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5日,星期三,22点47分。
上海浦东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格子间里只剩下最后一盏灯还亮着。江炜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机械地敲击着键盘,显示屏的蓝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报表上的数字开始模糊,重叠,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再半小时...就剩最后三十行代码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虚弱。
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江炜伸手去摸桌边的止痛药瓶,却碰倒了早就冷透的咖啡。褐色液体在桌面上蔓延,浸湿了摊开的项目计划书——封面上写着“光影科技第四季度冲刺方案”。这是他三年前创业的公司,曾经风光一时,如今却要靠接外包项目维持。
药瓶滚到地上,白色药片散落一地。
江炜弯下腰想去捡,眼前突然一黑。不是停电的那种黑,而是从视野边缘开始,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吞噬了整个画面。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用尽全力的最后挣扎。
“不...还不能...”他想喊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指抠住桌沿,指甲断裂的疼痛短暂地刺激了神经。他看见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消息,是圭言的微信头像在闪动。那个用了十二年的头像——一朵手绘的栀子花,洁白的花瓣边缘微微泛黄。
他想点开,手指却已经不受控制。
最后的意识里,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母亲在电话里说:“小炜,你爸昨晚梦见你高三的时候,在教室里睡着了,阳光照在你脸上...”他当时敷衍地应了一声,急着挂电话去开会。
现在,他倒在地上,额头撞到桌角的瞬间,想的却是另一个场景——
2011年3月15日,高三教室,下午第二节数学课。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前座女生的马尾辫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摇晃,发梢扫过浅蓝色的校服衣领。他在草稿纸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炜?江炜!”
有人推他的肩膀。
二、课桌的温度
触感先于视觉回归。
首先是额头抵着的木质桌面——微凉,光滑,有几处被无数届学生用笔尖戳出的小凹坑。然后是手臂下压着的试卷纸张的粗糙感,还有校服布料摩擦皮肤时熟悉的刺痒。
接着是声音。
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嗒嗒”声,偶尔尖锐的刮擦声。教室后方有人小声说话,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虫鸣。窗外传来遥远的广播体操音乐,是那首十几年后还会在梦里响起的《舞动青春》。
最后是气味。
粉笔灰的粉尘味,旧书本的霉味,前排同学刚吃完橘子留在空气中的酸甜气息,还有...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不是香水,是洗衣皂混合着少女发丝的味道,清淡,干净,转瞬即逝。
江炜猛地抬起头。
动作太急,后脑勺撞到了前座的椅子背。“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哈哈哈...”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
“江炜!”讲台上传来班主任老陈严肃的声音,“睡醒了?要不要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江炜僵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
眼前是熟悉的教室——浅绿色的墙面下半截刷着深绿色的墙裙,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黑板上方挂着红色横幅:“拼搏百日,无悔青春”,八个大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刺眼的光。横幅右侧是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巨大的数字:
100
下面一行小字:距2011年高考还有
江炜的呼吸停止了。
他缓慢地、一帧一帧地转动脖子,看向左侧的窗户。窗外是那棵标志性的老梧桐树,初春的新叶还没长满,枝丫间漏下斑驳的阳光。树干上那块“市级保护古树”的牌子还在,右下角被调皮学生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江炜?”同桌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
江炜缓缓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了十二岁的脸——圆脸,单眼皮,嘴角有一颗熟悉的痣。李浩。他的高中同桌,最好的朋友,后来去了深圳,结婚时江炜因为项目上线没去成,再后来就渐渐断了联系。
“你没事吧?”李浩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担忧,“做噩梦了?流了一头汗。”
江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紧致,没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茧子,也没有三十岁男人那种隐约的青色血管。这是一双十八岁的手。
他猛地抓住李浩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
“疼疼疼!你疯了?”
“日期...”江炜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今天...几号?”
“3月15号啊。”李浩莫名其妙,“你睡迷糊了?”
“年份...”江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哪一年?”
李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他转头朝讲台上喊:“老师!江炜好像不对劲!”
但江炜已经松开了手。他不需要回答了。黑板上的“2011年高考”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机械地环顾教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熟悉的,有些他甚至已经记不起名字,但此刻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前座。
那个女生坐得笔直,浅蓝色校服的后领翻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马尾辫扎得很高,黑色的橡皮圈上缠着一小段蓝色的丝带——那是学校小卖部五毛钱一根的廉价发绳,她总是买蓝色的。
她的肩膀很瘦,写字时右肩会微微下沉。这个姿势江炜看过无数次,在教室里,在大学图书馆,在后来他们合租的小公寓的书桌前。直到分手前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坐着,背对他,肩胛骨在睡衣下凸出清晰的形状,说:“江炜,我太累了。”
圭言。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炸开,带着前世的钝痛和此刻几乎要溺毙他的酸楚。
她还活着。不,不是“还活着”,是“还年轻”。十九岁,高三,距离他们第一次说话还有三天,距离他们在一起还有七十九天,距离分手还有四年七个月零十二天。
距离她确诊重度抑郁症还有五年。
距离她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哭着说“对不起,我坚持不下去了”,然后挂断,然后永远失去联系,还有七年四个月。
江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确信这不是梦。太清晰了——掌纹的触感,血液涌上头顶的嗡鸣,心脏在胸腔里真实而剧烈的跳动。如果是梦,不会有这么丰富的细节:李浩校服袖口上那个洗不掉的墨点,前排女生笔袋上挂着的迷你暴力熊挂件,黑板上方时钟秒针走动时细微的“咔哒”声。
还有那股栀子花香。
此刻如此真切地钻进他的鼻腔,唤醒所有被他封存的记忆。第一次在学校花坛边闻到真的栀子花时,她说:“我喜欢这个味道,像夏天的早晨。”后来她一直用栀子花香的洗衣皂,哪怕后来他们穷到只能买最便宜的超市自有品牌,她也要挑那个味道。
“江炜。”
讲台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很多。班主任老陈已经走下讲台,站在他课桌旁边。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还没白,眼角只有浅浅的皱纹,不像十二年后同学聚会时看到的那个头发花白、背都有些佝偻的老人。
“你到底怎么回事?”老陈皱着眉头,但眼神里有关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江炜看见前座的女生也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白皙的皮肤,挺翘的鼻尖,长而密的睫毛。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平静,疏离,带着高三优等生对“差生”那种礼貌的漠然。
就是这一眼,让江炜几乎崩溃。
他记得这眼神。高三上学期,他们还不熟的时候,她看他就是这样的。后来熟了,她会笑,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再后来,那个酒窝就很少出现了。
“老师...”江炜艰难地开口,声音还在抖,“我没事...可能是低血糖。”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老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去厕所洗把脸。还有,”他抬高了声音,是对全班说的,“我知道大家压力大,但课堂上睡觉解决不了问题。距离高考只剩一百天,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江炜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三、走廊的狂奔
推开后门的瞬间,走廊里空旷的风扑面而来。初春下午的阳光斜射进长廊,在地面上投下窗框整齐的阴影。两侧的教室传来不同老师讲课的声音——语文老师在朗诵《滕王阁序》,英语老师在讲解定语从句,物理老师的板书声格外响亮。
江炜沿着走廊狂奔。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回响,像是他慌乱的心跳。他经过一个个熟悉的教室门牌——高三(2)班、(3)班、(4)班...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整面玻璃的公告栏。
他猛地刹住脚步,手掌“啪”一声按在玻璃上。
公告栏最上方贴着一张鲜红的纸,毛笔字遒劲有力:
“江城三中2011届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时间:2011年3月18日(周五)下午2:30
地点:学校大礼堂
与会人员:全体高三师生、校领导、家长代表
下面用小字印着流程安排,最后一行是学生代表发言——高三(1)班,圭言。
江炜的指尖划过那个名字,玻璃冰凉,但这两个字烫得他指尖发麻。他的目光下移,看到旁边贴着上一次模拟考的成绩排名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找到了自己:
江炜,总分487,年级排名512
然后是圭言:
圭言,总分632,年级排名89
一百四十五分的差距。四百二十三个名次的鸿沟。前世就是这样,他拼了命想追,却总是差一点,差一点,直到高考把他们分到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世界。
“同学?你没事吧?”
旁边传来女生的声音。江炜转过头,看见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抱着作业本,正奇怪地看着他。是隔壁班的学委,他记不起名字了。
“没、没事。”江炜松开手,玻璃上留下一个汗湿的手印。
他转身朝厕所方向走,脚步虚浮。经过楼梯口的镜子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不,不是陌生,是太久没见过的、属于十八岁的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没有熬夜加班留下的黑眼圈和眼袋,下巴上只有浅浅的绒毛,还没有后来为了显得成熟而留的胡茬。头发浓密,发际线还很完美,不像三十岁时已经需要小心梳理才能遮住后退的趋势。
最让他震惊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三十岁男人的疲惫和麻木,没有创业失败后的灰败,没有失去圭言后的空洞。虽然此刻写满了震惊和混乱,但底色是清澈的,干净的,还有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模模糊糊的期待。
江炜伸手触摸镜面,指尖碰到自己镜像的脸。
“是真的...”他喃喃自语,“我真的...回来了?”
厕所里传来冲水声,一个男生哼着歌走出来,看见他对着镜子发呆,奇怪地看了一眼,走了。
江炜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涌出。他把脸埋进水池,刺骨的冰凉让他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时,水珠顺着额发滴落,镜中的脸湿漉漉的,眼睛因为冷水的刺激而微微发红。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前世二十八年的记忆和此刻十八岁的身体在剧烈冲突。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不是那些大事件,而是琐碎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片段:
高三下学期,圭言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开窗通风,擦黑板。因为她妈妈有哮喘,对粉尘敏感,所以她养成了习惯。
她中午很少去食堂,总是在教室吃从家里带的饭。有一次他看见她的饭盒里只有白米饭和一点点咸菜。
她书包的侧袋里永远装着一瓶药,白色的塑料瓶,标签被撕掉了。当时他以为是维生素,后来才知道是抗焦虑的药,她妈妈需要常年服用。
她右手中指第一节侧面有厚厚的茧,那是握笔姿势不对留下的。后来他给她买过矫正握姿的笔,她用了一段时间,说“不习惯”,又换回来了。
还有,高考前三个月,她曾经在数学课上晕倒过一次。当时大家都以为是低血糖,老师让她去医务室休息。只有江炜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她妈妈病情加重,她一夜没睡照顾,早上连饭都没吃就来学校。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江炜撑在洗手池边,大口喘气。不是梦,绝对不是梦。梦不会这么具体,不会让他想起早就遗忘的药瓶颜色,不会让他闻到她头发上确切的栀子花香,不会让他的心脏为了一个眼神就痛得蜷缩起来。
“江炜?”
教室后门被推开,李浩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担忧:“老陈让你回去上课了。你真没事吧?”
江炜直起身,用袖子擦干脸。他看着李浩,看着这个前世渐行渐远的朋友,喉咙发紧。
“没事。”他说,声音已经稳了很多,“做了个噩梦,现在醒了。”
是真的醒了。从二十八岁疲惫不堪的人生里醒来,回到一切还来得及改变的起点。
李浩咧嘴笑了:“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中邪了。快进来,数学老师在讲重点题型,说是必考的。”
江炜走回教室。推门的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座位,经过圭言的课桌时,他看见她的笔袋摊开着,里面有一支蓝色的中性笔——她只用蓝色的笔,说黑色太压抑。
他坐下来,李浩小声说:“你脸还是白的。”
江炜摇摇头,翻开数学练习册。书页是崭新的,前几页有他胡乱涂鸦的痕迹,后面大部分空白。前世这本练习册他根本没做完,高考数学只考了92分,拖了总分的后腿。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函数题:“这种题型去年高考就出现过,今年很可能变形再考。我们来看另一种解法...”
江炜盯着黑板,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符号和公式,此刻在二十八岁逻辑思维的理解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是他变聪明了,而是成年后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让他能更快地抓住本质。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
画着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渐渐成形。
四、放学的钟声
下课铃响起时,江炜还没从恍惚中完全清醒。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同学们讨论晚上复习计划的交谈声,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窗外的广播准时响起,是那首每天都放的《回家》。
江炜慢慢整理书包,眼睛的余光始终看着前座。
圭言的动作很快,也很轻。她把试卷按照科目整理好,放进不同的文件夹,然后收进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里。笔袋拉链拉上的声音,椅子轻轻推回桌下的声音,她站起身,单肩背上书包——书包很沉,她瘦削的肩膀被带得微微下沉。
她走出座位,经过江炜的课桌时,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
那股栀子花香又飘过来了,这次更清晰,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江炜的手指一颤,铅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圭言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铅笔。
她弯腰捡起来,递给江炜。
手指触碰的瞬间,江炜像是被电流击中。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写字留下的薄茧。这个简单的动作,前世发生过无数次——她捡起他掉的东西,笔,书,钥匙。每一次她都会说:“你怎么总是丢三落四的。”

但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铅笔放在他桌角,然后转身走了。
江炜看着她离开教室的背影——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蓝色发绳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背影那么单薄,校服外套显得空荡荡的。前世他从未注意过她这么瘦,瘦得让人心疼。
“发什么呆呢?”李浩拍了他一下,“走啊,今天轮到你值日。”
江炜这才想起,周三确实是他值日。他机械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教室。扫地的时候,他经过圭言的座位,看见她的课桌抽屉里放着一本厚厚的书,露出的一角写着“护理手册”。
他想起那张药店小票。氯氮平,艾司唑仑——都是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
心脏又是一紧。
“江炜,”李浩在讲台上擦黑板,随口说,“你觉不觉得圭言最近脸色特别差?今天数学课我看她一直在揉太阳穴。”
“...是吗?”江炜的声音干涩。
“嗯,她成绩那么好,压力肯定大吧。”李浩叹了口气,“不过人家再怎么也是年级前百,不像咱们,五百名开外,想压力都没资格。”
江炜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扫地,灰尘在夕阳的光束里飞舞。
打扫完教室,天色已经暗了。初春的傍晚来得早,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江炜和李浩锁好教室门,走下楼梯。
“明天见。”在校门口,李浩骑上自行车,朝他挥挥手。
“明天见。”
江炜站在原地,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他看见圭言走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背着那个沉重的书包,脚步很快。她拐进了一条小巷——那是去公交车站的近路,但路灯很暗,前世江炜总担心她走夜路不安全,但她总是说:“没事,习惯了。”
这一次,他没有跟上去。
现在还不行。太急了会吓到她,会重蹈前世的覆辙——高三下学期他表白得太突然,她虽然答应了,但后来她说:“那时候我太乱了,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江炜转身朝相反方向走,那是回家的路。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是记忆中的样子——那家卖文具的老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颜色的中性笔;那家奶茶店,招牌还是手写的,珍珠奶茶三块钱一杯;那家书店,门口挂着“高考辅导书八折”的牌子。
一切都是2011年的模样。
没有智能手机,路边等公交的人们还拿着诺基亚或摩托罗拉。商店橱窗里的电视在播新闻,女主播说:“日本东北部海域发生9.0级地震,引发海啸...”江炜愣了一下——这是311大地震,确实是2011年3月。
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这不是梦,是真实的,不可逆转的重生。
走到家楼下时,江炜抬起头。他家在五楼,窗户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前世母亲总是留一盏灯等他,无论多晚。后来母亲病了,住院,他加班到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家,再也没有那盏灯了。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才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碎花围裙,“今天怎么这么晚?饭菜都热过一次了。”
“值日。”江炜低声说,把书包放在鞋柜上。
他看着母亲——四十五岁,头发还很黑,只在下巴的地方有几根白发。腰背挺直,不像后来因为腰椎间盘突出而总是佝偻着。脸上的皱纹很浅,笑容还很轻松。
“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母亲笑着说,“你爸加班,晚点回来。”
江炜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的脸,二十八岁的灵魂。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他却没有洗手,只是撑着洗手池边缘,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复杂情绪。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高考前一百天,回到圭言还活着、还年轻的时候,回到父母还健康的时候,回到一切遗憾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但是——
镜中的少年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重生不是礼物,是责任。是第二次机会,也是最后的救赎。他不能浪费,不能重蹈覆辙,不能以为有了“先知”就能轻易改变一切。前世他们分手,不仅仅是因为异地,更因为他不够成熟,不够理解她,不够有能力在她需要的时候真正支撑她。
这一世,他要先强大自己。
强大到能够站在她身边,不是拖累,而是支撑。强大到能够改变家庭的命运,不让父亲投资失败,不让母亲积劳成疾。强大到...能够抓住这次奇迹般的机会,让所有人都能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江炜拧紧水龙头,抬起头。
镜中的少年眼神变了——褪去了最初的震惊和混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决心。那不再是十八岁少年对未来的迷茫期待,而是二十八岁男人看清目标后的坚定。
他走出卫生间,母亲已经把饭菜摆好。
“快吃吧,多吃点,高三最耗脑子了。”母亲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江炜低头吃饭,熟悉的味道让他眼眶发热。前世母亲去世后,他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排骨。不是味道变了,是做菜的人不在了。
“妈,”他突然说,“我以后...会经常早点回来。”
母亲愣了一下,笑了:“好啊,妈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吃完饭,江炜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清华大学出版社”的字样,是过年时舅舅送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现在,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
终于,他写下第一行字:
“第二次人生——百日行动计划”
时间:2011年3月15日-6月7日
目标:弥补所有遗憾,创造新的未来
他写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地将前世的遗憾一条条列出来。笔尖划破纸张,墨水晕染开来,但他不在乎。那些名字,那些事件,那些本该避免的错误,此刻都从记忆深处浮现,变成白纸黑字的警示。
写到“圭言”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紧张,是那种近乡情怯的恐惧——太珍贵了,这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太珍贵了,珍贵到他害怕任何一点错误都会毁掉它。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鸣笛声。书桌上的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将少年的侧影投在墙上。那个影子看起来还很单薄,但握着笔的手很稳,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力量。
写完最后一笔,江炜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中,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圭言应该也在某个房间里学习,或者照顾生病的母亲。她的台灯可能更暗一些,她的夜晚可能更长一些。
但这一次,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了。
江炜合上笔记本,封面上“第二次人生”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闹钟上——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正好是前世他猝死的时刻。
但这一次,他还活着。十八岁,健康,拥有第二次机会。
窗外突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江炜走到窗前,看着红蓝闪烁的灯光消失在街角。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等人,生命很脆弱,有些遗憾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握紧了拳头。
“一百天。”他对着夜色轻声说,“这一次,我要赢。”
房间里的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在倒数。黑板上的“100”在脑海中浮现,红色,刺眼,像一个不容逃避的审判,也像一场不容失败的战役。
而这场战役,现在正式开始了。
江炜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道题映入眼帘,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时,他忽然想起下午圭言捡起铅笔时冰凉的手指。
那个触感还留在指尖。
也刻进了心里。
台灯的光晕里,少年开始解题。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但这一次,他知道黎明终会到来——带着全新的可能,和不再遗憾的明天。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房间,圭言合上护理手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走到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书包里的药瓶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在这个平凡的春夜,有个人已经为她、为所有人,开启了第二次人生。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一章 完)

![重燃岁月:逆光追影全文+后续_[江炜李浩]全章节免费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10be8cdec79619bae903130e85912d65.jpg)


![[穿越天龙,外卖员觉醒系统!]后续在线阅读_「赵昭少林寺」全文免费无弹窗阅读_笔趣阁-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32de750a1ef743649af14ac01a0879e.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