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裂缝
2011年3月16日,清晨6点17分。
江炜从床上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下意识摸向床头——没有手机,只有一个塑料外壳的电子闹钟,红色的数字在昏暗的晨光中闪烁:06:17。
心脏还在狂跳。
他做了噩梦,又或者,是前世的记忆碎片在睡眠中不受控制地翻涌:2023年的ICU病房,母亲插着呼吸管的手,父亲一夜白了的头发,还有...还有永远无法接通的那个号码。圭言的号码。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臂,疼痛真实而尖锐。
不是梦。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办公室的猝死,高三教室的惊醒,黑板上鲜红的“100”,还有圭言捡起铅笔时冰凉的手指。
江炜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三月的清晨,水泥地面透着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脊椎。他走到窗前,“哗”地拉开窗帘。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边泛着鱼肚白。楼下早点摊已经亮起灯,蒸笼的热气在昏黄灯光下袅袅升起。骑着自行车送报纸的人摇着铃铛驶过,铃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一切都是2011年春天的模样。
真实得让人心慌。
江炜的手指抠着窗台边缘,指甲缝里塞进一点剥落的墙灰。他看着对面楼栋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灯。那些窗户后面,是和他一样即将迎来高考的家庭,是和他父母一样早起为孩子准备早餐的中年人,是和他一样在倒计时中挣扎的少年。
但没有人知道,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是从十二年后回来的。
带着满身的遗憾和一场未完成的救赎。
“小炜,起床了!”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声响,“今天有豆浆油条,快趁热吃!”
江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声音...他有多少年没听到过了?不是电话里那种隔着千山万水的失真,也不是病床上气若游丝的虚弱,是清晰的、有力的、带着清晨特有活力的声音。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推开房门,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狭窄的客厅里,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碗冒着热气的豆浆,金黄的油条切成小段,还有一小碟母亲自己腌的萝卜干。
母亲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正背对着他盛粥。她的动作很麻利,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母亲去年才把长发剪短,说“好打理,省时间”。
江炜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个背影。
四十五岁的背影,还没有后来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微驼的弧度,肩膀还是宽阔的,手臂还是有力量的。这个背影为他做了十八年的早饭,还会再做四年——如果一切不改变的话,四年后母亲会确诊腰椎间盘突出,再后来是心脏病,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医院和药瓶。
“站着干什么?快去刷牙洗脸。”母亲转过头,看见他愣愣的样子,笑了,“还没睡醒?”
江炜看着母亲的脸。
真的还很年轻。眼角有皱纹,但很浅,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明显一些。皮肤是健康的黄白色,不像后来因为长期吃药而泛着不健康的青灰。最重要的是眼神——那种对生活还充满期待的眼神,不像后来被病痛和儿子的不如意磨得只剩下疲惫。
“妈。”江炜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
“...没事。”他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快步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他撑着洗手池,看着镜子里十八岁的自己。眼眶红了,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现在是要行动的时候。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
抬起头时,镜中的少年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二、早餐的对话
江炜坐到餐桌前时,父亲也正好从卧室出来。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在机械厂当了二十年技术员,这身工装就像第二层皮肤。
“爸。”江炜低声打招呼。
“嗯。”父亲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父亲向来话少,这是机械厂工人的通病——整天和机器打交道,习惯了用动作而不是语言表达。
母亲把粥端过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才六点半。”
“睡不着了。”江炜拿起油条,泡进豆浆里。这是他的习惯,油条要泡得半软不软,吸饱了豆浆的甜香才好吃。母亲总笑他“穷讲究”,但每次买油条都会特意嘱咐老板“炸老一点,我儿子喜欢泡着吃”。
“睡不着就看书。”父亲喝了一口粥,说,“还剩九十九天了。”
九十九天。
这个数字让江炜的手指一僵。昨天还是一百天,今天就变成九十九天了。时间不会等人,不会因为谁重生了就放慢脚步。
“我知道。”江炜说,“我会努力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诧异。要是往常,江炜听到这种话会不耐烦,会敷衍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但今天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
“你昨天...”母亲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江炜心里一紧。母亲的直觉总是很准。
“没有,”他摇头,“就是突然想通了。只剩九十九天了,再不努力就来不及了。”
父亲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惊讶,也是欣慰。江炜记得前世父亲很少用这种眼神看他,更多的时候是失望,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沉默。
“想通了就好。”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又低下头喝粥。
但江炜知道,父亲听进去了。
餐桌安静下来,只有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母亲起身去厨房拿什么东西,江炜看见她走路时左脚有点跛——这是去年冬天摔了一跤留下的后遗症,当时没好好治,后来就落下了病根。
前世这个毛病越来越严重,到最后母亲连上下楼都困难。
江炜的手指捏紧了筷子。
“妈,”他突然说,“你的脚...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母亲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没事,就是阴雨天有点疼,平时不碍事。”
“还是去看看吧。”江炜坚持,“我听说市中医院有个老中医专门看这个,针灸几次就好。”
这是他编的。但前世他确实知道市中医院有个老医生擅长治疗骨伤,只是那时候母亲的病已经拖得太重了。
母亲笑了:“你什么时候还关心中医了?”
“就是...”江炜顿了顿,“就是觉得你应该去看看。”
父亲这时开口了:“孩子说得对。你这脚拖了快半年了,该去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周末就去。”
母亲看着那两张红票子,没接:“不用,家里钱紧,小炜马上上大学...”
“大学学费我会想办法。”江炜打断她,“妈,你的身体最重要。”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母亲和父亲都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母亲的眼圈突然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声音有点哽咽:“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懂事...”
江炜低下头,大口喝着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冲不散胸口那团酸涩。
前世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十八岁的江炜满脑子只有自己的烦恼——成绩不好,暗恋的女生遥不可及,未来一片迷茫。他看不见母亲跛着脚上下楼,看不见父亲为了多挣加班费熬红的眼睛,看不见这个家正在因为他的“不懂事”而一点点透支。
但现在他看见了。
不仅看见,还要改变。
父亲把那两百块钱推过来:“收着。周末我陪你去。”
母亲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笑容:“好,好,去。”
江炜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终于松动了一点。重生不是只有高考和圭言,还有这些——这些细微的、琐碎的、却构成了整个生活的瞬间。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他说。
母亲又想说什么,但父亲摇了摇头。江炜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很凉,三月的自来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用抹布擦过两遍。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炜,”她轻声说,“你真的长大了。”
江炜的背影僵了一下。
“嗯。”他低声应道,“早就该长大了。”
三、上学路上
六点五十,江炜背上书包出门。
母亲追到门口,往他书包侧袋里塞了两个水煮蛋:“课间饿了吃。中午记得去食堂,别又吃泡面。”
“知道了。”
“还有...”母亲犹豫了一下,“要是真有什么心事,跟妈妈说。别憋着。”
江炜看着母亲担忧的脸,突然很想抱抱她。但他只是点点头:“真的没事。妈,我走了。”
关上门,他站在楼道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总是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各家各户早餐的味道。楼下201的王奶奶已经在生煤炉,煤烟味刺鼻;302的小孩在哭,应该是又被妈妈骂了;401的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的声音隐约传来。
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
但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不一样了。
江炜走下楼梯,脚步比平时沉稳许多。出了楼栋,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凳上已经坐了几个晨练回来的老人;自行车棚里密密麻麻停满了车,他的那辆破凤凰就在最里面。
他推车出来,骑上去。链条有点锈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前世这辆车在他上大学后就卖给了收废品的,卖了五十块钱。现在它还在,还能载着他穿过半个城市去学校。
街道在晨光中苏醒。
早点摊排着队,上班族一边等煎饼一边看报纸;公交车站挤满了学生,校服的颜色各不一样;清洁工在扫最后一片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安宁。
江炜骑得不快,他在观察,在记忆。
那家文具店还没开门,但橱窗里已经摆上了最新款的计算器——卡西欧fx-82ES,高考允许带进考场的神器。前世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才买到,这一世...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母亲每天早上给他五块钱零花,他通常省下来买零食或者杂志。但现在这些钱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江炜在文具店门口停下车,等开门。
七点整,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起。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这么早?要买什么?”
“计算器。”江炜指了指橱窗,“那个卡西欧的。”
“哟,识货啊。”店主笑了,拿出计算器,“一百二。”
江炜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一共四十七块五,还是他攒了两个星期的结果。
“能...能便宜点吗?”他问,声音有些窘迫。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八岁的灵魂,但讨价还价的技能并没有随之提升。
店主看了他一眼:“学生?高考用的?”
“嗯。”
店主犹豫了一下:“这样,给你留一个,你周末带够钱来拿。这计算器紧俏,过两天就没了。”
江炜松了口气:“谢谢老板。”
“好好考啊。”店主摆摆手,“考上了来告诉我一声。”
江炜点点头,重新骑上车。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新。他骑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骑过圭言家所在的小区门口,骑过前世他们常去的奶茶店——现在它还叫“甜蜜蜜”,不是后来改名的“喜茶”。
一切都在提醒他:这是2011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快到学校时,江炜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瘦削的肩膀,蓝色的书包,马尾辫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圭言。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江炜放慢车速,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他看见她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揉一揉右腿——是膝盖不舒服吗?还是...
他想起前世的一件小事。高三下学期,圭言曾经请过半天假,说是“腿疼”。后来她说是下楼梯时不小心扭到了,但江炜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现在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猜测又浮上心头:会不会是她母亲病情加重,她整夜照顾,累得腿都肿了?
圭言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江炜也停下车,单脚撑地。他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背,看着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子。
绿灯亮了。
圭言迈步过马路,但第一步迈出去时,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江炜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就要冲过去扶她。
但她很快稳住了,继续往前走。
江炜咬着牙,强迫自己留在原地。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冲动,不能让她觉得被同情或被窥探。他要做的不是英雄救美,而是成为她可以依靠的力量——那种力量需要时间,需要信任,需要他先变得足够强大。
他看着她走进校门,消失在人群里,才重新蹬起自行车。
校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字:“距2011年高考还有99天”。
九十九天。
江炜停好车,抬头看着那个数字。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心里默念:九十九天,足够改变很多事了。
四、教室的试探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江炜走进教室时,下意识地看向圭言的座位。她已经在了,正低头看书,马尾辫垂在脸侧,挡住了大半张脸。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很美。
但也美得让人心疼——那种过于单薄、过于脆弱的美,像晨雾里的花,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
江炜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李浩还没来,他的桌上摊着昨天的数学作业,只写了一半。
前座的女生突然动了一下,肩膀微微颤抖。
江炜的心一紧。她在哭?不,不是哭,是咳嗽——压抑的、闷闷的咳嗽声,她用手捂着嘴,肩膀一下下耸动。
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看书,没人注意。或者说,大家早就习惯了圭言的“异常”——她总是安静得像个影子,咳嗽也好,疲惫也好,都自己忍着,不打扰任何人。
但江炜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注意到她翻书时手在微微发抖,注意到她的睫毛湿漉漉的——不是眼泪,是咳嗽太用力逼出的生理泪水。
他该怎么办?
直接问“你没事吧”?太突兀了。递纸巾?太刻意了。装作没看见?他做不到。
就在江炜犹豫的时候,圭言的咳嗽停了。她深吸了几口气,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杯里的水吞了下去。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碎。
江炜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那是什么药——不是给她自己的,是给她母亲的。氯氮平,治疗精神分裂症的药物,有很强的镇静作用。前世圭言曾经说过,她母亲病情严重时,她会把药磨碎了混在饭里,哄母亲吃下去。
但她现在吃这个干什么?
难道...是她自己也需要?
这个念头让江炜浑身发冷。前世圭言确诊抑郁症是在大二,但如果病症早就开始了呢?如果高三的压力、家庭的负担、还有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痛苦,早就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呢?
早自习铃声就在这时响起。
班主任老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安静!今天早自习做个小测验,四十分钟,下课交。”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发试卷的“哗啦”声。
江炜拿到试卷,扫了一眼——是理综选择题专项,正好一百道题。前世他最怕这种题,知识点零碎,时间又紧,总是做不完。
但现在...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第一题,物理,受力分析。江炜几乎不需要思考,手指已经在答题卡上涂下了正确选项。前世的他为了考研,把高中物理重新学了一遍,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模型,现在清晰得像掌心的纹路。
第二题,化学,有机反应。他记得这道题,2011年高考理综卷上出过类似的,只是数据变了。
第三题,生物,遗传概率。他曾经给表弟辅导过这个知识点,讲了三遍对方才懂。
一题,又一题。
笔尖在答题卡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江炜完全沉浸在解题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前座的圭言。
直到他做到第七十三题时,眼角余光瞥见圭言的笔停住了。
她看着试卷,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这是她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江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题目,是一道物理电学综合题,需要用到二级结论。
那道题...他记得圭言前世错过。不是不会,是时间不够,她跳过了,后来对答案时懊恼了很久。
江炜的手顿了一下。
他该提醒她吗?怎么提醒?直接说“这道题选C”?不可能。
他盯着那道题,大脑飞速运转。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江炜故意咳嗽了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座听见。圭言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拿起橡皮,装作不小心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橡皮滚到了圭言的椅子下面。
圭言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转身递给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只是一瞬间,但足够了。江炜接过橡皮,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第七十三题,先算等效电阻,再并联。”
圭言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快转过去,老师在看你。”江炜压低声音。
圭言迅速转回身。江炜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不是害羞,是紧张,是那种做坏事怕被发现的紧张。
几秒钟后,圭言的笔重新动起来。她按照江炜的提示,重新审题,计算,然后涂下了答案。
江炜松了口气,继续做自己的题。
但他没看见,圭言在涂完那道题后,握着笔的手停顿了很久。她盯着试卷,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收卷!”老陈喊道。
试卷从前向后传,江炜接过圭言递来的试卷时,手指又碰到了她的指尖。这次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发抖,而且很冰,冰得不正常。
“谢谢。”圭言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客气。”江炜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试卷收齐了,老陈拿卷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同学们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浩这时才匆匆跑进来,满头大汗:“靠,起晚了!考什么了?”
“理综选择。”江炜说,“一百道。”
“完了完了...”李浩瘫在椅子上,“我死定了。”
江炜没说话,他的注意力全在前座。圭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绷得很紧。她在想什么?在想刚才那道题?在想他为什么要帮她?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圭言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江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他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让她觉得被冒犯了?
“喂,”李浩戳了戳他,“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有吗?”
“有啊。”李浩盯着他,“你以前从来不看圭言的,今天盯了她一早上。”
江炜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有吗?我没注意。”
“得了吧。”李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她?”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江炜一时语塞。
喜欢?何止是喜欢。那是他爱了十二年、失去后痛了五年、现在用命换来的第二次机会。但他不能说,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别瞎说。”江炜推开他,“做题做傻了?”
李浩嘿嘿笑了:“我懂,我懂,保密。”
江炜没再解释,他看向教室门口。圭言还没回来,已经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课。但江炜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直到十分钟后,圭言才回来。
她的脸色更白了,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她低着头走回座位,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江炜的心沉了下去。
他果然做错了。
五、天台的对峙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但因为临近高考,体育课往往变成自习课。同学们大多留在教室看书,只有几个男生去操场打球。
江炜坐不住,他找了个借口离开教室,去了教学楼的天台。
这是他前世常来的地方——心情不好时,压力大时,想念圭言时。天台上风大,能把烦恼都吹走,至少是暂时的。
但他没想到,天台上已经有人了。
圭言。
她靠在栏杆边,背对着他,风吹乱了她的马尾辫,发丝在空中飞舞。她站得很直,但江炜能看见她撑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在哭。
虽然没发出声音,但肩膀的颤抖出卖了她。
江炜的脚步停住了。他应该离开,给她留一点私人空间。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单薄的、倔强的、扛着太多重量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困难。
前世他也见过她哭。
第一次是他们吵架,她说“江炜,你根本不懂我有多累”。第二次是她母亲病情加重,她在医院走廊里抱着他哭。第三次...第三次是他们分手,她在电话里哭到说不出话。
但那些眼泪,都没有现在这样让他心痛。
因为现在的她,还只有十九岁,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更深的伤害,却已经哭得这么绝望。
“谁?”
圭言突然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看见是江炜,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警惕,甚至有点...敌意。
“对不起,”江炜下意识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那你现在知道了。”圭言的声音很冷,“可以走了吗?”
江炜没走。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防备和疲惫。
“你还好吗?”他问,明知故问。
圭言扯了扯嘴角,一个不算笑的笑:“我很好。你可以走了吗?”
“那道题...”江炜说,“早上那道题,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圭言打断他,“你是好心。谢谢。”
她说“谢谢”,但语气里没有感激,只有疏离。
江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最怕的就是这种疏离,这种把所有人推开、独自承受一切的姿态。前世就是这样,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求,直到崩溃的那天。
“如果你需要帮助...”江炜说,声音很轻。
“我不需要。”圭言转过身去,重新面对栏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尤其是...”她顿了顿,“尤其是你。”
“为什么?”江炜脱口而出,“为什么尤其是我?”
圭言沉默了。风吹过她的头发,有几缕粘在了潮湿的脸颊上。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的天空,那里有云在缓慢移动。
过了很久,她才说:“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江炜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奇怪?”
“像...像认识我很久了。”圭言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像知道我所有的事。但我跟你,明明不熟。”
江炜的喉咙发紧。她说对了,他确实认识她很久了,久到熟悉她每一个小动作,久到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和痛苦。
但他不能说。
“我只是...”江炜艰难地组织语言,“只是觉得你最近脸色不好,好像很累。所以想帮帮你。”
“我不需要同情。”圭言说,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不需要任何人用那种‘你真可怜’的眼神看我。我不需要!”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她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捂住嘴,肩膀又开始颤抖。
江炜看着她,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终于化开了,变成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液体,涌上眼眶。他走上前,在她身边停下,但没有碰她。
“不是同情。”他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十八岁的少年,“是尊重。我尊重你的坚强,所以想在你需要的时候,伸一下手。仅此而已。”
圭言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是我?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江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云,倒映着他此刻认真的脸。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好,否则她永远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因为,”他慢慢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被看见。”江炜说,“不是作为年级前百的圭言,不是作为总是很安静的圭言,就是作为你。值得被看见你的努力,你的疲惫,你的...眼泪。”
圭言的眼眶又红了。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你走吧。”
“好。”江炜说,“我走。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在。”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很慢。他在等,等她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再见”。
但她没有。
江炜走到楼梯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
他回头,看见圭言还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不客气。”江炜说,然后推开门,走了下去。
楼梯间的光线很暗,他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上发出回响。走到三楼时,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狂跳,但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希望。
她跟他说了“谢谢”。
不是敷衍的,是真心的。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这是开始。是打破那层冰的开始,是让她允许他进入她世界的开始。
江炜抬起头,看着楼梯上方。天台上,风应该还在吹,她的眼泪应该已经被风吹干了。他希望她至少能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看见了她,不是同情,是尊重。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六、午后的抉择
下午的课江炜上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座,看着圭言的背影。她坐得比之前更直了,但肩膀没有之前那么紧绷。偶尔她会伸手把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江炜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让他心里发软。
课间的时候,圭言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休息,而是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认真地写着什么。
李浩凑过来:“你今天真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看圭言的眼神。”李浩压低声音,“像...像要把她看穿一样。”
江炜没接话。李浩说得对,他确实想把她看穿,想看到她心里去,想看到那些她不说的痛苦和压力,然后——然后帮她扛起来。
“我跟你说,”李浩突然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圭言家里有事。”
江炜的心一紧:“什么事?”
“具体的不知道,但她妈妈好像身体不好,经常住院。”李浩说,“她爸爸...听说也不怎么管家里。所以她特别拼命,想考个好大学,早点工作赚钱。”
这些江炜都知道,但听李浩说出来,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妈跟她妈在一个厂里工作过。”李浩说,“不过后来她妈病退了。我妈还说...她妈那病挺麻烦的,要花很多钱。”
江炜的手指捏紧了笔。
前世他就知道圭言家经济困难,但具体多困难,她从来没说过。她总是说“还好”“没事”“能应付”,然后默默打更多的工,吃更少的饭。
“你说,”李浩叹了口气,“像她这样的,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但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命是可以改的。”江炜突然说。
“啊?”
“我说,”江炜转过头,看着李浩,眼神认真得让李浩一愣,“命是可以改的。只要努力,只要...有人帮忙。”
李浩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江炜,你真的变了。”
“变了吗?”
“变了。”李浩点头,“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只关心自己的游戏和漫画。”
江炜也笑了,笑容有点苦涩。是啊,以前的他多幼稚,多自私。直到失去一切,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老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一开始,晚上增加两节自习课,到九点半。自愿参加,但建议大家都来。”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
“安静!”老陈敲敲桌子,“我知道大家累,但只剩九十九天了!现在不拼命,什么时候拼命?”
他环视教室,目光在几个成绩靠后的学生脸上停留了一下,最后落在江炜身上:“江炜,你这次小测验进步很大。一百道题对了八十九道,年级排名能进前三百了。”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江炜。
惊讶的,好奇的,羡慕的,还有...嫉妒的。
江炜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他知道自己会引起注意,但没想到这么快。前世他的成绩一直中游,突然进步这么大,确实会让人怀疑。
“继续保持。”老陈说,“还有圭言,你这次还是年级前百,但理综选择题错了五道,比上次多。要注意时间分配。”
圭言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放学铃声响了。
老陈又交代了几句,才宣布下课。同学们像出笼的鸟一样冲出去,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几个人。
江炜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睛的余光看着圭言。她收拾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终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圭言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时,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江炜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圭言开口,声音很轻,“早上...谢谢你。”
“不客气。”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天台上...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江炜的心跳加快了:“没事,我理解。”

圭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问:“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江炜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他说,“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
“都在拼命想改变什么的人。”江炜站起身,背好书包,“你在拼命想改变家庭的命运,我在拼命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互相帮助,不应该吗?”
圭言愣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然后,她笑了。
虽然只是很浅的一个笑容,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江炜看见了。那个笑容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照进他心里。
“你说得对。”圭言说,“我们是同一类人。”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晚上自习...你来吗?”
“来。”江炜毫不犹豫。
“那...”圭言顿了顿,“图书馆见。我...我有几道题想问你。”
说完这句话,她的耳朵尖又红了,然后快速转身离开。
江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好久好久。
图书馆见。
她说,图书馆见。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这是一个信号——她开始允许他进入她的世界,开始接受他的帮助,开始...信任他。
窗外的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洒进教室,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色调。黑板上,“99”这个数字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江炜看得清清楚楚。
九十九天。
他还有九十九天,让她重新认识他,让他重新爱她,让他们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不会搞砸。
绝对不会。
江炜背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百日誓师大会的通知,目光落在“学生代表:圭言”这几个字上。
前世她也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了,讲得很好,但江炜记得她在后台紧张得手都在抖。演讲结束后,她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哭了很久——后来她告诉他,是因为想起母亲不能来参加,觉得愧疚。
这一次,他会陪着她。
陪着她走上讲台,陪着她完成演讲,陪着她面对所有的掌声和目光。
江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公告栏上的名字。
“等着我。”他轻声说,“这一次,我会跑得很快,快到能追上你,快到能和你并肩。”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的尽头。他走下楼梯,脚步坚定,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节点上。
九十九天。
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他的第二次人生,也真正开始了。
(第二章 完)

![重燃岁月:逆光追影全文+后续_[江炜李浩]全章节免费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10be8cdec79619bae903130e85912d65.jpg)

![[救命!我在灵堂涮火锅,亡夫活了]完结版免费在线阅读_苏软软萧惊雁全文免费无弹窗阅读_笔趣阁-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a2815f0653570b3c354ca1adc5fa47d5.jpg)
![[穿越天龙,外卖员觉醒系统!]后续在线阅读_「赵昭少林寺」全文免费无弹窗阅读_笔趣阁-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32de750a1ef743649af14ac01a0879e.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