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崇贤坊的坊门刚开，林小凡和苏婉清已经收拾妥当。
苏婉清换上了昨日在坊内成衣铺买的一套淡青色襦裙——花了三百文，几乎是他们手头大半的钱。但她坚持要买：“开画铺总要有点派头，不能穿得太寒酸。”她自己动手将长发绾成时兴的倭堕髻，插上林小凡在地摊上花二十文买的木簪，居然颇有几分唐代仕女的风韵。
林小凡则还是那套程处默给的圆领袍，但苏婉清连夜改过腰身，显得合体了许多。他将手机藏在怀里，数位板和触控笔用布包裹着背在身后。
“准备好了？”林小凡问。
苏婉清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吧，去会会那位李掌柜。”
两人走出小院，融入清晨的坊市人流。崇贤坊离西市只有两坊之隔，穿过两条大街便到。越靠近西市，街道越热闹。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吆喝，驴车、马车吱呀呀驶过，空气中混杂着炊饼、香料、牲畜、汗水的复杂气味。
西市大门高耸，门前立着市署官员，正在查验货物、收取市税。林小凡出示公主的玉镯，那官员脸色一变，立刻躬身放行，连税都没收。
“公主的名头还真好用。”苏婉清小声说。
踏入西市，两人同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个占地足有四个足球场大的市场，街道纵横如棋盘，商铺林立，摊位密布。胡商的店铺挂着异域风情的招牌，丝绸铺里五彩斑斓，珠宝店珠光宝气，药铺飘出浓郁的药香。更有卖马的马市，卖奴的奴市，卖珍禽异兽的兽市……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林小凡看到了金发碧眼的波斯商人，裹着头巾的天竺僧侣，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还有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姬在酒肆门口招揽生意。各种语言交织，各种服饰混杂，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大市场。
“珍宝阁在哪？”苏婉清四处张望。
林小凡拉住一个卖胡饼的小贩询问。小贩见他们衣着体面，恭敬地指向西市东北角：“顺着这条路走到头，最大的那栋三层木楼便是。”
两人依言走去。果然，一座气派的三层木楼出现在眼前，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匾上“珍宝阁”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往来客人非富即贵。
林小凡出示玉镯。护院看了一眼，立刻恭敬地引他们入内。
珍宝阁内部更是奢华。一楼大厅陈列着各种珍玩：象牙雕刻、西域玻璃器、波斯地毯、南海珍珠……每件都用锦缎衬着，标价高得吓人。几名衣着华丽的客人正在挑选，身后跟着丫鬟仆从。
“二位可是林先生、林夫人？”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快步迎上来，正是李福。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睛精明，一看就是生意场上的老手。
“正是。”林小凡拱手。
“公主昨日已派人传话。”李福压低声音，“铺面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他领着两人穿过大堂，从后门出去。后面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对面有一间独立的两层铺面，门面宽敞，楼上楼下加起来足有七八间房。门楣上挂着空匾额，显然是新腾出来的。
“这原是一家绸缎庄，东家回乡了，公主便盘了下来。”李福推开大门，“里面已经打扫干净，桌椅货架都是现成的。二位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
林小凡和苏婉清走进去。一楼是宽敞的店面，采光极好；二楼可以作画室和起居室；后面还有个小院，有井有厨房，甚至还有两间厢房可住人。
“这……这太好了。”苏婉清惊喜地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公主吩咐，一应开销从她账上支取。”李福递过一本账册和一把钥匙，“这是店铺钥匙，这是预算账簿。公主说了，只要不超过一百贯，无需请示。”
一百贯！相当于十万文钱！林小凡和苏婉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公主这手笔也太大了。
“另外，公主还调了两个伙计、一个厨娘过来。”李福拍拍手，三个仆人模样的人从后院走来，“都是府里的老人，可靠。”
“多谢李掌柜安排。”林小凡道谢。
“不敢当，为公主办事罢了。”李福笑道，“对了，公主还有句话要我转达：她午后会来‘看看进展’。”
林小凡心中了然——公主这是要亲自来验收。
送走李福，两人立刻开始忙碌。苏婉清负责设计店铺布置，她指挥伙计将店面重新规划：靠窗设展示区，挂上她连夜画的几幅样品画；中央设接待区，摆上胡床和矮几；内侧设绘画区，用屏风隔开，保护客人隐私。
林小凡则负责“技术准备”。他需要在绘画区布置一个暗角，方便悄悄用手机拍照；还要设计一套说辞，解释为什么画画需要“独家秘制画具”（其实就是数位板），以及为什么画作不能当场取走（需要时间“施以秘法固色”）。
忙到午时，店铺已经初具规模。苏婉清亲手写了“万象阁”的招牌，字体娟秀中带着力道，挂在门楣上。橱窗里展示着她画的几幅样品：一幅是林小凡的肖像，一幅是长安街景，还有一幅是她凭记忆画的现代都市夜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完全超越这个时代的想象力。
这几幅画立刻引来了路人围观。
“这画法……从未见过！”
“你看这人的眼睛，像活的一样！”
“这夜景是什么地方？天上那些发光的格子是什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问价，苏婉清按事先商定的报价：肖像画五贯，景物画八贯，定制画十贯起。
这个价格在西市属于中上水平，但考虑到画技的独特性，并不算贵。很快就有人心动了。
第一个顾客是个波斯商人，大腹便便，手上戴满了宝石戒指。他想为自己和刚买的西域歌姬画一幅双人像。
“需要多长时间？”商人用生硬的汉语问。
“今日作画，三日后可取。”林小凡按照准备好的说辞，“画作需以秘法固色，否则容易褪色。”
“三日后我要启程回波斯……”
“那可以加急，明日取画，但需加三贯钱。”苏婉清接口。
商人爽快地答应了，当场付了八贯定金——五贯画费加三贯加急费。
【叮！任务进度更新：第一单生意完成（1/1）】
【任务“三日内开设画铺并完成第一单生意”已完成】
【奖励：游戏技能转化机会一次（暂存，可随时使用）】
林小凡心中暗喜，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请商人和歌姬到绘画区就坐，自己则假装准备画具，实际上用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支起屏风，说作画需要安静，不让旁人观看。
屏风后，林小凡将照片导入平板，苏婉清开始用数位板临摹。波斯商人大腹便便的特征，歌姬妖娆的身姿，还有两人之间那种主人与玩物的微妙关系……苏婉清捕捉得恰到好处。
她画了约一个时辰。期间林小凡出来几次，假装在调色、试笔，其实是给苏婉清端茶递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好奇这“万象阁”到底在用什么秘法作画。
就在画作即将完成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分开人群，一顶青色小轿停在店门口。轿帘掀开，明月公主走了出来——她今日换了一身男装，青色圆领袍，头戴幞头，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俊俏公子哥。
但那双眼睛，那份气质，瞒不过人。
“公……”林小凡差点喊出口，连忙改口，“公子来了。”
公主微微一笑，摇着扇子走进店来。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样品画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林掌柜，生意如何？”
“托公子的福，刚接了第一单。”林小凡躬身。
“哦？我看看。”公主径直走向绘画区。
屏风后，苏婉清刚完成最后一笔。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正好与走进来的公主四目相对。
两个女人，第一次正面相见。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婉清今日穿着淡青襦裙，素雅大方；公主一身男装，英气逼人。两人对视，都在打量对方。公主的目光在苏婉清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中的数位板，最后落在那幅即将完成的画上。
“林夫人好画技。”公主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公子过奖。”苏婉清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礼。
公主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画中的波斯商人和歌姬栩栩如生，甚至连商人戒指上的宝石反光、歌姬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果然神奇。”公主赞叹，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这画法……似乎与昨日林先生为本宫作画时所用，略有不同？”
林小凡心头一紧。公主的眼睛太毒了！苏婉清用的是纯素描技法，而他昨天为了讨好公主，加入了一些色彩渲染。
“公子明鉴。”苏婉清平静回答，“外子擅长人物传神，妾身擅长写实细节。夫妻二人，各有所长。”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差异，又强调了夫妻关系。
公主深深看了苏婉清一眼，忽然笑了：“林先生好福气，娶得如此才貌双全的夫人。”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苏婉清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也微笑回应：“能嫁与夫君，才是妾身的福气。”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
林小凡站在一旁，只觉得背后冒汗。他赶紧打圆场：“公子请到前厅用茶，画作马上就好。”
公主点点头，转身走出屏风。但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手中的数位板，眼神深邃。
前厅里，公主坐在主位，林小凡亲自奉茶。
“铺面还满意吗？”公主问。
“太满意了，多谢公子……多谢公主。”林小凡改口，“只是这花费……”
“不必在意。”公主摆摆手，“本宫说过，收益你七我三。这些投入，很快就能赚回来。”她顿了顿，“不过本宫今日来，不只是看铺面。”
她压低声音：“昨日你所说的墨家机关术，本宫回去后查阅典籍，发现几个疑问。”
来了。林小凡心头一凛。
“《墨子》记载，机关术以木材、皮革、胶漆为材，以发条、齿轮为动。”公主直视林小凡，“可你那‘万象枢机’外壳光滑如镜，非金非木；‘灵犀板’触之冰凉，似是金属，却又轻若无物。这些材料，从何而来？”
林小凡大脑飞速运转。他昨天编造时忽略了材料问题！现代塑料、铝合金，唐朝根本没有！
“这……”他硬着头皮，“是师门秘制材料。以昆仑玉粉混合西域秘胶，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炼制而成。具体配方，师门有誓，不得外传。”
“昆仑玉粉？”公主挑眉，“本宫宫中也有昆仑玉器，触感温润，并非如此冰凉。”
步步紧逼。
林小凡后背的汗湿透了衣衫。他忽然灵机一动，从怀中掏出手机：“公主若不信，请看此物。”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束强光射出。时值午后，店内光线充足，但这束光依然刺眼。
公主的眼睛眯起：“这是……”
“此光非烛火之光，非日光之光，乃是机关术激发萤石所生。”林小凡继续胡诌，“萤石需以秘法炼制，方能发此强光。公主请看——”
他将手电筒照向茶杯。光线穿透瓷壁，在茶水中形成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这景象在古代确实神奇。公主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好奇地伸手去摸光柱，手指穿过光束，影子在墙上晃动。
“此光……竟能穿透瓷器？”她震惊。
“此乃‘透光术’，也是师门秘传。”林小凡趁机说，“材料、技法，皆是数百年来师门先辈心血结晶。请恕在下不能详述，师命难违。”
公主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既是师门之秘，本宫也不强求。不过——”她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每月十幅宫中画像，就从今日开始算起。三日后，本宫要第一幅。”
“三日后？公主想要画什么？”
“画本宫……”公主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画本宫与林夫人一起赏花的场景。”
林小凡一愣：“这……”
“怎么？不行？”公主挑眉。
“不，不是。”林小凡连忙说，“只是……内子恐怕不便入宫。”
“谁说要入宫了？”公主笑道，“三日后，本宫会来这万象阁。就在后院那棵石榴树下，你为我们二人作画。”她站起身，“就这么定了。”
说完，她也不等林小凡回答，摇着扇子走出店门，上了小轿，扬长而去。
林小凡站在原地，哭笑不得。这位公主行事，真是出人意料。
屏风后，苏婉清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要我和你一起画像？”苏婉清语气生硬。
“嗯……说是赏花图。”
“赏花？”苏婉清冷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小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婉清，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我们现在需要她的支持。等站稳脚跟，我们再想办法疏远。”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凡，那位公主看你的眼神……不单纯。你要小心。”
“我知道。”林小凡点头，“我心里只有你。”
苏婉清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她看向门外公主离去的方向，低声说：“不过她确实聪明，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材料问题……我们得想个长远的说法，否则迟早露馅。”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来了客人——是程处默。
“林兄！恭喜开业！”程处默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武将模样的人，“某带了两位同僚来捧场！”
林小凡连忙迎上去。程处默介绍，这两人都是左武卫的军官，一个姓李，一个姓张。
“林兄的画技，某已经吹嘘过了。”程处默拍着胸脯，“二位兄弟都想画幅肖像，寄回家中给老母看看！”
这是个好机会。林小凡立刻安排，先给李姓军官画。这次苏婉清主笔，林小凡辅助，半个时辰就完成了一幅英武的武将肖像。画中的李将军横刀立马，气势非凡，连盔甲上的划痕都清晰可见。
李将军看到画，激动得手都在抖：“这……这比铜镜照得还清楚！老母见了，定能安心！”
他当场付了五贯钱，又加了兩贯要求多画一幅小的，方便随身携带。
张将军见状，也迫不及待要画。
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送走程处默三人，盘点收入：波斯商人八贯，两位将军七贯，再加上几个零散问价的潜在客户，首日收入就有十五贯之多。
“按照这个势头，一个月就能赚回公主的投资。”苏婉清一边记账一边说。
“但也不能太招摇。”林小凡提醒，“我们的画技太独特，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一个人——不是客人，是个道士。
道士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穿青色道袍，手执拂尘。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只是盯着橱窗里那幅现代都市夜景画，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林小凡觉得奇怪，出门问道：“道长有何指教？”
道士转过头，目光如电，在林小凡脸上扫过。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让林小凡心头一跳。
“这幅画，”道士开口，声音低沉，“画的是什么地方？”
“是……是在下梦中仙境。”林小凡硬着头皮编。
“梦中仙境？”道士盯着他，“贫道修行四十载，游历名山大川，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高楼如林，铁车如流，夜如白昼……这真是梦中所见？”
“千真万确。”
道士沉默良久，忽然说：“贫道袁天罡，对奇门遁甲、星相占卜略知一二。观公子面相……颇为奇特。”
袁天罡！林小凡心中一震！唐代著名道士，传说中能断生死、知未来的神人！
“原来是袁道长，失敬失敬。”林小凡连忙行礼。
袁天罡摆摆手，目光依然锐利：“公子身上，有天外来物之气。”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林小凡强作镇定：“道长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公子心中清楚。”袁天罡捋须，“不过公子放心，贫道并非多事之人。只是提醒一句：天机不可泄，异术不可滥。公子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道袍飘飘，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林小凡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袁天罡看出什么了？他真的能察觉穿越的痕迹？
“怎么了？”苏婉清走出来问。
林小凡把刚才的事说了。苏婉清也脸色发白：“袁天罡……历史上他确实以相术闻名。难道他真的能看出来？”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夜色渐浓，西市闭市的鼓声响起。两人关上门，回到后院厢房。厨娘已经做好了饭菜：胡饼、菜羹、切好的羊肉。
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游戏系统，”苏婉清忽然说，“那个技能转化机会，我要用掉。”
“现在？转化什么？”
“大乔的第二个技能——绝断之桥。”苏婉清眼神坚定，“让人暂时失声的能力。万一有人识破我们的来历，或者公主逼问太紧……至少有个应急手段。”
林小凡想了想，点头：“好。”
【使用技能转化机会】
【转化技能：绝断之桥（沉默技）】
【转化完成】
【绝断之桥（现实版）：使五米内单一目标暂时失声，持续10秒。冷却时间12小时。注意：对意志坚定者效果可能减弱】
一股奇异的感觉流过苏婉清的身体，她隐约感觉到喉咙处有微妙的能量流动。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现在感觉安全点了。”
林小凡握住她的手：“婉清，我们一定要小心。这个时代有能人异士，我们的破绽太多。”
“我知道。”苏婉清靠在他肩上，“但既然来了，就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乐坊的丝竹声，隐约还有歌女的吟唱。
这是一个繁华的时代，也是一个危险的时代。
他们就像闯入狼群的羔羊，唯一的依仗就是手中那点来自未来的“小把戏”。
而狼，已经开始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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