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灯,连续亮了三个夜晚。
林羽霄每夜三更潜入城西,在那家挂着“张记铁铺”招牌的破旧作坊外点一盏油灯,然后隐入对面的巷弄阴影里。前两夜风平浪静,只有野猫在瓦片上蹿过的声响。第三夜,终于有了动静。
寅时三刻,铁铺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驼背老者,提着灯笼,颤巍巍走到街心,左右张望。林羽霄屏息等待——这是试探。果然,老者站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忽然吹熄灯笼,身形一闪,快得不像老人,消失在铁铺侧面窄巷里。
林羽霄悄无声息跟上。
窄巷尽头是堵死墙,墙上却有个不起眼的狗洞。老者弯腰钻了进去。林羽霄犹豫一瞬——若这是陷阱,进去便是瓮中捉鳖。但想起沈逸尘腰间玉佩的纹路,想起父亲蒙冤时那双不甘的眼睛,他咬咬牙,跟着钻入。
墙后别有洞天。
是座荒废的祠堂,蛛网密布,神龛上的塑像早已残破。老者背对着他站在堂中,灯笼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映着一地灰尘。
“林家小子,”老者开口,声音嘶哑难辨,“你祖父林镇北,可还活着?”
林羽霄心头一震,按刀的手紧了紧:“阁下是?”
老者缓缓转身。灯笼举高,照亮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像是被火烧过,五官扭曲变形,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文渊阁,玄武卫,代号‘老铁’。”老者盯着他,“二十五年前,我奉命护送一对玉佩入宫。同行的,就是你祖父。”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羽霄脑中飞速运转。祖父确实提过当年护送玉佩的事,但只说“一位故人”,从未提及文渊阁。
“玉佩呢?”老铁问,“一块在你身上,另一块……在宫里那位手里?”
“你指的是七殿下沈逸尘?”
老铁眼中闪过异色:“他果然出宫了。令牌,是他收到的吧?”
“是。”
“那就对了。”老铁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帛书,小心翼翼展开,“当年文渊阁解散前,最后一任阁主留下三件信物:一对龙凤玉佩,一块玄武令牌,还有半部《山河秘录》。玉佩一分为二,凤佩由凌氏——也就是现在的凌太后保管,龙佩交予前朝皇室遗脉。令牌则留给阁中死士,作为联络凭证。”
他指着帛书上的图案——正是玉佩和令牌的纹样。
“阁主说,这三件信物关乎前朝皇室埋藏的一个秘密。若能集齐,可解天下危局。”老铁抬眼,“但凌氏得势后,想独占秘密,开始清洗知道内情的人。你父亲林镇山,就是因为查到凌家与北狄暗中有往来,才被灭口。”
林羽霄呼吸骤停:“你说什么?”
“凌太后与北狄右贤王有密约。”老铁一字一句,“用大邺北境三州,换北狄支持她彻底掌权。你父亲在西北截获了密信,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安上‘贻误军机’的罪名。”
血往头上涌。林羽霄仿佛又看见五年前那个雨夜,祖父跪在祠堂里,对着父亲牌位老泪纵横:“是我们林家……护不住你啊!”
原来不是护不住,是敌人太强大。
“证据呢?”他声音嘶哑。
老铁摇头:“当年参与此事的人,除了凌太后和国舅赵崇山,几乎都被灭口。我只知道,密信原件应该还在赵崇山手里——那是他控制太后的把柄。”
“所以扳倒赵崇山,就能拿到证据?”
“难。”老铁苦笑,“赵崇山是凌太后亲弟弟,权倾朝野,爪牙遍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宫里那位肯帮忙。”老铁意味深长,“沈逸尘的母亲,前朝婉仪公主,当年就是因为撞破凌氏与北狄的接触,才被毒杀。他若知道真相,必与凌氏不死不休。”
林羽霄沉默。他想起沈逸尘说起母亲死状时眼中的痛楚,想起那年轻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
“他现在身份不能暴露。”良久,林羽霄开口,“赵常已经盯上他了。”
“那就需要一场大功。”老铁将帛书卷好递给他,“北狄这次进攻,背后有凌氏默许。拓跋弘要的是凉州,凌氏要的是借刀杀人——杀沈逸尘,也杀你。但若你们能反败为胜,立下不世之功,朝廷舆论之下,凌氏也不敢轻易动你们。”
“如何反败为胜?凉州守军不足两万,北狄有五万。”
老铁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铺开:“拓跋弘的粮草被你们烧了大半,撑不了几天。但他还有条秘密补给线——”粗糙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曲折路线,“从漠北老营经黑风峡到凉州外围,每三天一次。若断了这条线,北狄不战自溃。”
林羽霄俯身细看。黑风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消息可靠?”
“我用命担保。”老铁眼神决绝,“三日后子时,补给队会经过黑风峡南口。人数约五百,押运的是最后一批粮草和火药。你若信我,带人去劫。若不信……”他顿了顿,“就当我没说过。”
灯笼的火苗跳跃,将两人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如同皮影戏中晃动的鬼魅。
林羽霄收起地图和帛书:“我信。”
老铁笑了,笑容在疤痕脸上显得狰狞:“好。事成之后,我会再联系你。记住,在扳倒赵崇山之前,千万保护好那位殿下——他是唯一的钥匙。”
说完,吹熄灯笼,祠堂重归黑暗。
林羽霄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鸡鸣。
回到都督府时,天已蒙蒙亮。
沈逸尘一夜未眠,坐在窗边等着,见林羽霄翻窗进来,悬着的心才落下:“如何?”
林羽霄简短说了经过,只隐去父亲之死的部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展开地图:“黑风峡,三日后子时。我要带人去劫这批粮草。”
“可你的伤……”
“无碍。”林羽霄活动了下肩膀,疼痛依旧,但尚能忍受,“关键是,必须瞒过赵常。”
沈逸尘蹙眉:“你刚被杖责夺权,现在调兵,赵常必定阻挠。”
“所以不能调兵。”林羽霄眼中闪过狠色,“我带自己的亲兵去。周武、王猛,还有一百多个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不在乎军令,只在乎我。”
“但这是违抗军令!若被发现……”
“若不去,凉州必破。”林羽霄打断他,“拓跋弘只要撑过十日,等下一批补给到位,凉州就真的守不住了。十日内,朝廷援军到不了。”
沈逸尘沉默。他知道林羽霄说得对。这几日他在城墙上亲眼见过攻防的惨烈,守军伤亡已近三成,箭矢、滚木、火油都所剩无几。凉州就像狂风中的残烛,再来一阵大风就要熄灭。
“我跟你去。”
“不行。”林羽霄断然拒绝,“你留下。若我……回不来,你带着玉佩和帛书去找老铁,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羽霄!”沈逸尘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看不起我?”
“我是要你活着。”林羽霄按住他肩膀,力道很重,“沈逸尘,你听着:若我死了,你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找机会回京,继续做你的七殿下。玉佩的秘密,我父亲的冤,都放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重锤砸在沈逸尘心上。他忽然明白,林羽霄此行是抱着必死之心。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我们才认识几天,你为何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林羽霄看着他,眼神深邃如古井:“因为那夜在荒原上,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我父亲。”他顿了顿,“他当年明知是陷阱,还是去了苍狼原。他说,有些事,比命重要。”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沈逸尘红了眼眶,却笑了:“好,那你也要记住:你若死了,我绝不会放下。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扳倒赵崇山,扳倒凌太后,为你报仇。所以……”他抓住林羽霄的手,“为了不让我变成那样的人,你必须活着回来。”
两手交握,温度透过皮肤传递。
林羽霄喉结滚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三日后,子夜。
黑风峡名不虚传,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窄道仅容三马并行。夜风穿过峡谷,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林羽霄带着一百二十名亲兵伏在南口崖壁的乱石后。所有人黑衣蒙面,马匹藏在五里外的树林,马蹄裹了布,衔枚疾走而来。
周武趴在林羽霄身边,低声说:“将军,探马来报,补给队距此还有三里。但……人数不对。”
“多少?”
“至少八百,而且有重甲骑兵开路。”
林羽霄心头一沉。老铁的情报有误?还是……
“中计了。”他咬牙,“撤!”
但已经晚了。
峡谷两端同时亮起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峭壁上方出现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峡谷出口,一队重甲骑兵缓缓压上,为首者摘下面甲——正是拓跋弘。
“林羽霄,”北狄主将大笑,“本帅等你多时了!”
伏兵。赤裸裸的伏兵。
林羽霄迅速判断形势:上方弓箭手至少三百,两端骑兵各五百,自己这一百二十人被堵在峡谷最窄处,进退无路。
死局。
“将军,拼了!”王猛抽出刀,眼中闪着野兽般的光。
林羽霄按住他,脑中飞速运转。老铁不可能出卖他——那老者眼中的决绝做不得假。唯一的可能是,老铁也被设计了。赵常……一定是赵常!监军与北狄勾结,故意泄露假情报!
火把噼啪燃烧,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拓跋弘等得不耐烦了:“林羽霄,投降吧。我敬你是条汉子,降了,给你个万夫长做做。否则……”他抬手。
弓箭手拉满弓弦。
就在此时,峡谷北端忽然传来骚动。
一支骑兵如利刃般切入北狄后阵,为首者白袍银枪,在火光中格外醒目。枪花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是陈都督!”周武惊呼。
凉州都督陈庆之,竟亲自带兵来援!
林羽霄来不及多想,拔刀怒吼:“兄弟们,杀出去!与陈都督会合!”
一百二十人如困兽出笼,扑向北端。拓跋弘显然没料到陈庆之会来,阵脚微乱。但北狄兵毕竟精锐,很快稳住,双方在狭窄的谷道中厮杀成一团。
林羽霄一刀劈翻迎面而来的狄兵,背上伤口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脊背流下。他不管不顾,直冲向拓跋弘——擒贼先擒王!
拓跋弘冷笑,挥刀迎上。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林羽霄虎口震裂,却半步不退。他刀法走险,全是同归于尽的招数,逼得拓跋弘连连后退。
“疯子!”拓跋弘骂了一声,忽然吹响骨哨。
峭壁上的弓箭手调转方向,箭雨泼向混战的中心——竟是要连自己人一起射杀!
林羽霄瞳孔收缩,厉喝:“散开!找掩体!”
但峡谷中哪有掩体?箭雨落下,不分敌我,瞬间倒下一片。林羽霄挥刀格开几支箭,左肩却中了一箭,贯穿而出。
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将军!”周武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后续的箭矢。一支箭射穿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林羽霄红了眼。他看见王猛身中数箭,仍然挥刀砍杀;看见年轻的亲兵被马蹄踏过,惨叫戛然而止;看见陈庆之的白袍染成血色,仍在奋力向这边冲杀……
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清醒。目光扫过四周,忽然落在峡谷一侧——那里有条雨水冲刷出的裂缝,勉强可容一人攀爬。
“周武!跟我来!”
他拖着受伤的周武,连滚带爬钻进裂缝。箭矢钉在身后石壁上,碎石飞溅。裂缝很窄,两人挤在一起,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外面,喊杀声渐渐弱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亮。
林羽霄从昏迷中醒来,发现周武已经没了呼吸——失血过多。这个跟了他五年的汉子,最后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爬出裂缝。
峡谷中尸横遍野,有北狄的,也有凉州军的。陈庆之倒在血泊中,银枪断成两截,胸口插着三支箭,眼睛还睁着,望着凉州方向。
林羽霄跪在他身边,伸手合上那双不甘的眼睛。
“都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幸存的几十个亲兵踉跄着聚拢过来,个个带伤。清点人数,一百二十人,只剩三十七人。
“将军,”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哽咽,“陈都督是为了救我们……他违抗了赵常的军令,私自调兵……”
林羽霄闭了闭眼。
赵常。又是赵常。
“收拾战场,”他撑起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能动的,把兄弟们的尸首带上。我们……回凉州。”
回到凉州时,已是次日傍晚。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林羽霄带着三十七个血人站在城下,身后是用树枝临时扎成的担架,上面躺着阵亡将士的遗体——包括陈庆之。
城墙上,赵常的身影出现了。
“林羽霄!”监军的声音尖利,“你违抗军令,私自出兵,致使陈都督殉国,数百将士丧生!该当何罪?”
林羽霄抬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末将伏击北狄补给队,中敌埋伏。陈都督为救援我等,力战殉国。敢问监军,陈都督出城救援,可是奉了您的军令?”
赵常一滞,随即冷笑:“本监军从未下过此令!分明是你与陈庆之勾结,意图投敌!来人——开城门,拿下叛贼!”
城门缓缓打开,涌出的却不是守军,而是赵常的亲兵——足足五百人,将林羽霄等人团团围住。
“将军!”幸存的亲兵们拔刀,背靠背围成圈。
林羽霄按住刀柄,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在暮色中回荡。
“赵常,”他扬声,“你与北狄勾结,设计害死陈都督,现在还想杀人灭口。但你可想过——凉州将士,城中百姓,都看着呢!”
他指向城墙。果然,垛口后挤满了守军士兵,个个眼神愤恨。陈庆之在凉州经营十年,爱兵如子,深得军心。如今不明不白死在城外,凶手还要污蔑他为叛贼,士兵们如何能服?
赵常脸色微变,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妖言惑众!给我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亲兵们冲上来。
林羽霄拔刀。他知道,这一刀下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但看着周围那些誓死追随的面孔,看着担架上陈庆之的遗体,他握紧了刀——
“住手!”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沈逸尘从城门内走出,一身青衫,面容平静。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林羽霄身边,转身面对赵常。
“监军大人,”沈逸尘拱手,“在下沈文,林校尉帐下幕僚。敢问大人,林校尉违抗的是哪条军令?”
赵常眯起眼:“你是何人?此地轮得到你说话?”
“在下只是个读书人,但读过《大邺军律》。”沈逸尘不卑不亢,“军律第三十二条:战时,若主将不在或指挥失当,副将以上可临机决断,事后再报。陈都督殉国,凉州军中职位最高者便是林校尉。他见战机稍纵即逝,先行出击,合情合理。”
“巧言令色!他致使陈都督……”
“致使陈都督殉国的,不是林校尉,是北狄伏兵。”沈逸尘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监军大人坐镇城中,对城外战事了如指掌,却迟迟不发援兵,坐视陈都督孤军奋战。我倒想问——大人是何居心?”
这话太狠,直指要害。城墙上响起嗡嗡议论声。
赵常脸色铁青:“你……你竟敢污蔑本监军!”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便知。”沈逸尘从袖中取出一物——是块染血的皮甲碎片,上面有个模糊的印记,“这是从战死的北狄军官身上找到的。印记是北狄王庭亲卫的标识。敢问监军,北狄王庭亲卫,为何会出现在一支普通的补给队中?”
赵常瞳孔骤缩。
沈逸尘步步紧逼:“除非——这支补给队本就是诱饵,专为诱杀我大邺将领!而知道我军会去伏击的,除了林校尉和他的亲兵,就只有……”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城墙上,一个老兵忽然跪下:“求监军大人为陈都督做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下,黑压压一片。
赵常额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幕僚如此厉害,更没想到军心会倒向林羽霄。
“好……好!”他咬着牙,“此事本监军自会查明。但在查明之前,林羽霄必须收监待审!”
这是底线了。
沈逸尘看向林羽霄,微微点头——现在硬拼没有胜算,先保住命。
林羽霄沉默片刻,扔下刀:“末将愿配合调查。”
亲兵们红了眼,却无可奈何。
赵常的亲兵上前,用铁链锁住林羽霄,押进城去。经过沈逸尘身边时,林羽霄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找苏瑶。”
沈逸尘一怔,随即明白——这是林羽霄留下的后手。
苏瑶,御史大夫苏文谦之女。三年前苏文谦巡视西北,遭遇马贼,是林羽霄带兵所救。苏家欠林家一条命。
如今,该还了。
林羽霄被关进都督府地牢的第三天,沈逸尘终于等到机会。
苏瑶来了凉州。
她是随父亲的门生——新任凉州通判王明远来的。名义上是探望表哥,实则是得了林羽霄暗中传信,前来相助。
两人在城东的茶楼雅间见面。
苏瑶年方十七,鹅蛋脸,柳叶眉,一身水绿衣裙,外罩月白斗篷,端庄中带着书卷气。但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沈逸尘吃了一惊:
“沈公子,长话短说。我父亲在京城查到,赵崇山与北狄的往来信件,藏在国舅府西厢房第三间密室里。但密室有机关,需他随身佩戴的虎头钥匙才能打开。”
沈逸尘盯着她:“苏小姐如何得知这些?”
“三年前林将军救了我父亲后,我父亲便一直在暗中调查林家冤案。”苏瑶神色平静,“赵崇山行事谨慎,但百密一疏——他有个心腹管家,三年前病重时被我父亲所救,临终前吐露了这些。”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国舅府的地形图,密室位置、守卫换岗时间都有标注。但钥匙……只能靠你们自己想办法。”
沈逸尘接过图纸,指尖微颤。这份情报太重要了,重要到足以翻盘。
“苏小姐为何冒此风险?”
苏瑶沉默片刻,望向窗外。茶楼外,凉州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士兵巡逻,有百姓叫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我父亲常说,为官者当明辨是非,知恩图报。”她轻声,“林家蒙冤,天下皆知。赵氏弄权,祸国殃民。我虽为女子,也知大义所在。”
她转回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沈公子,林将军在信中说,你是可信之人。那我也信你。但我要提醒你——京城的水,比凉州深得多。赵崇山能在朝堂屹立二十年不倒,绝非易与之辈。”
沈逸尘点头:“我明白。多谢苏小姐。”
“不必谢我。”苏瑶起身,戴上兜帽,“我会在凉州住几日,若有事,可到通判府找我。记住——赵常已经将‘林羽霄勾结北狄、害死陈庆之’的奏报送出去了。最迟十日,朝廷的旨意就会到。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她翩然离去,像一阵春风,不留痕迹。
沈逸尘坐在雅间里,慢慢展开图纸。国舅府的格局、密室的位置、守卫的布置……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林羽霄说过的话:“有些事,比命重要。”
现在,他懂了。
当夜,沈逸尘买通地牢守卫,见到了林羽霄。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林羽霄靠在墙角,手脚戴着铁链,脸色苍白,但眼睛依旧锐利。
沈逸尘将苏瑶的情报告诉他。
林羽霄听完,久久不语。
“你在想什么?”沈逸尘问。
“我在想,”林羽霄缓缓道,“赵崇山为何要把密信留着?那是足以让他满门抄斩的东西。”
“把柄。控制太后的把柄。”
“不止。”林羽霄摇头,“凌太后是什么人?心狠手辣,果决无情。若只是一份密信,她早就除掉赵崇山了。能让她容忍弟弟留着把柄二十年,只有一种可能——”
他抬眼,目光如电:“那密信里,藏着凌太后更大的秘密。大到一旦曝光,她这太后之位都坐不稳。”
沈逸尘心头一跳:“比如?”
“比如……”林羽霄压低声音,“先帝的死。”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先帝,也就是沈逸尘的父皇,七年前“突发恶疾”驾崩,年仅四十三岁。当时太子早夭,皇子们年幼,凌太后以“辅政”之名把持朝堂,一持就是七年。
若先帝之死真有蹊跷……
“这只是猜测。”林羽霄说,“但若是真的,那我们扳倒的就不只是赵崇山,而是整个凌氏。”
沈逸尘感到一阵寒意,但寒意过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要回京。”他说。
“现在不行。赵常盯着你。”
“所以我需要一场乱。”沈逸尘眼中闪过决绝,“北狄很快就会再次攻城。届时凉州大乱,正是我脱身的机会。”
林羽霄盯着他,忽然笑了:“沈逸尘,你比我想的狠。”
“是你教我的。”沈逸尘也笑了,“有些事,比命重要。”
两人隔着铁栏对视,眼中都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那是一种共赴生死的人才能懂的默契,一种在绝境中滋生的、比血缘更牢固的羁绊。
“对了,”林羽霄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块龙形玉佩,“这个你带走。若我……出不去,至少玉佩能保全。”
沈逸尘没接:“你会出来的。我保证。”
“世事难料。”林羽霄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若真到了那一步,去找老铁。他知道该怎么做。”
玉佩温润,还带着林羽霄的体温。沈逸尘握紧,掌心滚烫。
“林羽霄,”他忽然说,“等我从京城回来,我们一起喝酒。不醉不归。”
“好。”林羽霄点头,“不醉不归。”
牢门外传来守卫的咳嗽声——时间到了。
沈逸尘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林羽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父亲站在苍狼原的风里,回头对他笑:
“霄儿,记住——林家男儿,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
他握紧铁链,指尖嵌入掌心。
不会跪的。永远不会。
五日后,北狄大军果然卷土重来。
这次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投石机日夜不停,将火油罐抛入城中,凉州四处火起。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城墙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赵常终于慌了。
他躲在都督府最深处的房间里,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脸色惨白如纸。幕僚劝他弃城而逃,但他不敢——弃城是死罪,凌太后也保不住他。
“监军大人!”亲兵冲进来,“东门……东门快守不住了!守将请求援兵!”
“援兵?哪来的援兵!”赵常怒吼,“让林羽霄去!他不是能打吗?放他出来!”
亲兵一愣:“可林羽霄是重犯……”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快去!”
地牢门打开时,林羽霄正闭目养神。听完来意,他淡淡道:“要我去守城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恢复我昭武校尉之职,归还兵权。”
“准!”
“第二,我麾下将士,全部赦免,编入守城部队。”
“准!”
“第三,”林羽霄睁开眼,“我要见沈文。”
赵常咬牙:“都什么时候了还……”
“不见他,我不出战。”
对视片刻,赵常败下阵来:“……让他来!”
沈逸尘匆匆赶到地牢时,林羽霄已经卸去镣铐,正在穿铠甲。背上的伤口还没好全,一动就渗血,但他面不改色。
“我要上城墙了。”林羽霄说,“今夜子时,北门会有片刻空虚——拓跋弘将主力调去东门,北门只留了五百人。你趁乱出城,往南走,别回头。”
沈逸尘点头:“你……保重。”
“你也是。”林羽霄戴上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记住,京城凶险,步步为营。若事不可为,先保全自己。”
“我等你来京城找我。”
林羽霄笑了,笑容在头盔阴影里看不真切:“好。”
他转身走向地牢出口,铁甲铿锵作响。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沈逸尘。”
“嗯?”
“那夜在荒原上,我说觉得你眼熟。”林羽霄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像谁,你就是你。独一无二。”
说完,大步离去。
沈逸尘站在原地,许久,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两块玉佩贴在一起,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子夜,北门火起。
趁着守军救火的混乱,沈逸尘骑上一匹快马,冲出城门。身后是厮杀的呐喊,身前是无边的黑夜。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去,要么扳倒权奸,洗刷冤屈;要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但无论如何,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凉州城墙上,林羽霄一刀劈翻爬上城头的狄兵,血溅了满脸。他望向北门方向,那里,一点火光正消失在夜色中。
“将军!小心!”周武(新任的亲兵队长,同名不同人)大喊。
林羽霄回身,刀光再起。
这一夜,凉州血战。这一夜,有人北上,有人南下。这一夜,命运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国舅府密室里,那份尘封二十年的密信,静静躺在黑暗中,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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