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歇后的汴京,天空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青布,透着股灰扑扑的凉意。湿气沉甸甸地压在屋檐巷角,几日不见日头,连砖缝里的苔藓都吸饱了水,颜色深得发黑。金梁桥下的污水河涨了些,浑浊的水面漂浮着烂菜叶、碎布头和说不清的秽物,缓慢地向下游淌去,那股子混杂着腐殖、煤烟和远处汴河湿气的味道,在清冷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黏在人的鼻端,挥之不去。
王记铁匠铺关着门。
不是寻常那种卸下半边门板、炉火半温、透着股慵懒营生气的“关”,而是彻彻底底的木板紧闭,连门缝都透不出多少光来,沉默得像一块墓碑。前头铺面里,那些被巡捕翻乱了的铁砧、风箱、散落一地的零星铁件,已经被拾掇归置整齐,靠着墙,摆得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刻意摆出来的、了无生气的整洁,仿佛许久没人动过,落了层看不见的细灰。炉子冷着,黑洞洞的炉口像一只盲眼;铁砧上蒙了层薄灰,摸上去冰凉。
所有的活气,所有的温度,所有那些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秘密与野心,都缩在了后院那扇加厚了门板、内侧还用旧毡子仔细钉牢、几乎密不透风的“秘坊”里。
秘坊不大,原本是堆放杂物柴薪的破棚子改的,低矮,墙壁是土坯垒的,糊着黄泥。此刻却热气蒸腾,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那架经过伪装的鼓风机沉稳地呼啸着,将灼热的空气源源不断、有力地压入炉膛。炉火不是寻常匠户家那种温暖跳跃的橘红,而是在陆珩近乎苛刻的精确控制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青白的色泽,焰尖笔直而锐利,带着嘶嘶的轻响,贪婪地舔舐着坩埚的底部。火光不再是温暖的照明,而是带着灼人威势的主宰,映在几张汗湿的、被高温烤得发红、却又无比专注的脸上,明暗跳动,仿佛在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
陆珩没穿读书人的袍子,只一件粗布短褂,敞着怀,袖子高高挽到肘上,露出线条紧实却并不粗壮的小臂,皮肤上沾着煤灰和油渍。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钳,钳口紧紧夹着一块已经烧到白炽、刺得人眼睛发疼的钢胚。那钢胚不大,只有成人手掌长短,是他连日来试验“复合叠打”技术的又一次尝试,失败了无数次,这是最新的一块。汗水从他紧贴额头的发际线渗出,汇成豆大的珠子,顺着鬓角滚落,滑过紧抿的、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冷硬的嘴角和下颌,滴在脚下被踩得坚实的泥地上,“滋”地一声,化作一小缕瞬间蒸发的白烟,连痕迹都留不下。
王匠头在一旁,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粘在头皮和脖颈上。他拉着一个特制的小风箱,控制着炉边一个更小陶制坩埚的温度,里面熔着少许锡和铜的混合液,泛着诡异的、流动的暗红色,像浓缩的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金属液,额头的皱纹里嵌满了汗。

王虎则赤着膊,年轻健壮的身体上肌肉虬结,油亮亮的全是汗,在火光下闪着光。他按照陆珩之前的吩咐,正反复锻打着一块已经初步成形的铁锏粗胚——那是为了迷惑可能的窥探,同时试验普通折叠锻打的极限。沉重的锻锤在他手中仿佛没了分量,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砰!砰!”巨响,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颤,掩盖了秘坊里许多更细微、更关键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铁腥气、焦炭味、汗臭,以及一种淡淡的、金属熔化的特殊气味,混合着淬火液古怪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氛围。墙角,堆着小山似的、形态各异的失败品,有的从中裂成狰狞的两半,有的扭曲变形像痛苦的虫子,有的表面布满蜂窝般的气孔……像一堆沉默的、冰冷的尸体,无言地记录着每一次失败的代价,和为之耗费的心血、材料与时间。
秀娘悄无声息地掀开厚重门帘的一角,侧身进来。外面的冷气随着她涌入一丝,但瞬间就被室内的热浪吞噬。她手里端着个粗陶托盘,上面是几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和几个杂面炊饼,边缘烤得有些焦糊。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多看,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在门边一个还算干净、垫了块破布的木墩上,目光飞快地、像受惊的小鹿般掠过陆珩汗湿的、微微起伏的脊背和专注得近乎冷酷的侧脸,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骄傲与心疼的复杂情绪。她知道此刻不能打扰,哪怕是送饭,也是一种可能打断那脆弱“灵光”的冒犯。放下东西,她便又像影子一样退了出去,小心地将那令人窒息的灼热、轰鸣和沉重的压力重新关在厚实的门帘内,独自回到外面清冷而寂静的院落里,对着阴霾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陆珩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钳口那块白炽的钢胚上。温度、颜色、金属液面微妙的流动、空气中细微的震颤……无数信息汇入他的脑海,与记忆中那些复杂的曲线、参数、失败的经验快速比对。火候到了。再烧一分,过犹不及;少烧一瞬,功亏一篑。
他迅速将钢胚移出炉膛,灼热的白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轨迹。钢胚放在厚重的铁砧上,依旧刺眼。他对王虎低喝一声,声音因为干渴和烟熏而嘶哑:“停!”
王虎闻声,像被扯住了线的木偶,最后一锤悬在半空,硬生生止住,然后慢慢放下,抹了把脸上瀑布似的汗,喘着粗气凑过来看,眼睛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陆珩换上一把更趁手的小锤,动作快而精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开始对白炽的钢胚进行最后的形整和表面处理。小锤敲击的声音清脆密集,叮叮当当,与之前王虎那撼人心魄的重锤巨响截然不同,像急雨敲打着瓦片。他在修正几个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弧度,确保受力均匀;他在轻敲边缘,让叠打的层次结合得更紧密;他在用锤尖点出几个细微的凹陷,为后续可能的装饰或标记留出余地。
然后,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他夹起初步修整过的钢胚,走向旁边一个盛满深褐色、粘稠如糖浆液体的小陶缸——那是他这些天来,除了复合钢之外,耗费心力最多的另一项试验:反复调试配比的淬火介质。混合了特定比例的牲口油脂、盐水、尿液,甚至偷偷加入了一些碾磨极细的矿物粉末(对外只说是“古方土料”)。
“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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