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人来的时候,姜穗正在给西边农田的十一个人讲解轮作原理。
这是她加入种植者团体的第七天。实验田的土壤净化进度达到42%,辐射值从每小时2.3微西弗降至1.6。周婶看着检测仪上跳动的数字,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变深的土壤,眼眶湿润。
“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天,这片地就能种萝卜了。”姜穗指着图表上的曲线,“但净化剂消耗很大。我已经用完了带来的所有材料。”
周婶立刻说:“你需要什么材料?我们去找。”
姜穗列出清单:废旧电池(提取电解液)、木炭粉、石灰石碎块,还有——最难找的——少量铂族金属催化剂。最后一项让她忧心,废墟里找这种东西如同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农田东侧的警戒铃响了。
陈实从瞭望台滑下来,脸色发白:“老鬼的人,三个,朝这边直走。带武器。”
空气瞬间凝固。十一个人中,除了姜穗、陈实和另外两个年轻男人,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周婶的丈夫三年前死于辐射病,她独自带着女儿小芸(九岁)和这群幸存者挣扎至今。陈实曾是建筑工人,左腿在灾变时被倒塌的脚手架砸伤,留下永久性跛行。另一个年轻男人阿杰只有十九岁,父母死在逃亡路上,他靠着在废墟里翻找电子废品活到现在。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周婶声音发颤。
姜穗想起一周前自己留下的痕迹——从变电站到这里的路径,虽然小心,但并非无迹可寻。老鬼显然派出了侦查者。
“现在怎么办?”阿杰握紧手里的铁锹,手指关节发白。
姜穗快速评估:对方三人,己方四个有战斗力的人,但真正有战斗经验的可能只有她。武器方面,她有一把弩(箭三支)和钢筋,其他人只有农具。地形:农田开阔,不利于防守,但有几处堆肥堆和工具棚可以作掩体。
“周婶,带所有人去地下储藏室躲好。”姜穗迅速下令,“陈实,你去西边那堆肥料后面,看到我举手就扔烟雾罐——用干草和塑料混烧的那个。阿杰,你跟我来。”
“你要正面迎击?”周婶抓住她的手臂,“他们有三个人!而且老鬼的人心狠手辣,上次南边据点不合作,他们杀了三个人,抢走了所有种子!”
“正因为他们心狠,我们不能示弱。”姜穗说,“一旦让他们觉得这里好欺负,以后会不断来骚扰。必须一次打疼他们。”
她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的苏晴——这是三天前加入的新成员。那天清晨,这个戴眼镜的女人出现在农田边缘,虚弱得几乎昏倒。她说自己曾是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灾变时困在地下实验室,靠储备食物和水活了三年,最近才找到出口。周婶收留了她,因为团队里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
苏晴很安静,总在观察,偶尔提的问题显示出扎实的专业知识。姜穗对她保持警惕,但不得不承认,她整理的实验室笔记对土壤分析很有帮助。
“苏晴,我需要你帮忙。”姜穗说,“你视力好吗?”
苏晴推了推眼镜:“1.5。”
“看到那个水塔了吗?”姜穗指向农田北侧废弃的金属水塔,“爬上去,带上这个。”她递给苏晴一面小镜子——是从变电站捡到的化妆镜,背面已经锈蚀,但镜面完好。
“做什么?”
“反射阳光,干扰他们视线。”姜穗说,“等我信号——我会抬手。那时候,把阳光反射到领头那个人的眼睛上。能持续多久就多久。”
苏晴接过镜子,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朝水塔跑去。她的动作轻巧敏捷,不像个长期困在实验室的研究员。
剩下的两分钟里,姜穗布置了简易陷阱:在农田入口通道撒上碎玻璃和铁钉(从废墟收集的),用细线绊在膝盖高度,线另一端连着空罐头——被绊倒会发出响声。
然后她和阿杰躲进工具棚后的阴影里。
老鬼的人准时出现。
领头的是个壮汉,姜穗记得他——一周前弩手之一,断臂的那个已经不在,可能伤重死了。壮汉叫铁头,据说灾前是矿工,一次塌方砸中了头部却奇迹生还,从此头上总有块不长头发的疤。他右手提着砍刀,刀刃有暗红色的污渍。
左边是个瘦高个,外号竹竿,曾是街头小偷,手指特别灵巧。他拿着自制的弓箭,箭筒里有五支箭。
右边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眼神闪烁不安。他握着一根钢管,手在微微发抖。姜穗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个褪色的纹身——蝴蝶,应该是灾前纹的。
三人停在农田入口前二十米处。铁头眯眼扫视:“有人吗?出来谈谈!”
没人回应。
竹竿搭箭上弦:“铁头哥,直接进去搜吧。周婆子那群人没什么战斗力。”
“小心点。”铁头说,“上次疤脸就是太轻敌,被个女人废了胳膊。这地方邪门。”
他们开始前进,踩上了碎玻璃。铁头骂了一声,但没停。走到绊线位置时,铁头敏锐地发现了——他蹲下身查看细线,然后顺着线看向工具棚。
“在那儿!”他指向姜穗的藏身处。
几乎同时,姜穗举手。
水塔顶上,一道刺眼的白光射下,精准打在铁头脸上。
“啊!”铁头本能闭眼后退。
竹竿立刻朝水塔方向射箭——但距离超过五十米,箭无力地落在半途。他想射第二箭时,姜穗已经从工具棚冲出。
她的目标不是铁头,是竹竿。
十米距离,她三秒冲到。竹竿仓促间举弓格挡,但姜穗的钢筋狠狠砸在他手腕上。竹竿惨叫,弓脱手。姜穗没有停,一脚踢在他膝盖侧面,竹竿跪倒在地。
那个年轻人在原地发抖,钢管举着但不敢上前。
铁头这时恢复了视力,怒吼着挥刀砍来。姜穗侧身躲过,刀锋擦过她左臂,划破衣服但没伤到皮肉。她回身用钢筋戳向铁头腹部,但铁头用刀柄格开,力量之大震得她手臂发麻。
实力悬殊。铁头至少比她重三十公斤,力量完全压制。
“阿杰!现在!”姜穗喊。
陈实从肥料堆后扔出烟雾罐——干草和塑料燃烧产生的浓烟瞬间弥漫。铁头被呛得咳嗽,视线再次受阻。
姜穗趁机后退,拉开距离,举起弩。
弩箭对准铁头。
“放下刀。”她说,声音在烟雾中显得冰冷。
铁头盯着弩,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竹竿,最后缓缓放下砍刀。
“你赢了。”他喘着气,“但老鬼不会放过你。你伤了他两个人,他一定会——”
话没说完,铁头突然从腰后掏出另一把武器——短柄手斧,朝姜穗掷来。
姜穗本能侧扑,斧头擦过她肩膀,钉在身后的木柱上。铁头趁机冲来,想夺弩。
就在这时,第二道镜光射下——这次打在铁头眼睛上,更精准,更持久。铁头再次闭眼,动作一滞。
姜穗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冲上前,钢筋砸在铁头右腿膝盖侧面。铁头闷哼跪地,姜穗立刻踩住他握斧的手,用力碾压。

“啊——!”铁头痛吼。
姜穗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觉得我好欺负么?”
铁头瞪着她,眼睛充血,但没说话。
姜穗松开脚,后退三步,弩依然对准他:“回去告诉老鬼:这片农田是我们的。再来,下次射的就是眼睛。”
铁头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扶起竹竿。那个年轻人早就跑了。
他们狼狈离开,消失在废墟中。
烟雾渐渐散去。姜穗放下弩,这才感觉到左臂火辣辣的疼——刀锋虽然没有直接砍中,但擦过时留下了淤青和一道浅口子。她检查伤口,不深,但需要消毒。
苏晴从水塔下来,小跑过来:“你受伤了。”
“小伤。”姜穗说,“刚才谢谢。你的镜光很准。”
苏晴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在实验室经常用镜面反射来调整光源角度。熟能生巧。”她顿了顿,“但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老鬼在废墟里有二十多个手下,下次来的可能不止三个。”
“我知道。”姜穗说,“所以我们需要加强防御。也需要……更多盟友。”
周婶带着其他人从储藏室出来。小芸扑进母亲怀里。众人看着姜穗,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今天谢谢大家。”姜穗说,“但战斗才刚开始。从今天起,我们需要排班警戒,需要制作更多武器,需要储存更多食物和水。”
陈实点头:“我可以教大家做陷阱。我以前在工地,知道怎么设置绊索和落石。”
阿杰说:“我去废墟找更多金属材料,做矛头和箭头。”
苏晴轻声说:“我可以配置简单的刺激性烟雾和毒剂——用废墟里的化学品。但需要防护装备。”
分工明确,但姜穗知道,核心问题还是食物。没有足够的粮食,再强的防御也会被饥饿瓦解。
她看向实验田。土壤净化还需要五天,种植到收获又需要至少三周。这段时间,他们靠现有的存粮(主要是一些发霉的谷物和干菜)最多撑十天。
必须再次使用环的能力。
当晚,姜穗在工具棚里检查伤口。苏晴带来一个小医疗箱——显然是她从研究所带出来的,里面有消毒水、缝合针线和真正的抗生素。
“你运气好,刀没生锈。”苏晴小心地清洗伤口,“但还是要打一针破伤风。我这里还有最后一支,过期六个月,但应该还有效。”
针扎进皮肤的刺痛让姜穗皱眉。注射剂冰冷的液体流入血管,她嘴里泛起药水的苦涩。
“你是从哪个研究所出来的?”姜穗问。
“市生物技术研究所。”苏晴说,“灾变时我在B3层的封闭实验室做种子辐射抗性实验。应急系统启动,实验室自动密封,我出不去,也进不来人。靠储备食物和水活了三年,直到上个月通风系统故障,我才找到出口爬出来。”
“三年……”姜穗算着时间,“也就是说,你错过了灾变后最混乱的时期。”
“算是幸运,也算是不幸。”苏晴苦笑,“我没经历外面的厮杀,但也完全不知道世界变成了什么样。爬出来后,我看到的第一具尸体是个孩子,大概和小芸一样大。他死在研究所门口,手里还抓着半块饼干。”
她顿了顿:“所以我跟着路标找到了这里。周婶说你们在种地,我觉得……这可能是最像‘重建’的事情。”
姜穗看着她。苏晴的眼睛在油灯光下显得很深,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姜穗问。
“如果你们需要我,我会。”苏晴说,“但我也在找一个人。我弟弟,灾变时他在上大学。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这是废墟里最常见的故事:失去,寻找,希望与绝望并存。
包扎好伤口,苏晴离开。姜穗独自坐在工具棚里,看向窗外。月光下的农田一片寂静,实验田的土壤在黑暗中呈现深色轮廓。
她集中精神,进入意识空间。
剩余生命时间:71年1个月5天。
过去七天,她消耗了3.5小时用于土壤净化,0.5小时整理技术手册。现在需要决定下一步:是继续投资土壤净化,还是加速作物生长解燃眉之急?
商店界面里,【土壤净化剂(Lv.1)】每单位可处理1平米土壤,降低污染值30-50%,价格1小时/单位。实验田还有六平米需要处理,但团队已经在用她的配方制作简易净化剂(效果只有20-30%),可以补足。
更紧迫的是食物。
她选择【马铃薯块茎】,但这次尝试新的引导方式:不追求单株高产,而是追求多株同时生长。意识空间里,她将地块分成四份,每份种一粒微型块茎,然后同时加速。
能量消耗:2小时。
十五秒后,她得到十二个中等大小的土豆,总重约一点五公斤。效率比单株略低,但产出稳定。
退出空间,土豆出现在手中。她走出工具棚,悄悄把土豆放进公共储藏室——明天周婶会发现这个“惊喜”,她会以为是之前储存的遗漏。
回到工具棚时,她看到小七蜷缩在角落的草垫上,眼睛睁得很大。
“还没睡?”姜穗轻声问。
小七摇头,然后小声说:“姐姐,我今天看到……那个戴眼镜的阿姨,她口袋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什么东西?”
“像……像我在废墟里见过的,那种可以打开门的卡片。但我没看清楚。”
门禁卡?姜穗皱眉。苏晴如果有研究所的门禁卡不奇怪,但为什么随身携带?而且不提及?
“下次如果再看到,告诉我。”姜穗说,“但不要直接问她,好吗?”
小七点头。
姜穗躺下,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回忆今天的战斗:铁头的力量、竹竿的弓箭、那个年轻人的恐惧。她意识到自己在战斗中犯了好几个错误——太早暴露位置,低估了铁头的备用武器,没有预判阿杰会害怕得无法行动。
如果苏晴的镜光晚一秒,如果铁头的斧头再准一点……
她在心里复盘,总结出改进方案:今后面对多人时,优先解决远程威胁;永远假设敌人有隐藏武器;非战斗人员必须提前明确撤退路线。
这个过程中,她的近战威胁评估与应对能力提升了约25%。
窗外,月光偏移。
农田边缘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动物?还是人?
姜穗握紧手边的钢筋,屏息倾听。
但再也没有动静。
也许只是风声。
她闭上眼睛,但睡眠很浅。梦里,铁头的眼睛变成红色,斧头不断飞来,而她手腕上的环越来越烫,像要熔进骨头里。
清晨,她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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