日,刀胚都尚未开始正式打造,第一批粗铁坯刚刚验收,他为何突然再次来访?还带了别人?是催促?是变更要求?还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人在哪里?来了多久?说了什么?”陆珩迅速问道,放下手中的工具。

“就在前铺,刚来一会儿。来的那位,约莫五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绸衫,很朴素,但坐在那里,爹站在旁边都不敢大声喘气。陈先生对他很是恭敬,站在一旁回话。爹让我来叫你时,脸色有点发白。”王虎语速很快,显然也有些被那气势震慑到。

陆珩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擦去手上沾染的油污和铁灰,换上一件干净的半旧直裰——依旧是寒士打扮。对王虎道:“告诉岳父,我稍后便到。你看好秘坊,尤其注意后墙和屋顶,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异常动静,立刻示警。”

当他步出后院,掀开通往前铺的旧布帘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陈先生垂手站在柜台一侧,姿态恭敬,甚至微微低着头。铺中唯一那张方凳上,坐着一位身穿靛蓝色寻常绸衫、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深潭的老者。老者手里正拿着一把王家日常打制的、质量还算不错的柴刀,随意地看着,手指拂过刀身,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玩,又像是在检查最普通的铁器。王匠头束手立在柜台另一边,额头在昏暗光线下隐隐见汗,背脊微躬,显得十分拘谨。

铺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只有门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模糊声响。

见陆珩进来,陈先生微微侧身,对那老者低语了一句。老者抬起头,目光投向陆珩。

那一瞬间,陆珩感觉仿佛有两道实质般的、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似乎要将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底细都看个通透。这绝非普通富商或闲散官员能有的气度,那是久居上位、洞悉人心、手握权柄自然而然养成的一种威仪,尽管他刻意收敛,仍如鞘中名剑,寒光隐现。

“晚生陆珩,见过老先生,陈先生。”陆珩上前,依礼见过,不卑不亢,神色平静。既不过分热情显得巴结,也不故作清高惹人生厌。

老者放下手中的柴刀,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停留在嘴角,并未深入眼底,却让人莫名感到一种压力,不敢轻视。“这位便是改良古法、精于治铁的陆小官人?果然年轻俊彦,气度沉凝,与寻常匠户子弟不同。老夫姓沈,在外行商,路过汴京,听陈掌柜多次提及贵铺手艺独特,尤其于治铁一道别有心得,心生好奇,冒昧来访,唐突之处,还望小官人海涵。”声音平和舒缓,用词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姓沈?陆珩心中快速过滤着记忆。汴京城中,沈姓并非显赫大族,但官场之中,似乎有位致仕的工部侍郎姓沈,精于工程营造,名声不显,但据说在专业领域内颇有影响……难道是他?若真是,那陈先生的身份恐怕也非同小可,绝非普通行商。

“沈老先生言重了。”陆珩谨慎应对,语气保持适度恭敬,“寒舍陋技,不过匠人养家糊口的微末之能,得陈先生错爱,代为宣扬,已是侥幸。岂敢当老先生‘好奇’二字,更谈不上‘别有心得’,无非是祖辈传下些土法,小子胡乱琢磨,勉强糊口罢了。”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将一切归功于“祖传”和“胡乱琢磨”,避免被架在火上烤。

沈老先生摆摆手,似乎不以为意,目光再次扫过铺内简陋的陈设,掠过那些寻常的铁器成品,最后似有若无地在那扇通往后院的旧布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匠人之能,有时可通大道。化腐朽为神奇,正在于此。听闻贵铺不仅擅治寻常铁器,于坚韧锋锐之道,亦有独得之秘?甚至……”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能仿古时铁锏之形,而易其质,求其坚锐更胜?不知此事,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能?”

陆珩心中猛地一沉!陈先生连铁锏之事都与此人说了?而且说得如此具体!这沈老先生究竟是何人?与陈先生背后之人是什么关系?是更高层的考察者,还是……别的势力?他看向陈先生,陈先生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似有歉意,又有深意,仿佛在说:这位你我都无法怠慢,实话实说为好。

电光石火间,陆珩已有了决断。此事无法否认,对方既然能说出“铁锏”,必有确凿消息来源。矢口否认反而显得心虚可疑。干脆坦然部分承认,但将范围限定在“尝试”和“私人之请”。

“老先生消息灵通。”陆珩稳住心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坦然”,“陈先生确曾以此相托。然此乃陈先生私人之请,亦是晚生技艺之试,登不得大雅之堂。能否‘更胜’,晚生亦无十足把握,仍在摸索试验之中,成败未知。”他既承认了事情存在,又强调了私人性质和试验性、不确定性,留足了余地。

“哦?仍在摸索?”沈老先生似乎对此更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陆珩脸上,“不知陆小官人,以何为凭进行摸索?又以何标准,判定‘更胜’?是更重?更利?还是……更不易折?”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随意,却句句指向核心。

这话问到了关键,也显露了对方绝非门外汉。陆珩心念电转,知道不能以虚言浮语搪塞这等人物,但也不能暴露太多超越时代的技术细节和理论。他斟酌词句,尽量用这个时代匠人能理解的语言回答:

“回老先生,晚生浅见,锏乃重器,无刃而靠重力伤人。其利,在于重与韧,刚猛无俦。重则势猛,破甲摧坚;韧则不摧,久战不折。故晚生尝试,从选矿、炼铁、锻合、热处理诸环节入手,追摹古法‘百炼’求纯、‘灌钢’求利之精要,辅以一些前人所载、语焉不详的辅料添加之法,无非是追求材质尽可能致密均匀,刚柔相济,以期兼备重量与韧性。”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标准……晚生惭愧,手中并无古锏实物可比。只能以寻常铁锏为参照,辅以敲击辨音听其内里是否匀实,断口观色看其晶粒是否细密,以及一些笨办法,如弯折测试看其回弹与否、重击硬物看其是否开裂崩口等。皆是匠户土法,让老先生见笑了。”

他说的依旧是“古法”、“前人所载”,将技术源头模糊化,但描述的改进方向、测试方法,却实实在在,一听便是浸淫此道、有过深入思考的行家之语,绝非空洞吹嘘。

沈老先生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半晌,缓缓道:“古法今用,去芜存菁,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小官人不仅知其然,更在探求其所以然。‘致密均匀,刚柔相济’,八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需千锤百炼,火候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能想到以敲击、断口、弯折来验看,已是得了其中三昧。”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站起身,走到那架经过伪装、但依旧比寻常风箱复杂些的鼓风设备旁,仔细看了片刻,甚至伸手摸了摸连接处的木榫和皮绳,又看了看角落里堆放的一些试炼废料和不同颜色的矿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并未追问这设备的奥秘,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细节,反而转头看向陆珩,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陆小官人,老夫痴长几岁,见识过些风浪,有一言相告,或许逆耳,却出于善意,望你静听。”

“老先生请讲,晚生洗耳恭听。”陆珩躬身,态度越发恭谨。他知道,真正的重点来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沈老先生缓缓道,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跳动的灯焰,“汴京城,卧虎藏龙,亦藏污纳垢。金梁桥虽偏,匠户杂居,却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手艺精进,本是好事,匠人本分。然过犹不及,尤其在这敏感时节。近日坊间,关于贵铺之传闻,可不算少。军器监的胥吏、同行的眼红、乃至市井闲汉的觊觎,眼睛都看着呢。陈掌柜所求之物,固然紧要,却也更易招风惹眼。”

他话语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者关怀后辈的意味,但字字如重锤,敲在陆珩心头,也敲在王匠头早已绷紧的神经上。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王家已经引起了多方注意,而陈先生的订单,更是将王家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没有足够的实力和靠山,怀揣重宝,便是取祸之道。

“晚生明白。”陆珩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诚恳,“谢老先生金玉良言,提点之恩,没齿难忘。王家小门小户,上下几口人,只求凭手艺安身立命,挣口踏实饭吃,绝无非分之想,更不敢招惹是非。日后行事,定当加倍谨慎,如履薄冰,绝不敢行差踏错。”他姿态放得极低,充分表现出一个小民对潜在危险的恐惧和顺从。

沈老先生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更多真实的想法。是真心畏惧,还是故作姿态?是孺子可教,还是包藏祸心?良久,他微微点了点头:“明白便好。谨慎是护身符,但有时,光有谨慎还不够,也需要一点‘凭依’,一点让人有所顾忌的东西。”他话锋一转,似随口问道,目光却锐利如刀,“听闻贵铺近日颇为忙碌,在赶制一批……江南客商定制的厨刀?不知进展如何?可还顺利?”

陆珩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定然已查到王家“招工扩产”的动静,甚至连“江南客商”的说辞都知道了。他坦然承认,脸上露出适度的疲惫和“无奈”:“是。承蒙一位南边来的客商看重,定制一批上等厨刀,要求颇为苛刻,工期又紧。不得已,请了几位相熟的老师傅帮忙,日夜赶工,勉强维持。进展尚可,只是颇为耗神费力。”他绝口不提刀,只强调“厨刀”和“辛苦”,符合之前设定的身份。

“嗯,厨刀……民生之用,亦是根本。好好做吧。”沈老先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含义难明,似鼓励,似告诫,又似另有深意。他不再多言,对陈先生示意一下,便向铺外走去,步履从容。

陈先生落后一步,经过陆珩身边时,脚步微顿,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沈老之言,务必牢记。订单照旧,加紧。若有难处,或遇非常之事,非你所能应付,可至东水门外‘悦来茶肆’,寻柜台掌柜,留一句‘南边订的雨前茶到了否’,自有人接应。”说完,匆匆跟上,如同来时一般,两人很快没入门外黯淡的天光与交错的小巷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铺内恢复了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寂静。王匠头这才长出一口气,像是虚脱般,踉跄一步扶住柜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珩、珩哥儿,这沈老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我、我感觉在他面前,气都喘不匀,腿肚子都发软……比见了官老爷还吓人……”他声音依旧带着颤。

陆珩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那里只剩下巷子里穿堂而过的、带着寒意的风。他眉头紧锁,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沈老的出现,陈先生的暗示,都表明事情正在向更复杂、更不可控、也更危险的方向发展。那沈老看似提醒,实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审视、评估和某种意义上的“备案”。他口中的“凭依”,是指靠山?是指让他们有所忌惮的实力?还是指……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获得某种程度的认可或保护?

“不管是谁,都不是我们目前能招惹、能揣测的。”陆珩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后的刀锋,“他提醒得对,我们已树大招风,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之计,退无可退,唯有更快、更隐蔽地完成陈先生的订单,做出无可挑剔、让他们都无法轻易舍弃的东西,证明我们独一无二的价值。或许,这样才能换来一线生机,或是……他所说的那一点‘凭依’。”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王匠头,语气决断,不容置疑:“岳父,从明日起,所有外部采买,分作十路,由不同生面孔、或让赵老蔫那边临时雇的人,分次、分地、少量进行,绝不留痕。赵老蔫那边的选矿点,再设一处疑阵,弄些动静。李拐子工棚的锻打声,想办法用其他噪音,比如让虎子偶尔敲敲破铜盆,或者我弄点别的响动遮掩。告诉赵、李、孙三位,工钱再加三成,但要求他们签订保契,言明泄密违约,重罚不贷。秘坊里的进度,再压缩!我们必须抢在风雨真正到来、将我们吞没之前,把东西做出来,把根扎下去!做出让他们觉得动我们代价太大的东西!”

王匠头重重应下,咽了口唾沫,眼中虽有未散的忧惧,但更多是被陆珩沉静而坚定的目光感染,生出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然。他知道,这个家,这个铺子的未来,已经牢牢系在了这个年轻女婿的身上。除了跟着他一路闯下去,别无他路。

炉火在秘坊中无声燃烧,透过厚厚的门板,只有微弱的热力传出。陆珩望着那跳动的火光,仿佛看到了前方更加晦暗不明的道路,以及道路尽头那一点微弱却必须抓住的光亮。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陈先生的订单是舟,沈老的审视是忽顺忽逆的风,而暗处刘大錾之流如同鬣狗般的窥伺算计,则是水下潜藏的、致命的暗礁与漩涡。他必须驾驭这小舟,辨明风向,避开暗礁,在惊涛骇浪中,驶向一个未知却必须抵达的彼岸——生存下去,并且,活得更有力量。

夜色中的金梁桥,灯火零星,在寒风中瑟缩,仿佛一头蛰伏的、饥饿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大口。而王家铁铺后院这点倔强不熄的炉火微光,能否穿透越来越浓的迷雾与恶意,照亮前路,甚至……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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