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地点:前122-前116年,长安宫禁
主要事件:为郎中;扈从武帝巡狩;初识帝国仪轨
慧眼与拷问:“盛典之下,为何看到秦始皇的影子?”
千年回响:宫廷史官的双重凝视传统
1. 归途:两筐竹简的重量
前122年,汉武帝元狩元年,秋。
当司马迁背着两筐竹简、一罐垓下红土、几片锈蚀箭镞走进清明门时,长安正在经历一场不为人知的变革。这变革不在街市,不在宫墙,而在空气里——一种紧绷的、像弓弦拉到极限前的微颤,混合着初秋的凉意,钻进每个行人的衣领。
守城的卫卒检查他的符节时,多看了他两眼。这张脸晒成了江边渔夫的古铜色,颧骨突出,眼角有了细纹,不再是四年前那个白净书生。更重要的是眼睛:不再有天禄阁里那种专注而单纯的目光,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江水一样难以测度的东西。卫卒的鼻子皱了皱——这人身上有南方特有的气味:竹叶的清气、江水的腥气、还有长途跋涉后汗液与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
“进去吧。”卫卒挥挥手,符节上“太史令司马谈”的印文还清晰,“最近查得严,晚上别乱走。”
司马迁点头,背起竹筐。竹筐很沉,不是竹简本身的重量——竹简能有多重?是记忆的重量。每一卷简里,都抄录着楚地的歌谣、吴越的传说、老卒的回忆、巫祝的祷词。还有那罐红土,来自垓下古战场,混着骨屑的;那几片箭镞,是从彭城废墟里挖出来的,绿锈斑驳,像凝固的血。
他走向太史府。街道似乎变窄了,又似乎是他看惯了南方开阔天地后的错觉。行人脚步很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警惕地扫过陌生人。市场依然喧闹,但商贩的叫卖声中少了往日的慵懒,多了急切的催促。一队巡逻卫兵铠甲铿锵地走过,领头的军官朝他这个背着竹筐的怪人多看了一眼。
太史府的大门虚掩着,门楣上“太史”的木牌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边角处漆皮微微卷起,显露出时光的痕迹。司马迁在门前顿了顿——离家时是春寒料峭的清晨,归来已是四年后的深秋。他抬手,指节尚未触及门板,里面便传来熟悉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王伯那张皱纹更深了些的脸。老仆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昏花的眼睛里骤然迸出光来:“公子?!真是公子回来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颤巍巍地就要行礼。
司马迁抢前一步扶住他:“王伯,是我。父亲可在府中?”
“在在,在书房呢。”王伯忙不迭地引他进门,絮叨起来,“大人前日从甘泉宫伴驾回来,这两日都在整理带回的文书。老奴这就去通禀……”
“不必,”司马迁摇头,“我自去书房见父亲。”
他穿过庭院。院子显然被精心打理过:青石甬道扫得干净,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黄白相间,在秋阳下舒展着。只是墙角那丛父亲最爱的湘妃竹,似乎比四年前茂密了许多,竹叶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枝叶却更见苍劲,树下石桌上还摊着半卷未收起的竹简,一副读到一半暂且搁置的模样。
一切都熟悉,又都透着几分时光流转带来的、微妙的陌生。空气中弥漫着晒干竹简特有的清气,混合着院中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这是太史府独有的气息,是他离家四年来,在梦里反复嗅到却再也抓不住的气息。
书房的门半开着。司马迁放下肩上沉重的竹筐——里面装着他四年来沿途搜集的文献、记录风物的木牍,以及几卷自己整理的手稿。他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竹简轻轻磕碰的声响,以及父亲偶尔的咳嗽声。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父亲司马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略有些沙哑,但沉稳如旧。
司马迁推门而入。
书房比他记忆中更“满”了。四壁书架密密地排着竹简,许多是新添的,编绳的颜色尚新。父亲惯坐的那张宽大石案上,左右堆着两摞半人高的简册,中间摊开着一卷,墨迹犹新。父亲就坐在案后,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深衣,外罩夹袄,正持笔在一枚木牍上标注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时光在父亲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鬓角霜色愈重,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微眯着、仿佛永远在审视历史迷雾的眼睛——依然清亮锐利。他看到司马迁,持笔的手顿了顿,笔尖一滴墨落在木牍上,晕开一小团黑迹。
父子俩对视了片刻。书房里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铜漏平稳的滴水声。
“回来了。”司马谈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放下笔,目光扫过司马迁风尘仆仆的衣衫和脚边沉甸甸的竹筐。
“是,父亲。”司马迁躬身行礼,“儿今日方抵长安。”
“嗯。”司马谈站起身,绕过书案。他的步伐似乎比四年前缓了些,但脊背依然挺直。“筐里是何物?”
“是儿游历江淮、会稽、沅湘等地,沿途所见风土、古迹、旧闻之记录,另有一些访得的残简逸文抄本。”司马迁说着,打开竹筐,取出几卷包裹仔细的简册,双手奉上。
司马谈接过,却没有立刻展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简册边缘,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细细端详。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父亲的慰藉。
“黑了,也瘦了。”半晌,司马谈才道,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比离家时沉静了些。坐吧。”
他率先在案旁的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司马迁依言落座。王伯此时悄声进来,奉上两盏热汤,又无声退下。
司马谈这才展开手中一卷简册。那是司马迁记录的会稽禹穴所见:洞穴的走向、钟乳的形貌、当地耆老关于大禹传说口述的异闻。他看得很慢,偶尔用手指点着某个字句,若有所思。
“禹穴东北隅有暗流,水声幽咽,乡人谓之‘禹泣’……”司马谈低声念出一句,抬眼看向儿子,“此说古书未载,你如何看?”
“儿亲入其穴,暗流确有,水声确如低泣。”司马迁答道,“然是否为禹泣,不可考。或许因地脉空窍,水流激荡成声。儿将其记下,只述现象,未作断语。”
司马谈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看。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简册展开时细微的摩擦声。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光柱中尘埃浮动,缓缓落在摊开的简册上,落在父子二人半旧的衣袍上,落在那些沉默的、承载着千年记忆的竹木之上。
司马迁静静地坐着,看着父亲专注的侧影。离家四载,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有险阻,有孤寂,有收获时的狂喜,也有面对浩瀚历史遗存时的渺小与惶恐。但此刻,坐在这间弥漫着竹墨清气的书房里,坐在父亲身边,那些漂泊无依的感觉忽然沉淀下来。这里是他精神的源头,也是他未来漫长道路的起点。
父亲尚未问及他旅途的艰辛,也未急切评判他带回的成果。但司马迁知道,父亲在读,在用他毕生锤炼的史家眼光审阅。这种审阅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交流,比任何言语都更郑重。
窗外,暮色渐渐四合。远处传来长安城悠长的暮鼓声,一声,又一声,沉浑地漫过院墙,漫进书房。
司马谈终于看完手中这一卷,将其缓缓卷起,仔细系好。他没有立刻去取下一卷,而是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你带回的,不仅是竹简。”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有江淮的水汽,会稽的山岚,楚地的歌谣……以及,”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儿子脸上,“你自己的眼睛和心了。”
司马迁心中一凛,正襟危坐,知道真正的“考问”此刻方要开始。
“见过长江了?”司马谈问。
“见过。夏汛时在江陵,浊浪排空,崩崖拍岸,其势足以吞没郢都旧城;冬日在广陵,江面浩渺,沙鸥翔集,别是一番开阔。”
“与黄河相比如何?”
司马迁沉吟片刻:“黄河如烈酒,激荡澎湃,裹挟泥沙,有开辟洪荒之力;长江如醇茶,深沉浩荡,润泽万物,具涵养文明之象。一北一南,一刚一柔,皆是华夏血脉。”
司马谈眼中似有微光一闪,继续问:“在楚地,可听《楚辞》遗韵?”
“听过一些山野之间的歌谣,音调屈折,情致哀婉,确有屈子遗风。然辞句俚俗,不复《离骚》《九歌》之雅驯。当地老人言,雅乐沉于庙堂,野调存于民间。”司马迁说到这里,稍作犹豫,还是说了下去,“儿曾于汨罗江畔,听渔父唱《招魂》残句,声泪俱下。其情其景,非亲历不能知。”
司马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良久,他才道:“屈子沉江,已过百年。而民间哀思不绝,此非一人之悲剧,乃楚人世代记忆之痛。史笔写人,需知其生,亦需知其死;需知其事,亦需知其情。你此番游历,看来不虚。”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司马迁心中微热,垂首道:“儿愚钝,所见不过皮毛。山河广大,史迹浩繁,愈走愈觉所知甚少。”
“知道‘所知甚少’,便是进益。”司马谈的语气缓和了些,“史家最忌轻断,尤忌以己度古。你带回的这些,”他指了指竹筐,“有些可能与旧籍抵牾,有些可能过于离奇。不必急于求同,亦不必惧怕存异。先整理,比勘,存疑。史如大川,泥沙俱下,需以岁月淘洗,方见真金。”
“儿谨记。”
暮色更深,王伯悄然进来,点燃了石案上的铜灯。温暖的灯光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与那些林立的竹简影子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你离家四年,长安亦有变化。”司马谈换了话题,语气复归平淡,却隐隐透出凝重,“朝廷多事。北击匈奴,虽胜而国力虚耗;南平两越,置郡县而远人未服。陛下……求仙之心愈切,封禅之议又起。”
司马迁屏息听着。这些他在归途中亦有风闻,但由父亲口中说出,分量自是不同。
“你既归来,当知时局。太史令署事务繁杂,明日起,你且随我入署,熟悉典章,协助整理近年图籍文书。”司马谈看着他,目光深邃,“游历开阔眼界,固然重要,然著史终需沉潜案头,与故纸为伴。你可能静下心来?”
司马迁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道:“儿离家时,心怀四方;归来时,志在简牍。江河山川已在胸中,此刻正是沉潜之时。”
司马谈凝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他站起身,走向书架,从高层取下一只扁平的木匣,回到案前打开。里面是一卷用素锦包裹的简册,看起来年代颇久,编绳已呈深褐色。
“这是你祖父当年整理的《诸侯世系》残稿,多有讹误阙漏。我断续补订,仍未竟全功。”司马谈将木匣推向司马迁,“你既归来,又有游历所得,或可参照新得材料,续作考订。此为基石,不可轻忽。”
司马迁双手接过木匣,感到手中沉甸甸的,不仅是简册的重量,更是一种无声的托付。祖父,父亲,再到他,司马氏三代与这些古老文字、遥远世系之间的羁绊,此刻具体地传递到了他的手中。
“儿必尽心竭力。”
司马谈不再多言,挥手道:“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书房侧室已为你收拾出来,往后你便在那里读写。需要什么典籍,自去架上取用。”
“谢父亲。”
司马迁捧着木匣,退出书房。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望。父亲已重新坐回灯下,执笔展卷,侧影凝定如山,仿佛从未移动过。灯光将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神情勾勒成一幅静谧的剪影,与身后巍巍的书架、浩瀚的简册融为一体。
窗外,天幕彻底黑了。王伯在门外小心地说:“大人,公子,饭好了。”
司马谈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儿子说:“明天有诏书来。陛下知道你回来了,要你补郎中,秩三百石。我替你应了。”
司马迁没动:“父亲觉得我应该去?”
“你应该看看。”司马谈的声音里有种复杂的疲惫,“看看朝廷是怎么运转的,看看陛下是怎么做皇帝的,看看那些写进史书的事,在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看了,你才知道,你这两筐竹简的分量。”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2.雁礼
元狩元年(前122年)秋,长安,太史府。
九月的长安已有凉意,太史府庭院中的槐树叶缘泛起微黄。自南游归来已近半年,司马迁的生活被父亲司马谈有条不紊地纳入轨道:白日随父亲入太史令署整理典籍,晚间则在书房侧室考订《诸侯世系》,偶尔与来访的壶遂、董仲舒后学等谈论经史。日子平静如石渠阁前缓缓流淌的御沟水。
直到这个清晨。
司马迁照例寅时三刻起身,洗漱后至父亲书房问安,却见父亲已端坐案前,案上除寻常简牍外,还放着一只精巧的彩绘漆盒。王伯侍立一旁,脸上带着罕见的、紧绷着的笑意。
“坐。”司马谈示意儿子在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开口,“你今年二十有三了。”
司马迁心中一凛,隐约明白了什么。果然,父亲继续道:“男大当婚。你既已游学归来,史职渐熟,该成家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唯有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司马迁垂首:“但凭父亲做主。”
司马谈点点头,打开漆盒。里面并非竹简,而是一卷素帛。他将帛书展开,推到儿子面前:“女方姓柳,名嫄,年十八。其父柳振,原为云中郡军司马,现调任北军射声校尉麾下司马。柳家世居扶风,虽非高门,却是清白勤勉的军吏之家。”
司马迁目光落在帛书上,那是柳氏的家世简述与八字。字迹工整,显是认真誊写。他注意到“柳振”这个名字——似乎听父亲提过,是位擅骑射、通文墨的军官,曾随卫青出征匈奴,立有战功。
“柳司马与为父有旧。”司马谈语气平淡,却透出一丝罕见的温和,“其人性情刚直,不阿权贵。去岁他随卫大将军还朝叙功,曾来府中拜访,言谈间提及家中有一女,性情淑静,通晓《诗》《礼》。为父当时便留了心。”
卫大将军,自然是卫青。司马迁心中明了,这桩婚事背后,有那位如今权倾朝野、却依旧低调沉稳的大将军的影子。父亲虽为太史令,与武将往来不多,但与卫青却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敬重——或许因卫青虽出身骑奴,却为人谦和,战功赫赫而不骄奢,与朝中那些攀附权贵者迥异。
“卫大将军知此事后,愿为媒证。”司马谈从漆盒中又取出一件物事,是一枚青玉环,“此乃大将军所赠信物。他眼下在云中巡边,不及亲至,已修书致意。”
司马迁双手接过玉环。玉质温润,雕刻简约,仅环身阴刻云纹,是军中将领常佩的款式,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他想起数年前在未央宫外远远望见过卫青车驾,那位大将军端坐车中,侧影如山,与传闻中“和柔自媚”的评价相去甚远。能得此人做媒,可见父亲与柳家,皆非泛泛之交。
“柳家之意如何?”司马迁问。
“已遣人问过名、纳过吉,八字相合。”司马谈取出一枚卜筮用的龟甲,甲上有新灼的裂纹,“三日前请太卜令占卜,得‘归妹’之卦,爻辞曰:‘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虽非上吉,却是稳妥之兆。”
司马迁知晓《周易》,“归妹”卦主婚嫁,爻辞意为:帝乙嫁妹,其君(指新娘)的衣饰不如陪嫁妹妹的华美,却更显德行之贵。这卦象倒也契合——柳家非显赫门第,婚事不会铺张,但求女子贤德。
“儿无异议。”他郑重行礼。
司马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敛去,恢复平素的肃然:“既如此,三日后行纳征之礼。婚事从简,依士礼即可。柳家也是此意。”
“从简”二字,让司马迁心中一松。他见过长安豪族婚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周全不说,每一礼都极尽铺张,雁、羊、酒、黍、稷、束帛,车马喧阗,宾客盈门。司马家虽为史官世家,然家无余财,父亲又素来不喜张扬,简朴操办正合他意。
三日后,纳征礼在太史府正堂举行。
所谓纳征,即男家向女家送聘礼,婚事乃定。依礼,士人聘礼应有玄纁束帛(黑红色帛五匹)、俪皮(成对的鹿皮),及雁、酒、黍稷等。司马谈斟酌再三,备下玄纁束帛三匹(较五匹之数稍减)、俪皮一对、雁一只、酒二斛、黍稷各一篚。礼数周全,却不逾制。
柳家来的是一位中年管家并两位仆从,皆衣着整洁,举止有度。管家呈上柳氏亲绣的香囊一双作为回礼,并转达柳司马之言:“寒门小户,不敢当厚礼。唯愿儿女和睦,承续家声。”
言辞谦逊得体,司马迁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岳父,又添一分好感。
纳征礼成,婚期定在十月朔日(初一)。此后半月,太史府悄然多了几分忙碌气息。王伯领着两个新雇的仆役清扫庭院,修补窗纸;父亲从少府友人处借来几套礼器——铜尊、漆案、彩绘豆等,擦拭干净后陈列于正堂;母亲杨氏(司马迁之母)则从箱底取出保存多年的锦缎,亲自裁剪,要为新人制一套婚服。
司马迁自己倒成了最闲的人。他依旧每日去太史令署整理旧档,归来后埋首简牍。只是偶尔在傍晚放下刀笔时,会望着西窗外的暮色出神。要成家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将进入他的生活,成为他的妻子,将来或许是他孩子的母亲。他想象她的模样——父亲说她“性情淑静”,卫青信中称其“知书达理”,但这些词太过笼统。她读《诗》时,最爱“风”还是“雅”?习《礼》时,可曾疑惑那些繁琐仪节的意义?她可知道,要嫁的这个人,心中除了家室之念,还装着一部尚未动笔的、浩瀚如海的史书?
九月底,卫青的信到了。
信使是一位风尘仆仆的军吏,持卫青令牌直入太史府。信装在一只牛皮囊中,囊外烙着卫字火印。司马谈当堂拆阅,阅罢,沉默良久,将信递给司马迁。
帛书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却非武人常见的潦草,而是端正的隶书:
“子长(司马谈字)先生足下:边务倥偬,未克亲贺,歉甚。闻令郎婚期在迩,柳司马忠勤之士,其女贤淑,与令郎堪称良配。谨奉玉环为信,聊表贺忱。昔先生尝言:‘史笔如刀,裁断千秋;姻缘如线,绵延百世。’今二美并具,可喜可贺。青驻马云中,北望长安,遥祝鸾凤和鸣,白首同心。边塞风急,简率不恭。卫青顿首。”
信很短,却让司马迁心中震动。他见过太多朝臣间的往来书信,多是客套虚文。卫青此信,却无浮词,字里行间有真诚的祝贺,有对柳司马为人的肯定,甚至引用了父亲昔日言论。更重要的是,信末“边塞风急”四字,透露出这位大将军虽身处千里之外的云中郡,却依然心系北疆防务,无暇他顾。在这样的时候,他仍记得一桩故交之子的婚事,遣专人送信,这份心意,远比那些堆满庭院的贺礼更重。
“大将军有心了。”司马谈收起帛书,对信使温言道,“请回禀大将军,司马谈父子铭感于心。边塞苦寒,请大将军保重。”
信使行军礼而退。司马迁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在会稽时听老人讲述的吴楚旧事,想起在沅湘之间见到的戍卒冢碑。卫青、霍去病这些将领在未央宫里接受封赏时,有多少像柳振这样的中下级军官,在塞外风沙中老去,在边关月色下思乡?而他们的妻女,又在长安的坊巷里,度过多少悬心吊胆的日夜?
婚事,于史家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的礼制;于这些军人家庭,或许更多了一层乱世中相互依偎的暖意。
十月朔日,婚期至。
依礼,黄昏迎亲。午后,太史府已简单布置起来:正堂挂起红帛(非皇室贵戚不得用纯朱,故用暗红色),门楣贴“囍”字剪纸,院中设青庐(以青布幔为屋,行交拜礼用)。宾客不多,仅壶遂、董仲舒门下几位学者,以及两位父亲在少府的旧僚。柳家那边,因柳振军务在身未能亲至,由一位族叔代表送亲。
司马迁身着玄端礼服——黑色丝衣,袖口衣缘镶以绀色(深青带红),头戴缁布冠。这套礼服是父亲当年成婚时所制,保存尚好,只是穿在司马迁身上略显宽大。母亲杨氏亲手为他整理衣襟时,眼眶微红,低声道:“我儿成人了。”
申时三刻,迎亲车马出发。依士礼,新郎亲迎。司马迁乘轩车(一种曲辕有篷的车),前有执烛导引者二人,后有从者捧雁、酒等物。车出太史府所在的尚冠里,穿过寂静的坊巷,向柳家所在的藁街而去。深秋黄昏,长安街巷行人稀少,唯见炊烟袅袅,偶有小儿追逐嬉闹声传来,为这肃穆的仪式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柳家宅院不大,门扉紧闭。司马迁下车,依礼唱道:“某(司马迁名)谨奉父命,以兹嘉礼,恭迎伉俪。”
门内传来柳氏族叔的声音:“敢请反命。”意为请新郎回报父亲之命已传达。
如此三请三让,门方开启。司马迁入院,见正堂中已设香案,柳嫄由两位妇人扶出,身穿纁色(浅红色)礼服,头戴假髻、步摇,面上覆着纚(一种轻纱)。司马迁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觉她身姿端正,行礼时衣袖摆动如流水,显是严格习过礼仪。
奠雁(献雁,象征夫妇和顺,忠于信守)、醮礼(新郎向新娘敬酒)、辞父母诸礼行毕,司马迁引新娘登车。车非华丽的辎軿,而是普通的轩车加帷幔,符合士人身份。归途天色已暗,执烛者在前引路,火光在青石板上跳跃,拉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太史府,青庐中已备好同牢席(新婚夫妇共食一牲的礼仪)。二人入席,行合卺礼——将匏瓜剖为两半为杯,斟酒,各执一半饮下。匏瓜味苦,酒亦苦,象征夫妇合体同甘共苦。司马迁执杯时,指尖不经意触到柳嫄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他忽然意识到,这女子与他一样,正经历人生重大的转折,心中亦有忐忑。
礼成,宾客入席饮宴。宴席简单:炙肉、羹汤、蒸饼、时蔬,酒是寻常的黍酒。壶遂举杯祝辞,引《诗经》“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董门学者则论《礼记》“婚礼者,合二姓之好”。言谈皆合礼度,无喧哗嬉闹。父亲司马谈始终端坐主位,话不多,只在新人敬酒时颔首饮尽,眼中似有欣慰之色。
亥时初,宾客散去。王伯领着仆役收拾庭院,灯火渐次熄灭。司马迁与柳嫄被引入布置一新的东厢房。房中燃着一对臂粗的红烛,映得四壁温暖;榻上铺着新制的蒲席与锦衾,衾面绣着简单的卷草纹——那是母亲杨氏连日赶工的手艺。
仆妇退去,房门掩上。一时间,室内只余烛花偶尔爆裂的细响。
司马迁望向他的新娘。她已除去纚纱与步摇,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烛光下,她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不算绝色,但有一种沉静的、书卷般的气质,与父亲描述的“淑静”相符。
“夫人。”他轻声开口,依礼称之。
柳嫄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清水,此刻因紧张而微微睁大。她迅速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低声道:“夫君。”
声音清柔,带着些许长安口音。
二人一时无话。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纸渗入,红烛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摇晃。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是宵禁的开始,也是他们共同生活的开始。
“听闻夫人通晓《诗》《礼》。”司马迁寻了个话头,“不知最爱哪一篇?”
柳嫄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怔,方细声道:“《诗》中……最爱《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之句;《礼》则觉《内则篇》过于繁琐,不及《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气象开阔。”
司马迁心中一动。《击鼓》是戍卒思家之诗,她身为军吏之女,或有感触;而对《内则》中繁琐妇礼的微词,显见并非一味顺从古礼的女子。这让他对她生出一丝好奇。
“夫人不觉得《内则》所言,乃女子本分?”他试探道。
柳嫄抬起眼,这次目光坚定了一些:“《内则》固为礼制,然礼之本在诚敬,不在形式。若内心无敬,纵步步合仪,亦非真礼。妾愚见,让夫君见笑了。”
“夫人所言极是。”司马迁由衷道。他忽然觉得,这桩由父亲与卫青促成的婚事,或许并非只是“合二姓之好”的礼制安排。眼前这个女子,有她自己的思考。
窗外秋风掠过庭树,枝叶沙沙作响。一支红烛燃到尽头,火焰跳了跳,熄灭,留下一缕青烟。另一支烛光随之暗了暗,又顽强地亮起,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夜已深,夫人早些安歇。”司马迁起身,将屏风移至榻前,自行在外间榻上铺开被褥——依礼,新婚首月不同寝,需分榻而眠。
柳嫄看着他的举动,似乎松了口气,又似有些无措。她低声道:“夫君也请安歇。”
司马迁吹灭最后一支烛火。月光从窗纸透入,室内一片朦胧的蓝灰色。他躺下,听着屏风后细微的窸窣声,那是柳嫄解衣就寝的声响。陌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宁。
这便是他的婚姻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只在秋夜长安的一间陋室里,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牵起红线,将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系在一起。未来会如何?他不知道。但他想,或许可以像父亲与母亲那样,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懂得彼此,扶持彼此。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卫青信中的话:“姻缘如线,绵延百世。”线是柔软的,也是坚韧的。它可能被岁月磨蚀,被风波扯拽,但只要不断,就能将两个家族、两个生命绵延地系在一起,穿过战乱,穿过变迁,穿过史书上那些浓墨重彩或轻描淡写的时代。
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断续传来。更鼓又响过一次。
司马迁闭上眼。明日,他还是要回到太史令署,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竹简;还是要坐在父亲身旁,学习如何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辨伪存真;还是要继续构思那部或许要耗尽一生去完成的史书。
但今夜,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秋夜,他成婚了。有了一个妻子,将来或许会有儿女。他的生命,从此不再只属于那些死去的先贤与浩繁的典籍,也属于这个活生生的、会在他身边呼吸的女子,属于一个正在展开的、属于他自己的“家”。
屏风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柳嫄似乎睡着了。
司马迁在黑暗中,轻轻握了握袖中的那枚青玉环——卫青送来的贺礼。玉石温润,仿佛还带着边塞的风霜,也带着一位将军对故人子女最朴素的祝福。
他松开手,让睡意渐渐淹没自己。
长夜将尽,而属于司马迁的人生,在历史的长卷上,才刚刚写下属于“家”的这一笔淡墨。
3.官服:第二层皮肤
诏书是辰时到的。
不是宦官亲送,是个年轻的郎官,穿着和诏书即将授予司马迁一样的黑衣,深衣的下摆沾着晨露。他站在太史府门口,身姿挺拔得像棵新松,眼神里有种初入仕途的锐气,也有种被规矩驯服后的恭谨。
“司马公子?”郎官拱手,“在下张贺,郎中仆射。奉诏而来。”
司马迁已在院中等候。他接过那卷黄绢,展开。字是标准的隶书,工整得没有一丝脾气:“制曰:迁既归,宜补郎中。秩三百石,掌守门户,出充车骑。有诏即从。”下面盖着皇帝的玺印:螭虎钮,白玉质,印文“皇帝行玺”。
很简单,很直接,不容拒绝,也不容多问。
“官服在此。”张贺示意身后的随从捧上木盘。不是一套,是三套。深衣、冠、履、绶、印,全套。深衣是黑色的,丝绸质地,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冠是“介帻”,一种便帽,用细麻布制成,边缘绣着云纹;履是皮履,底加木,走起路来会有特定的声响;绶是青绶,丝质,织着复杂的回纹;印是铜印,龟钮,刻着“郎中司马”四个字。
最让司马迁注意的是深衣的缝制方式。不是简单的直线缝合,是“曲裾”——衣襟从身后绕到身前,在腰间用带子系住,形成螺旋状的褶皱。这是汉初流行的式样,据说来自楚地,行动时衣摆如流水,有飘逸之美。但穿着复杂,一个人无法完成。
“王伯。”司马迁说。
老仆上前,帮他更衣。先穿中衣,再穿深衣。丝绸冰凉,贴在皮肤上像另一层肌肤。王伯的手有些抖,绕襟时几次弄错方向。张贺在一旁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终于穿好。司马迁站在院中的铜镜前——这是父亲年轻时用的,一面打磨光亮的青铜镜,边缘刻着星图。镜子里的人很陌生:黑衣肃穆,冠戴端正,腰背笔直。但脸还是那张脸,晒黑的,有风霜痕迹的,眼睛深处藏着江水与烽烟的脸。黑衣和这张脸不协调,像把野马套上了缰绳,像把江水装进了玉瓶。
他动了动肩膀。深衣很紧,腋下、肘部、膝盖处都做了“裈”——一种衬垫,防止磨损,但也限制了活动。他试着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衣摆绊住了腿。
“公子,”王伯小声提醒,“得习惯。官服……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要你挺直,要你端正,要你每一步都合乎礼仪,每一个动作都彰显威仪。它不是衣服,是铠甲,是囚服,是第二层皮肤——一层告诉你“你不再是普通人”的皮肤。
张贺这时才开口:“司马郎中,请随我来。今日需到郎中署登记,领符牌,熟悉规程。明日卯时,宫门外集合,扈从陛下赴甘泉宫避暑,为期一月。”
“甘泉宫?”
“云阳的离宫,距长安三百里。”张贺转身走向门外,“陛下每年夏秋之交去那里清暑理政。郎中需随行护卫。”
司马迁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镜中人也在看他,眼神复杂。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走出太史府。王伯在身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街道上,行人纷纷侧目。不是因为他本人,是因为这身黑衣。郎中虽是小官,但代表的是皇帝近侍,是权力的延伸。有人低头,有人让路,有人窃窃私语。司马迁感到他们的目光像针,扎在这身新皮肤上。
他走得很慢,很稳,深衣的下摆随着步伐有规律地摆动。四年前他离开时,是赤脚穿草鞋的游子;四年后他回来,是黑衣佩印的郎官。长安还是长安,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或者说,他必须“变成”不是他的他。
郎中署在未央宫北阙西侧,是个不起眼的院落。进门,院子里已有几十个郎官,都是年轻人,穿着同样的黑衣,或站或坐,低声交谈。见他进来,交谈停了,所有目光投向他。
张贺走到院中一张木案前,铺开名册:“登记。”
司马迁上前。名册是木牍,用墨笔写着名字、籍贯、入仕时间。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尖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签完,他领到一个铜符牌,半个手掌大小,刻着编号:丙七十三。
“挂腰上。”张贺说,“丢了,杖二十。现在,去那边站着。”
司马迁走到指定位置——院子东侧,一排新人站成一列。张贺开始训话:
“你们是郎中,陛下的近侍。首要的不是才学,是‘仪’。行如风,站如松,坐如钟。眼神要正,声音要稳,手脚要干净。从今天起,每天辰时集合,练站姿,练步伐,练执戟,练应对……”
他示范:如何持戟站立——戟是礼仪用的“棨戟”,木制,漆朱,尖端包铜。要右手握柄,垂直地面,肘微曲,目光平视。如何行进——步子要匀,步幅要齐,深衣下摆不能乱。如何应答——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用词要恭敬。
司马迁跟着做。持戟,站立,行进。动作不难,难的是“味道”。其他新人要么僵硬,要么散漫,只有他,因为四年的行走,身体已经有了自然的节奏,反而容易调整。张贺多看了他两眼。
练了一个时辰,太阳升高。深衣里的衬衣已被汗浸湿,贴在背上,又痒又黏。头盔压得头皮发麻。但姿势不能变,目光不能移。司马迁感到自己渐渐“石化”——不是身体的石化,是意识的石化。不再思考,不再感受,只是执行:站立,行进,转身。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停。”张贺终于说。
众人松了口气,有人晃了晃僵硬的脖子。张贺走到司马迁面前:“你练过武?”
“家父教过些剑术。”
“不止。”张贺盯着他的眼睛,“你走路的姿势,是长途跋涉练出来的。每一步,脚跟先着地,重心稳。这不是练武,是走路。走了多远?”
“四年。从关中到江淮,到楚地,到长江。”
张贺点点头,没再问。他转向众人:“解散。明日卯时三刻,北阙外集合。扈从陛下赴甘泉宫。各自准备。”
人群散去。司马迁还站在原地,握着那柄朱漆棨戟。戟很轻,是礼仪用的,杀不了人。但他想起腰间的环首刀——父亲给他的那柄真正的刀,此刻正贴着他的大腿,冰凉,沉重,真实。
“发什么呆?”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司马迁转头,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郎官,脸圆,眼细,嘴角带笑,深衣穿得松松垮垮,完全不像刚训练过的样子。“我叫东方朔。齐鲁人。你叫司马迁是吧?太史令的公子,游学四年刚回来——我都听说了。”
东方朔。这个名字司马迁听过。父亲说过:有个叫东方朔的郎官,以诙谐善辩闻名,常在武帝面前说笑话,看似滑稽,实则句句有深意。
“幸会。”司马迁点点头。
“别这么严肃。”东方朔拍拍他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多年老友,“郎中嘛,就是皇帝的跟班。他走我们走,他停我们停,他笑我们笑,他怒我们跪。简单得很。就是——”他压低声音,“有时候得装傻。太聪明了,活不长。”
司马迁看着他:“你装傻吗?”
“我?”东方朔笑了,眼睛眯成缝,“我看起来聪明吗?”
不等回答,他晃晃悠悠走了,深衣的下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微的灰尘。走到院门口,回头:“对了,甘泉宫晚上冷,多带件衣服。还有,别碰那里的‘天浆’——铜锈水,喝了肚子疼。”
他走了。司马迁独自站在院中,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戟,朱红的漆在阳光下像凝固的血。他忽然想起垓下挖出的那片箭镞,也是这个颜色,只是那是锈,这是漆。
一个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历史。
一个是在手里握着的新鲜。
两者之间,隔着六十年的时间,也隔着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一个是死去的,一个是活着的;一个是沉默的,一个是要说话的。
而他,站在中间。
既握着死去的箭镞。
也握着活着的戟。
他收起戟,走向院外。该回家收拾行装了。明天,要去甘泉宫,要去见那个掌握天下生杀予夺的人,要去看看,这身官服到底要把他变成什么。
走到郎中署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空荡,只有张贺还在木案前整理名册,身影在阳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司马迁忽然想起父亲今早出门前的话:“记住,在宫里,你的眼睛要亮,但嘴要紧。你的耳朵要灵,但心要静。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先记在心里,别急着说。”
他握紧了腰间的符牌。铜牌冰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丙七十三。
这是他的新名字。
在这个庞大的、精密的、不容出错的机器里,他只是一个编号,一个零件,一个穿着黑衣、握着朱戟、随时准备为那个看不见的“陛下”去生去死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大门。
街道上,阳光正好。深衣在行走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低语。
而他掌心的胎记,在官服的遮掩下,暗暗发烫。
4. 甘泉宫:冰与火之间
去甘泉宫的车队,在天亮前出发。
司马迁寅时起床,穿上官服,佩好符牌,赶到北阙时,那里已经灯火通明。不是几盏灯,是几百盏——铜灯架成排,牛油烛烧得噼啪作响,把整个广场照得白昼一般。郎中、侍卫、宦官、宫女,黑压压一片,却几乎无声,只有铠甲摩擦的细响和压抑的呼吸。
张贺在点名。点到“丙七十三”时,司马迁应“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张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站到乙队第三列。”
车队规模超出司马迁想象。最前面是“辟恶车”——装饰着虎头、蒙着熊皮的先驱车,用来驱邪。接着是武帝的“金银车”:车体包金镶玉,由四匹纯白马牵引,车窗垂着珍珠帘,车顶立着金凤。后面是皇后、妃嫔的车,再后面是百官的车,最后才是郎官和侍卫的马队。
司马迁分到一匹马。不是战马,是仪仗用的“果下马”,矮小温顺,披着绣花的马衣。他翻身上马——四年没骑马了,但身体还记得。握缰,夹腿,马缓步前行。
卯时正,钟鼓齐鸣。北阙大门缓缓打开,车队开始移动。先是辟恶车,然后是金银车,一辆接一辆,像一条巨蟒从宫城爬出,爬进还未完全苏醒的长安街道。
街道两侧,士兵列队戒严。更远处,百姓跪伏在地,低头,不敢仰视。只有孩子偷偷抬头,被大人按下。司马迁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脊背,忽然想起淮阳街头那些追逐嬉戏的孩子,想起他们扮演韩信和屠夫时的笑声。同样的帝国,同样的皇帝,但长安的百姓和淮阳的百姓,活在两个世界。
车队出横门,上渭桥。晨雾未散,渭水在雾中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对岸,更庞大的队伍在等候:粮车、水车、行李车,还有乐工、舞伎、方士、太医……这支去“避暑”的队伍,实际是一支移动的小朝廷,人数超过五千。
东方朔骑马凑过来,小声说:“看见没?这才叫排场。秦始皇巡游,也不过如此。”
司马迁没接话。他看着前方武帝的金银车,珍珠帘在晨风中微动,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坐得笔直,像一尊神像。
“你知道吗?”东方朔继续嘀咕,“去年陛下泰山封禅,队伍比这还大。光是运冰的车,就有一百辆。”
“运冰?”
“对啊。从太白山挖的冰,存在冰窖里,夏天取出来,放在车上的‘冰鉴’里——那种铜制的方箱子,夹层填棉,能保三天不化。到了甘泉宫,放在殿里降温。啧啧,咱们这位陛下,既要天人感应,又要人间享乐,两手抓,两手都硬。”
司马迁看着车队中那些特制的宽轮车,果然,有的车辙特别深,拉车的牛特别壮。冰。他想起长江边那个夜晚,江风清凉,不需要冰。但在这里,在权力的中心,连清凉都需要用权力来运输。
车队沿着“驰道”北上。路是秦修的,宽五十步,夯土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印。两侧松柏如盖,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影斑驳。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大地在呻吟。
中午在驿站休息。不是所有人都能休息——郎官要轮班守卫。司马迁被安排守卫粮车。他站在车旁,握戟直立,看着其他人吃饭:宦官吃细米,郎官吃粗米,士兵吃粟米团子,泾渭分明。
一个老宦官走过,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是。”
“面生。以前在哪?”
“游学。”
“游学?”老宦官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游学好。见过世面。不过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眼睛,“得多长只眼。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记住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走了。司马迁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甘泉宫路上的那些松柏:长在驰道两侧,整整齐齐,被修剪得没有一根多余的枝条。
下午继续行进。太阳毒辣,深衣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又痒又黏。头盔压得头皮发麻。但姿势不能变,目光不能移。司马迁感到自己渐渐“石化”——不是身体的石化,是意识的石化。不再思考,不再感受,只是执行:站立,行进,守卫。像车上那些冰,被运往某个地方,但本身没有意志。
傍晚,到达甘泉宫。
首先看见的是山——不是秦岭那种巍峨,是浑圆的、青灰色的山峦,像巨兽匍匐。宫殿建在山腰,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夕照中泛着金光。最奇的是宫殿之间有许多高台,台上立着铜柱,柱顶有复杂的机械装置。
“那是‘相风铜乌’。”东方朔不知何时又凑过来,“测风向的。铜乌头随风转,指向来风方向。还有那些高台,是‘观星台’,陛下信方士,说甘泉宫接近天,在这里观星更灵。”
车队开始上山。路是“之”字形,坡度很陡,有些地方要人推车。金银车换了八匹马拉,依然吃力。司马迁看见,车轮上裹了“铁瓦”——用铁片包住轮缘,防止磨损。这是新技术,父亲笔记里提过:秦代多用木轮,汉初开始用铁瓦,更耐用,但成本高。
终于到达宫门。门是石砌的,雕着云龙纹,两侧立着铜铸的“金人”——高三丈,重千斤,据说是秦始皇收天下兵器熔铸的,汉初移到这里。金人面无表情,俯视着进入的每一个人。
司马迁下马,列队。张贺训话:“从今日起,分班值守。甲班守前殿,乙班守后宫,丙班随驾。司马郎中,你分到丙班,随侍陛下左右。记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嘴要闭紧。”
随侍陛下左右。这意味着,他将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那个掌握天下生杀予夺的人。
宫室内部比外面更令人震撼。地面铺着“花椒泥”——泥土混合花椒末,据说能保暖驱虫,走在上面有淡淡的辛辣香气。墙壁不是夯土,是“砖壁”,青砖磨光,缝隙用朱砂勾填,形成红色的网格。穹顶绘着星图,不是简单的点线,是立体的,用贝壳、玉石、金粉镶嵌,烛光一照,仿佛真的星空。
最奇的是温度。外面闷热,殿内却清凉如秋。司马迁注意到墙上有方形的孔洞,有凉风从孔中吹出。他后来才知道,这是“凉殿”——地下有管道,通到山泉,用风车将泉水的凉气抽上来,通过墙孔送入殿内。秦代就有这种技术,但汉初失传,武帝命工匠重新研制。
他被带到一处偏殿,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丙班郎官。大家都不说话,只是整理衣冠,检查佩剑。气氛凝重得像要上战场。
钟声响起。张贺低喝:“列队!”
众人迅速排成两列。司马迁站在末尾。脚步声从内殿传来,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敲在心上。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全身,是先看见影子——被烛光投在屏风上的影子,高大,挺拔,头戴通天冠。然后屏风移开,人走出来。
汉武帝,刘彻,今年二十九岁。
司马迁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脸,是“气”。一种无形的、但确实存在的压力,像热浪,扑面而来,让呼吸为之一窒。然后才是细节:身高八尺(约1.85米),肩宽背厚,穿着玄色常服,腰佩玉具剑。脸很年轻,但眼神老成——不是老年人的浑浊,是那种见过太多、决定太多、生杀太多后沉淀下来的冷光。嘴角有两道纹路,不深,但给人一种随时会下命令的感觉。
他没有看郎官们,径直走向主位。身后跟着两个宦官,一个捧剑,一个捧巾。坐下,宦官递上湿巾,他擦擦手,随手一扔,宦官准确接住。
“今日奏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于是开始。丞相、御史大夫、大将军……一个个出列,汇报,请示。北疆军情,南越贡赋,黄河水患,诸侯动态。武帝听得很专注,但很少说话,只是偶尔问一句,切中要害。有时打断:“此事朕已知,按前议办。”有时追问:“数字确切否?”有时直接下令:“斩。”
斩。一个字,轻描淡写,一条命,或者几百条命,就没了。
司马迁站在末尾,努力保持呼吸平稳。他想起淮水边的老渔夫,说起“忍”与“爬”;想起垓下的老兵,说起项羽的暴躁与刘邦的权谋。但那些都是故事,是过去。眼前这个,是现实,是现在,是一个字就能让千万人“忍”或“爬”的人。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后,武帝起身,走向内殿。经过郎官队列时,脚步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
司马迁感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足够让他脊背发凉。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是某种更中性的、像看一件工具的目光:看你是不是合格,是不是顺手,是不是该放在哪个位置。
然后目光移开,人走了。
殿内恢复安静。郎官们松了口气,有人擦汗,有人活动僵硬的脖子。张贺走过来,对司马迁点点头:“表现不错。没乱动,没乱看。”
司马迁想说,我看了,我什么都看了。但没说出口。他只是行礼:“谢仆射。”
走出偏殿,天色已暗。甘泉宫亮起灯火,从山腰到山顶,星星点点,像倒悬的星河。夜风很凉,带着松柏的清香。他走到一处栏杆边,俯瞰山下。车队还在陆续抵达,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蛇。
东方朔溜达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井水,凉。”
司马迁接过,喝了一口。确实凉,凉得牙疼。
“第一次见陛下,什么感觉?”东方朔问。
司马迁想了想:“像……像站在火山口边。”
“火山口?”
“看着平静,但底下有岩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喷发。”
东方朔笑了,笑声在夜风中很轻:“比喻得好。不过我得告诉你——这火山口,咱们得天天站。站久了,就习惯了。甚至会觉得,那岩浆挺暖和。”
说完,他哼着小曲走了。调子是楚歌,但被他哼得轻快,没了悲凉。
司马迁独自站着,看着山下的光蛇。那五千人的队伍,那些冰,那些粮,那些兵器,那些活生生的人,都是为了山上这一人服务的。而这一人,坐在清凉的殿里,决定天下人的冷暖。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史官不是皇帝的笔。”
但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官服,拿着朝廷的俸禄,他真的能不是皇帝的笔吗?
夜风吹得更紧了。他拉紧深衣,却觉得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那不是山风的冷。
是权力的冷。
是他刚刚窥见的、那个火山口深处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冷。
5.上林苑:野兽的秩序
在甘泉宫半个月后,武帝突然下令:赴上林苑“校猎”。
不是简单的打猎,是“校”——检验军队,展示武力,也是某种仪式。消息传来,整个甘泉宫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忙碌起来。郎官们被要求检查弓弩、佩剑、马具;侍卫们擦拭铠甲;宦官们准备旌旗、鼓乐、仪仗;太医准备伤药;厨子准备干粮。
司马迁被分到“前驱队”,负责清理道路、驱赶野兽。张贺特别交代:“上林苑多猛兽,虎、熊、野猪,都有。你们的任务不是猎杀,是把野兽往围场赶。记住,保命第一,完成任务第二。”
出发前夜,东方朔溜进司马迁的房间,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件东西:“给你,好东西。”
是一件“锁子甲”。不是铁片甲,是用细铁环连环相扣织成的软甲,轻便灵活,能防刀剑劈砍。司马迁摸了摸,铁环冰凉,做工精细。
“这……”
“我从少府仓库‘借’的。”东方朔挤挤眼,“你是文人,没练过武,穿这个安全。别推辞,活着回来,请我喝酒就行。”
司马迁接过。锁子甲很重,但比想象中轻。他试穿,铁环贴身,像第二层皮肤——冰冷的、坚硬的、不属于他的皮肤。
“谢谢。”他说。
东方朔摆摆手:“记住,明天跟紧我。我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命大。”
第二天拂晓,队伍出发。
规模比来甘泉宫时小,但更精悍。全是骑兵,一人双马,一匹骑乘,一匹驮装备。司马迁分到的马换了,不是果下马,是真正的战马——河西马,高七尺,通体枣红,性子烈。他费了些劲才驯服。
武帝骑一匹白马,名“飞云”,据说是大宛贡的“天马”后代,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他今天穿的不是常服,是戎装:皮甲外罩锦袍,头戴武冠,腰佩“百炼钢”环首刀——这是最新的制式军刀,用炒钢法反复锻打而成,比传统的青铜剑更硬更韧。
队伍出甘泉宫,向东南行进。路上,司马迁看到许多新奇事物。
首先是“记里鼓车”。一辆特制的马车,车上有木人,车行一里,木人击鼓一次。这是用来计算行程的,据说是太史令张衡(张衡的祖先)设计的机械。车夫说,这车还能测方向,车上有“指南车”,无论怎么转,木人的手指始终指向南方。
其次是“弩”。不是普通的臂张弩,是“蹶张弩”——用脚踏住弩臂,双手拉弦,张力更强,射程更远。侍卫们带的弩,弩机是铜制的,有“望山”(瞄准器)和“牙”(扳机),结构复杂。司马迁想起父亲笔记里说:秦弩最精,汉弩改进,射程可达三百步。
中午,到达上林苑。
这不是自然森林,是人工修建的皇家猎场,方圆三百里,围墙高两丈,开三十六门。内有山丘、湖泊、草原、森林,放养着从全国乃至西域搜罗来的珍禽异兽。守苑的“苑丞”说,苑中有虎二百头,熊一百头,鹿五千头,其他不计其数。
队伍在“平乐观”扎营。这是苑中的一处高台,台上建楼阁,可俯瞰整个猎场。武帝登台,郎官、侍卫列队台下。鼓声三通,号角齐鸣。
校猎开始。
首先是“布围”。三千骑兵分成十队,从不同方向进入森林,敲鼓呐喊,把野兽往中央的“围场”驱赶。司马迁跟着东方朔所在的丙队,进入东侧森林。
一进森林,光线骤暗。参天巨木遮天蔽日,地上落叶厚积,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有腐叶的味道,也有野兽的腥臊。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注意树上。”东方朔低声说,“可能有豹。”
果然,前方树上,一双绿眼睛在阴影中闪烁。是豹,体型不大,但矫健。它盯着队伍,喉咙里发出低吼。队长下令:“弓箭手,驱赶,别射杀。”
弓箭手上前,拉弓,射箭。箭故意射偏,钉在树干上。豹受惊,跳下树,窜向深处。
队伍继续推进。越往里,野兽越多。鹿群惊慌奔跑,野猪横冲直撞,狐狸、獾、獐子四处逃窜。司马迁看到一只母鹿带着小鹿,小鹿腿软,跑不快,母鹿不断回头,发出哀鸣。但队伍不能停,鼓声不能停。
突然,前方传来虎啸。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声震山林,树叶簌簌落下。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司马迁紧拉缰绳,才没摔下。东方朔骂了句粗话:“妈的,捅了虎窝了!”
队长下令:“结阵!长矛在前,弓箭在后!”
队伍迅速结成圆阵,长矛手在外围,矛尖对外,弓箭手在内侧,张弓搭箭。司马迁被护在中间,他拔出环首刀——父亲留下的那柄,刀身泛着青冷的光。
虎出现了。三只,两大一小,可能是家族。它们站在二十丈外,盯着人类,龇牙低吼。最大的公虎体长近一丈,黄黑条纹在阴影中像流动的火焰。
对峙。
时间凝固。只有呼吸声,马的响鼻声,虎的喘息声。司马迁握刀的手出汗了。他想起长江边那个夜晚,面对浩瀚的江水,感到的是渺小。现在,面对这三只猛兽,感到的是另一种渺小——不是空间的,是力量的。人类在这里,不是主宰,是闯入者。
队长下令:“缓退。别转身。”
队伍开始缓慢后退,阵型不乱。虎没有追击,只是盯着。退到五十丈外,离开它们的领地范围,虎才转身,消失在森林深处。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东方朔抹了把汗:“好险。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这点人不够喂虎的。”
布围持续了两个时辰。各队把野兽赶到围场——一片方圆五里的草原,周围已经架起木栅,只留几个出口。放眼望去,鹿、羊、獐、狐,成千上万,在围场内惊慌奔跑,扬起漫天尘土。
午时,武帝登台观猎。
先是“射侯”。立起箭靶,武将们轮流射箭,展示箭术。卫青的侄子霍去病(当时十七岁)第一次参加,连中三靶红心,武帝大喜,当场赐金。
然后是“御兽”。驯兽师驱使熊、虎、豹表演跳圈、走索。有只虎不听话,驯兽师鞭打,虎怒,扑向驯兽师,被侍卫乱箭射死。武帝皱眉:“杀之可惜。拖下去。”
最后是真正的狩猎。武帝亲自下场,骑马入围场。他不射小兽,专找猛兽。很快,发现一只独行的公虎。武帝张弓,一箭射中虎肩。虎怒,扑来。武帝不慌,抽出环首刀。虎扑到马前,武帝侧身,刀光一闪,虎喉被割开,血喷如泉,倒地抽搐。
全场欢呼:“陛下神武!”
司马迁在远处看着。他看到的不只是武帝的勇武,还有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对野兽的掌控,对军队的掌控,对场面的掌控。这不是狩猎,是表演,是展示:看,我能驯服最野的兽,也能指挥最强的人。
狩猎持续到傍晚。收获颇丰:虎五头,熊三头,鹿三百,其他小兽无数。猎物堆成小山,血流成河,腥气冲天。
晚上,篝火晚宴。烤肉飘香,美酒斟满,乐工奏《秦风·无衣》,舞伎跳《七德舞》。武帝坐在主位,接受百官敬酒,笑声洪亮。
司马迁坐在角落,吃不下。他闻着烤肉香,却想起白天那只母鹿的哀鸣,想起虎死前的眼神,想起血流成河的围场。这不是狩猎,是屠杀。但在这里,屠杀被美化为“武”,被歌颂为“勇”。
东方朔端着酒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不舒服?”
“有点。”

“正常。”东方朔喝了一口酒,“我第一次来也这样。看多了就习惯了。你看陛下——”他指指主位,“他需要这个。需要向百官,向天下,展示他能控制一切:控制人,控制兽,控制生死。”
“控制……就是杀吗?”
“有时候是。”东方朔放下酒杯,声音低下来,“有时候是更可怕的——让活着的人,心甘情愿被控制。”
晚风吹来,带着血腥和焦香。篝火噼啪,火星升空,混入满天星斗。司马迁抬头看天,想起父亲教的星图:紫微垣,帝星;太微垣,三公;天市垣,百姓。井然有序,各安其位。
就像这上林苑。野兽在苑中,按人的意志被驱赶、被猎杀。百官在朝中,按皇帝的意志被提拔、被贬谪。百姓在天下,按朝廷的意志被征税、被征役。
一切都是秩序。
但这是谁的秩序?
是天的秩序,还是人的秩序?
是自然的秩序,还是权力的秩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穿着锁子甲,拿着环首刀,参与了这场秩序的维护。
而他掌心的胎记,在篝火下红得发烫,像在抗议,又像在哭泣。
6.渭水祭:人与神的交易
从上林苑回来不久,甘泉宫的气氛突然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躁动。宦官走路更轻了,郎官说话更小心了,连一向散漫的东方朔,也难得正经起来。司马迁问怎么了,东方朔只说了两个字:“祭天。”
果然,三天后诏令下达:三日后,渭水之滨,祭天祈雨。
今年关中大旱。从春到秋,雨水稀少,渭水水位下降,沿岸农田龟裂。民间已有怨言,说“天子失德,天不降雨”。武帝需要一场仪式,向天、也向天下人证明:不是朕失德,是时候未到;只要朕诚心祭祀,天必降雨。
祭祀的筹备比校猎更复杂。太常(掌礼仪的官员)牵头,太史令(虽空缺,但由副手代理)、太祝(掌祝祷)、太卜(掌占卜)、太乐(掌音乐)全部动员。司马迁因为出身太史令家族,被临时抽调到筹备组,协助核对星历、校准时辰。
他第一次接触到帝国祭祀的“内幕”。
首先是“牺牲”。不是随便杀几头牛,是有严格规定的:牛要纯色,角要完整,年龄在三到五岁之间。选了三百头,从全国各地征集,提前一月运到甘泉宫,单独饲养,每天用清水刷洗,喂精料,不能有任何伤病。
其次是“礼器”。青铜鼎、簋、尊、罍,全部要重新擦拭,检查有无破损。玉器——琮、璧、圭、璋——要对着日光验看,不能有瑕疵。最珍贵的是“金人”——不是甘泉宫门口那种大金人,是小型的、鎏金的、模仿黄帝时代十二金人的雕像,据说能通神。
然后是“音乐”。不是宴乐,是“雅乐”。演奏的乐器有钟、磬、鼓、瑟、箫、管,每件乐器都要调音,乐工要斋戒沐浴。演奏的乐曲是《云门》《大卷》《大韶》,据说是黄帝、尧、舜时代的古乐,已经失传大半,由儒生根据古籍“复原”。
最后是“流程”。祭天不是磕头烧香,是一整套复杂程序:迎神、奠玉帛、进熟、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每个环节都有严格规定,谁站在哪,谁说什么,谁做什么,不能错一步。太常的竹简堆满半间屋子,都是流程图和台词本。
司马迁的工作是核对“时辰”。祭天必须在“冬至”日举行,但今年冬至还早,等不及,改为“秋分”。秋分日,昼夜等长,阴阳平衡,被认为是与天沟通的好时机。具体时辰定在“日出前七刻”——大约凌晨四点半,此时东方将明未明,被认为是一天中“阳气初升,阴气未退”的时刻,天人最容易感应。
他需要校准“漏刻”。不是简单的沙漏,是“秤漏”——用秤测量水的重量来计算时间。一个铜壶,底部有小孔,水匀速滴出,滴入下面的容器,容器放在秤上,根据重量变化判断时间流逝。这是当时最精确的计时工具,但受温度影响大,需要经常校准。
司马迁花了两天时间,在观星台对照星象,校准漏刻。秋夜已凉,他裹着披风,看着星空,记录大火星、参星、北斗的位置,调整秤砣。东方朔来陪过他一次,看着那些复杂的仪器,摇头:“你们太史令家的人,活得真累。”
“必须准。”司马迁说,“差一刻,整个祭祀就可能无效。”
“你真信这个?”东方朔问,“信天会因为咱们磕几个头、杀几头牛,就下雨?”
司马迁沉默。他想起父亲的话:“天若有意志,何以尧舜盛世不过百年?”但在这里,在甘泉宫,在即将举行的大祭面前,他不能说。
东方朔拍拍他的肩:“不管信不信,演好这场戏。陛下需要,百官需要,天下百姓……也需要个交代。”
祭前一日,全体斋戒。不食荤,不饮酒,不近女色,沐浴更衣。甘泉宫静得像坟墓,只有风吹松涛的声音。
子时,起床。穿祭服——不是官服,是特制的“玄端”:黑衣,宽袖,绣日月星辰山川。戴“冕”,前后垂十二旒,每旒串十二颗玉珠,走动时珠玉轻撞,声音清脆。司马迁的级别只能戴“爵弁”,无旒,但同样庄重。
丑时,列队。火把照亮山路,队伍像一条火龙,蜿蜒下山,向渭水行进。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司马迁走在郎官队列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步伐的节奏。
寅时三刻,到达渭水之滨。
祭坛已经搭好。三层土台,高九丈,象征九重天。台顶平坦,铺着青布,摆着供桌。台下,百官按品级排列,文东武西,肃立无声。更外围,是士兵组成的警戒线,再外围,是远远观望的百姓——他们被允许在百丈外观看,但不能出声。
司马迁的位置在祭坛东侧,郎官队列的前排。从这里,他能清楚看到祭坛上的每一个细节。
卯时差一刻,秤漏显示时间到。太祝高唱:“迎神——”
乐工奏《云门》。钟磬齐鸣,肃穆庄严。武帝从帷幕后走出,登上祭坛。他今天穿的不是戎装,不是常服,是“大裘冕”——黑羔皮制的裘衣,外罩玄色冕服,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头戴“十二旒冕”,每旒十二玉,共一百四十四颗,象征天地万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登上坛顶,面南而立。太祝递上玉璧——苍璧,青色,圆形,中有孔,象征天。武帝双手捧璧,高举过头,然后跪下,将璧放在供桌中央。
接着是“奠玉帛”。太祝递上“帛”——不是普通丝绸,是特织的“缯帛”,长一丈二,宽二尺四,染成玄、黄二色。武帝接过,展开,铺在玉璧前。
然后是“进熟”。宰杀好的牺牲被抬上来:牛、羊、猪各一头,已经煮熟,盛在青铜鼎中,热气腾腾,肉香飘散。武帝用玉匕舀起一块肉,放在帛上。
司马迁看着那些牺牲。牛眼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羊角完好,但脖子处有深深的刀口;猪皮烤得焦黄,油光发亮。它们昨天还是活的,今天成了祭品。为了什么?为了向一个可能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不关心的“天”,祈求雨水。
他感到一阵荒谬。但看看周围,百官肃穆,百姓跪伏,连东方朔都一脸庄重。在这个场域里,荒谬成了神圣,屠杀成了牺牲,人与神的交易成了理所当然。
“初献——”太祝再唱。
武帝执爵(一种酒器),斟满“郁鬯”(用郁金香草和黑黍酿的酒),洒在帛上。酒香混着肉香,在晨风中飘散。
“亚献——”
再斟,再洒。
“终献——”
三斟,三洒。三献礼成。
然后是“读祝”。太祝展开竹简,用古老的、吟唱般的调子,诵读祝文:
“维元狩元年,秋八月,甲子朔,皇帝臣彻,敢用玄牡,昭告于皇天上帝:今岁大旱,稼穑焦枯,黎民惶惶。臣不德,致此灾异。伏惟上帝,哀矜下民,沛降甘霖,以苏万物。臣谨率群臣,虔具牲帛,式陈明荐。尚飨!”
读毕,将祝文放在帛上,点火。竹简易燃,瞬间烧成灰烬,青烟上升,融入渐亮的天空。
最后是“送神”。武帝再拜,后退,下坛。乐工奏《大韶》,曲调悠远,仿佛真的送走了什么。
整个祭祀持续了一个时辰。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东方刚好露出鱼肚白。晨光洒在渭水上,水面泛起金鳞;洒在祭坛上,青铜器闪着冷光;洒在武帝的脸上,那张年轻而威严的脸,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真的与天达成了某种协议。
百官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也跟着呼喊,声震原野。
司马迁没有喊。他只是看着。看着武帝,看着祭坛,看着那些牺牲,看着欢呼的人群。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史官不是皇帝的笔。”
但此刻,在这个所有人都相信皇帝与天沟通的时刻,他这个未来的史官,该记录什么?
记录这场盛大的表演?
记录这场血腥的交易?
还是记录那个更深层的事实:这场祭祀,与其说是为了求雨,不如说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皇帝能与天对话,皇帝是天选的,所以你们要听话。
晨光渐亮。祭祀结束了,队伍开始返回甘泉宫。司马迁走在队列中,回头看了一眼渭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空,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
但没有人敢问:雨呢?
因为问,就是质疑皇帝,质疑祭祀,质疑这套刚刚被庄严演绎的、人与神的交易体系。
而在这个体系里,质疑是不被允许的。
就像在围场里,野兽的奔跑方向是不被允许的。
就像在朝堂上,百官的想法是不被允许的。
一切都必须按既定的秩序运行。
而这个秩序的最高维护者,就是那个刚刚与天对话的人。
司马迁感到深衣下的锁子甲冰凉刺骨。
那不是铁的冰凉。
是某种更深的、关于真相与谎言、自由与束缚、记录与掩盖的冰凉。
而他,穿着这身官服,站在这个秩序里,将来要用笔记录这个秩序。
他能记下真相吗?
还是只能记下秩序允许的“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到了这套秩序的全貌。
华丽,庄严,血腥,不容置疑。
就像祭坛上那些青铜器,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但摸上去,冷得像冰。
7. 家书:长安与甘泉宫之间
祭祀后的第五天,雨依然没有下。
甘泉宫里的气氛从压抑变成了焦躁。官员们说话声音更低了,走路时头垂得更低,仿佛怕被谁注意到。连东方朔都少了玩笑,多了沉默。只有武帝,依然每日议事,批阅奏章,神情平静得像渭水无波的水面。
司马迁在值房里整理这几日的记录。不是官方的记录,是他私下的笔记——用最小的字,刻在最薄的竹简上,藏在行囊最底层。他记下祭祀的每一个细节:牺牲的眼神,祝文的字句,百官山呼时颤抖的声音,还有那个最深的问题:天真的在听吗?
门被轻轻推开。是张贺,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司马郎中,你的家书。”张贺将帛书递给他,“从长安来的,加急。”
家书?司马迁接过。帛书用青绳系着,封泥上是太史令的印——父亲的印。他心跳快了一拍。父亲很少写信,尤其是用加急。
张贺退出去,关上门。司马迁解开绳子,展开帛书。字是父亲的笔迹,但比平时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写得很急:
“迁儿见字:闻尔扈驾甘泉,参与祭祀,甚慰。然长安近日,颇有异动。董仲舒弟子联名上书,言今岁大旱,乃‘天道示警’,当进一步‘罢黜百家,正本清源’。陛下虽未准,其势已成。”
“又,少府奉诏清查诸子典籍,凡‘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需登记造册,待后处置。天禄阁中,尔所藏楚地歌谣、吴越传说等简,亦在册中。吾以‘太史令需校订’为由,暂留阁中,然非长久之计。”
“尔在君侧,当谨言慎行。祭祀之事,无论成否,皆需谨记:史官之笔,不在颂圣,在存真。纵真不可得,亦当记疑。今陛下求雨心切,方士必献‘祥瑞’,尔需明辨真伪,暗记其实。”
“又,闻上林苑校猎,死伤颇多。尔可曾见士卒坠崖、民夫累毙之事?若有,当记之。史非独记帝王将相,亦当记黎民疾苦。此尔南游所得,勿忘。”
“父字,匆匆。”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司马迁心上。他读了三遍,然后走到铜灯前,将帛书凑近火焰。帛易燃,瞬间卷曲、焦黑、化作灰烬。他吹散灰,看着它们在空气中飘散,像一场微型的大雪。
父亲知道了。知道他参与祭祀,知道他去了上林苑。父亲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长安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清洗,而他带回来的那些“不合礼法”的记忆,正面临被销毁的危险。
“史官之笔,不在颂圣,在存真。纵真不可得,亦当记疑。”
这句话,父亲说过很多次。但在甘泉宫,在刚刚经历那场盛大祭祀之后,这句话有了不同的重量。真?什么是真?是百姓求雨不得的焦渴?是祭祀时那些空洞的牛眼?是渭水平静无波的水面?还是百官山呼“万岁”时颤抖的声音?
疑?疑什么?疑天是否在听?疑祭祀是否有用?疑这套华丽的秩序,到底是为了沟通天地,还是为了巩固权力?
司马迁走到窗边。窗外是甘泉宫的重重殿宇,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蹲伏的巨兽。更远处,是终南山青灰色的轮廓,沉默,永恒,不管人间是否下雨。
他想起垓下的红土,彭城的楚歌,淮水边的老渔夫。那些声音,那些记忆,那些“不合礼法”的真实,现在正被登记造册,等待“处置”。处置是什么意思?是销毁?是篡改?是让它们“不存在”?
而他,此刻穿着郎中的官服,站在这权力的中心,是该保护那些记忆,还是该顺从这套秩序?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东方朔,端着两碗粥。
“晚饭。”他将一碗放在案上,“粟米粥,加了姜。驱寒。”
司马迁接过,没喝。
“怎么了?”东方朔看着他,“家书里没好事?”
“长安在清查典籍。”司马迁说,“凡‘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都要处置。”
东方朔喝了口粥,咂咂嘴:“终于来了。董仲舒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你好像不意外?”
“意外什么?”东方朔笑笑,“独尊儒术,罢黜百家——这话十年前就说了。现在只是做而已。清理典籍,统一思想,让天下人只有一个声音,一个道理。简单,干净,好统治。”
“可那些被清理的……”司马迁想起竹筐里那些楚歌,“那些歌谣,传说,百姓的记忆……”
“记忆?”东方朔放下碗,看着窗外,“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今天记得,明天就忘;这个人这么说,那个人那么说。朝廷要的,不是散乱的记忆,是整齐的历史。就像这甘泉宫——”他指着那些规整的殿宇,“一砖一瓦,都要在它该在的位置。长出一根杂草,都要拔掉。”
“那真的历史呢?”
“真的历史?”东方朔转过头,眼神里有种司马迁从未见过的认真,“司马兄,你游历四年,应该比谁都清楚:真的历史,是血,是泪,是说不清的糊涂账。朝廷不要这个。朝廷要的,是能用的历史——能证明陛下受命于天,能证明当今是太平盛世,能证明一切都有秩序、有道理的历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父亲是明白人。他让你去南方,让你听那些歌谣,挖那些箭镞,是在跟时间赛跑。他知道,这些东西很快就会被宣布‘不存在’。他要你在它们消失之前,记住它们。”
司马迁握紧了碗。粥还烫,热气熏着他的眼睛。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有些哑。
“做你该做的。”东方朔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记下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藏在心里,藏在竹简里,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等有一天——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会有人需要它们,会有人在这些废墟里,找到火种。”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司马迁独自坐在灯下。粥渐渐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膜。他看着那层膜,想起渭水祭祀时那些牺牲的皮,在晨光中泛着油光。
他铺开竹简,磨墨,润笔。不是写官方的记录,是写回信——给父亲,也给自己。
“父亲大人敬禀:儿在甘泉宫,见祭祀盛典,百官肃穆,万民山呼。然天未雨,地仍旱。方士献‘祥瑞’,陛下信之。儿观其祥瑞,多有人工之迹。然无人敢言。”
“上林苑校猎,士卒坠崖者三,民夫累毙者五。鹿群惊散,虎豹哀鸣。陛下射虎,一刀毙之,众呼神武。然儿见虎死时目中有泪,不知何意。”
“儿常思父亲教诲:‘史官之笔,不在颂圣,在存真。’今身在君侧,方知存真之难。所见不可全记,所闻不可尽书,所思不可明言。如负重行于薄冰,战战兢兢。”
“然儿必不负父亲所托。南游所见所闻,楚歌吴谣,垓下红土,彭城箭镞,皆已录于私简,藏于秘处。纵朝廷清查,董生罢黜,此记忆不灭。儿当效父亲,于竹简夹缝中,留一线真相,待后人发掘。”
“又,闻长安清查典籍,天禄阁中所藏楚简危矣。父亲可暂移他处?或儿归时,另觅藏所?此事需慎,然不可不虑。”
“儿一切安好,望父亲勿念。惟愿父亲保重身体,勿过操劳。史道漫长,非一日之功;真相虽微,终有见天之时。”
“儿迁,再拜。”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用青绳系好。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方小印——不是官印,是私印,刻着“龙门司马”四字,父亲在他二十岁生日时送的。他蘸了朱砂,在封泥上按下。
印文清晰:龙门司马。
龙门,黄河,他的来处。司马,史官,他的宿命。
他将竹简贴身藏好。明日,要找可靠的人,送回长安。
窗外,夜幕已深。甘泉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逻侍卫的灯笼,在黑暗中飘移,像鬼火。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守夜的卫卒在哼楚地的小调,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司马迁走到窗边,侧耳倾听。调子悲凉,词听不清,但能感到那种深沉的、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哀伤。就像他在彭城听到的楚歌,在垓下听到的招魂。
这些歌声,这些记忆,这些不被允许的“真”,此刻还在黑暗中流传。虽然微弱,虽然危险,但还在。
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纵真不可得,亦当记疑。”
他会记的。记下这场没有雨的祭祀,记下那些可疑的祥瑞,记下虎死时的眼泪,记下士卒坠崖的惨叫,记下这深夜里偷偷流传的楚歌。
也许有一天,这些记录会被销毁。
也许有一天,连记录的人也会消失。
但只要有一个字留下来,只要有一双眼睛看到,只要有一颗心懂得,这“真”,就不会死。
就像垓下的红土,埋了六十年,被他挖出来,依然红得像血。
就像彭城的箭镞,锈了六十年,被他握在手里,依然能割破皮肤。
夜风吹进窗,带着山间的凉意。司马迁关上门,吹熄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掌心的胎记隐隐发烫。
那暗红色的竹简形状,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第5章/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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